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笼】新历御览》甬东侯

32、损耗

　　通明殿密室。
　　“陛下传召臣，是为敲定浮时间层战术细节？”敖光问。
　　昊天反问：“西荒地脉的损耗恢复了几成？”
　　“约莫五成，不影响行动。”
　　“朕给你的丹，可服了？”
　　“谢陛下赐丹，已按时服下。”敖光犹豫了一下，“陛下不必为臣忧心，龙元损耗，臣自有计较。”
　　昊天转过身看他：“打算在净化时，若遇险阻，便不计代价燃烧龙元？是吧？”
　　“陛下何出此言？”
　　昊天走到案前，点在摊开的玉简上：“司天监推演了七种可能出现的变故，其中三种，都是若净化遇阻，需以远超预估的龙元进行冲击。龙族在短时间内催动超越极限的龙元，唯有燃烧精血一途。敖光，这不在你的计较之内？”
　　“……是。若真到了那一步，这可能是唯一的方法。时核若不能净化，三界时间紊乱，归墟必将长驱直入。届时损失远非臣之精血可比。”敖光承认。
　　“所以你就准备拿自己的命去填？”昊天向前一步，逼近敖光，“谁给你的权力做这种决定？谁准你擅自将自身置于必死之局？”
　　敖光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怒意。
　　“陛下，此行凶险，您比臣更清楚。您身负重责，需坐镇中枢，执行净化是臣之职责，亦是龙族契约所系。若臣之血能换得安宁，此身何惜？”
　　“你若身陨，契约会如何？东海会如何？朕……”他顿住，强行咽回了后面的话，呼吸却急促了几分。
　　“臣会竭尽所能，保全自身，完成任务，但战争从无万全，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您不也早已为各种可能做了布置？”敖光意有所指地看向昊天案头几枚不同颜色的令符。
　　“……敖光，你总是这样。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臣，敖光，领旨。定当竭尽全力，生还复命。”
　　次日，浮时间层。
　　“准备好了？”昊天侧首。
　　“嗯。”
　　“记住朕说的话。”昊天转回头。
　　“臣记住了。”
　　昊天剑指入口斩出，一阵巨响后，出现了条通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目的地。越往深处去，周围的凶险程度越高。可能前一步踏出，脚下还是现世相对正常的时空，下一步便踏入万古前的战场，或是亿年后的废墟。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漫长无比的时间后，两人抵达了浮时间层中心。
　　时核是半透明的，内部已有无数象征不同时间线的脉络。与上次探查时相比，已有超一半的区域被污秽覆盖。
　　它周围密密麻麻悬浮着数十尊的神像，与之前珊瑚海的那尊神像类似，像是无数碎片拼凑缝合而成，身上布满不同时代的痕迹与矛盾的特征。神像后方，三道身影已在此等候多时。
　　左侧是司刑天尊，右侧是户部尚书，两人中间的身影让昊天和敖光一怔。
　　“归墟纪葬官”昊天开口。
　　纪葬官掌管晷阴之地，传闻中归墟魔君最信任的臂膀之一，他们没想到，为了区区一颗时核，连他都跨界而来。
　　纪葬官的地位仅次于几位魔君，专职研究扭曲时法的禁忌。传闻其诞生于第一次神战末期，存活了不知多少年。
　　纪葬官开口：“昊天陛下，您，本不该来的。时核的污染，是时光必然的浊化进程，三界现行的