《念夏余晖》比晨意

3、初识 谢了啊，收

　　宋景珩到家时，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已经被暮色吞吃得干干净净，远处的楼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暖融融的光线淌满了小小的空间，把他身上沾着的尘土和暑气都冲淡了几分。
　　厨房的方向传来抽油烟机的嗡鸣，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沈兰系着印着小碎花的围裙，正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青椒土豆丝往外走，听见动静，她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把亮晶晶的锅铲，眉梢眼角带着点嗔怪：“可算回来了？今天怎么没跟你那帮兄弟在外头鬼混？我还以为你又要饿着肚子回来啃泡面。”
　　宋景珩抬手扯了扯被汗浸湿的校服领口，松了松紧绷的肩颈，弯腰换鞋时，帆布鞋跟地面磕出清脆的声响。他吊儿郎当地晃进厨房，下巴点了点灶台上火候正好的番茄炒蛋，嘴里含糊地嘟囔：“别提了，烦得慌。”
　　“呦呵，这是又怎么了？”沈兰把炒好的菜盛进白瓷盘里，转身时瞥了他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校服袖口蹭到的一点灰渍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宋景珩，你现在是高中生，不是街头混混！在学校安分点，别整天乱搞些有的没的，真闹出事儿来，有你哭的……”
　　“知道知道。”宋景珩不耐地打断她的话，伸手从旁边的菜篮子里捞起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稍微压下了点心头的烦躁。他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应着，眼睛却瞟着灶台旁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的气泡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沈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关火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转账，“明天你们班要换班主任，新老师让统一买辅导资料，指定了校门口那家‘求知书店’，你可别忘了，到时候跟着同学一起去，别又偷懒。”
　　转账的提示音叮咚一响，宋景珩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随手点了收款。沈兰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像台停不下来的收音机：“这周生活费给你转过去了，省着点花，别整天跟陈阳他们去校门口的小吃摊胡吃海喝。还有啊，每天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头瞎逛，我跟你爸商量着让你走读，不是让你把家当成酒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宋景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含混地应了两声，抓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没再碰桌上的菜，转身就往卧室走。拖鞋擦过地板，留下一串拖沓的声响，把沈兰后半句“作业记得写”的叮嘱，隔绝在了门外。
　　卧室里的光线有点暗，宋景珩随手开了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书桌上，堆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还有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面的空白比字迹还多。他往床上一坐，床垫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掏出手机解锁，微信的消息提示红点密密麻麻。
　　点开一看，他差点没把刚咽下去的黄瓜汁喷出来。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群，群名赫然写着——江城扛把子聚集地。
　　宋景珩的嘴角抽了抽，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这是啥智障群名，我宣布，现在立刻解散。”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跟炸了锅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
　　剑指南天：“稀奇啊，珩哥回家居然还有空看微信？我还以为你一到家就被沈阿姨摁着写作业了呢。”陈阳那贱兮兮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欠揍的模样。
　　深情至上：“陈阳，你可别这么说，小心珩哥明天去学校，逮着你就踹你屁股。”
　　心动只给一人：“陈阳这人脸皮子比城墙拐弯还厚，哪会怕这个？对了对了，听陈阳说，珩哥你今天又去打架了？赢没赢啊？”
　　宋景珩看着这群人清一色的中二网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都有点发昏。他指尖划着屏幕，跳过那些没营养的调侃，直奔主题：“明天换班主任和买辅导资料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谁帮我带一本，跑腿费翻倍，不差钱。”
　　他本来以为，凭着自己平时在这群人里的“威望”，这话一出，肯定有人抢着答应。
　　结果等了没半分钟，群里齐刷刷地蹦出一排字，清一色的——不！
　　宋景珩盯着满屏的“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群人憋着什么坏水。无非就是今天想趁机呛他几句，好报报平时在学校里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的仇。
　　宋景珩咬着后槽牙，差点没把手机捏碎。正想打字骂回去，却瞥见“心动只给一人”刚才那句问话，脑子里突然晃过下午那条小巷。
　　他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当时他打完领头的，就顾着跟陈阳回消息，转头的时候，那黄毛领头的早就没影了，后面的混战到底是什么结果，他压根不知道。
　　但宋景珩是谁？他什么时候在这群人面前丢过面子？
　　他手指一顿，敲下几个字，语气里满是嚣张：“打了，打赢了！那帮废物，不堪一击。”
　　这个“心动只给一人”，是张成意。
　　他和宋景珩是从初中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俩人当初都是踩着一中的录取线，堪堪挤进这所重点高中的大门。初中那会儿，他俩的成绩还算中等偏上，偶尔还能混个班级前十。可进了一中，身边全是学霸，宋景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卷子，只觉得头大，干脆破罐子破摔，彻底“开摆”，成了老师眼里不折不扣的“坏学生”，更是高一新生里闻风丧胆的“扛把子”。
　　反观张成意，虽然成绩不算拔尖，却还在咬牙硬撑，勉强能跟上大部队。
　　心动只给一人：“哦？那这次的事，跟你刚入校时打的那个人有关系吗？”
　　这话一出，群里安静了几秒。
　　刚入校的那档子事，在今年六月看来，已经过去了快一年。可那件事，偏偏是最没头没尾的一桩。其他的架，要么是找高年级的大哥撑面子，要么是闹到老师那里，最后不了了之。只有那一次，宋景珩把人堵在厕所揍了一顿，却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连被打的那个人，后来也转了学，没了音讯。
　　宋景珩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蝉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有空调的冷风，在房间里呼呼地吹着。
　　他顿了顿，终究是没打算细说，敲了行字：“或许吧。你们慢慢聊，我今天想早点睡，别给我打视频发语音，不然等着挨骂。”
　　没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宋景珩匆匆结束了话题，摁灭了手机屏幕。
　　卧室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打架的事，新班主任的事，张成意提到的旧事，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
　　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汇成了一句话——明天得去买书。
　　第二天，天刚亮，宋景珩就被沈兰的敲门声吵醒。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糊糊地去学校，一上午的课听得昏昏欲睡，连新班主任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听说老师临时有事，要下午才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宋景珩却被班里的值日琐事绊住了脚。他拎着水桶拖地，看着窗外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心里的烦躁一层一层地往上涌。等他终于忙完，冲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都已经西斜了。
　　陈阳早就等在门口，靠在梧桐树下，手里转着个篮球，看见他出来，老远就挥着手喊：“珩哥！这儿呢！赶紧的，去书店买书，晚了人该多了！”
　　宋景珩啧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俩人并肩往校门口的求知书店走。刚拐过弯，宋景珩就愣了——书店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全是穿着一中蓝白校服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操。”宋景珩低骂了一声，还是跟着陈阳挤了进去。
　　书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人群的燥热。货架之间的过道狭窄得可怜，宋景珩被挤得东倒西歪，胳膊肘时不时撞到旁边的人，引来几声不满的嘀咕。他皱着眉，拨开身前攒动的人头，目光在一排排书架上扫过，终于在教辅区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指定的辅导资料。
　　他伸手捞过一本，转身想喊陈阳，却发现身后的人早就被人流冲得没影了。
　　“操！”宋景珩又骂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沉了点。
　　他捏着那本薄薄的练习册，认命地往收银台的方向挤。排队的队伍排得老长，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宋景珩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只能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地砖，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收银台，扫过忙得脚不沾地的店员，然后，脚步猛地顿住了。
　　收银台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身形清瘦，微微低着头，手指正麻利地拿着扫码枪，扫过一本本练习册的条形码。头顶的白炽灯落下柔和的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的弧度清隽好看。
　　他的皮肤是那种少见的冷白，和宋景珩被晒得泛着薄红的白截然不同。书店的灯光一照，那肤色仿佛要跟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洁白书页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干净的气息。他看起来和宋景珩差不多大，却浑身透着一股和周围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像夏日午后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突然掠过的一阵凉风，瞬间吹散了宋景珩心头的烦躁。
　　宋景珩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心里只觉得这人看着有点顺眼，是那种和学校里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生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前面的人结完账，拎着袋子匆匆离开。
　　那人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景珩手里攥着的练习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清清淡淡的，带着点疏离感，像山涧的泉水流过石头：“扫码，放这儿。”
　　他伸手接练习册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宋景珩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像盛夏傍晚掠过皮肤的晚风，带着点舒服的凉意。宋景珩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
　　他没动，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上下打量着那张清隽的脸——生得确实不错，就是太冷了点，浑身上下都写着“别烦我”三个字。
　　宋景珩把练习册往收银台上一放，指尖在封面轻轻敲了敲，挑着眉，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痞气：“多少钱？”
　　对方低头扫了码，目光都没抬一下，视线落在收银机的屏幕上，语气依旧平淡：“一共三十三块八。”
　　宋景珩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付款码，指尖有意无意地敲着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你扫我吧。”
　　那人垂着眼，拿着扫码枪的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沓，“滴”的一声过后，收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扯过旁边收银机吐出来的小票，递给宋景珩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宋景珩的手心，像触电似的，迅速收了回去。
　　依旧是那副平淡疏离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拿好。下一位。”
　　宋景珩没接那张薄薄的小票，反而往前倾了倾身体，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进鼻尖，干净得让人舒服。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胸前别着的蓝色工牌上，上面用黑色的字印着两个字，清清爽爽——温时。
　　“温时？”宋景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玩味的笑意，“看着跟我差不多大，也是江城一中的？没见过你啊。”
　　温时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宋景珩脸上。
　　那双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却没什么温度，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看了宋景珩几秒，像是懒得跟一个陌生人废话，只淡淡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我不上学。我现在也不闲聊，买完东西麻烦让让，后面排队的人还等着结账。”
　　这话一出，宋景珩愣了愣。
　　他打量着温时，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看着确实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学生。可偏偏那张脸干净得很，眉眼间的疏离感，像一层薄薄的雾，反倒让宋景珩心里突然生出了点兴趣。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宋景珩勾着唇角，伸手接过那张小票，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温时的手背，感受到那片微凉的触感，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行。谢了啊，收银员同学。”

作者有话说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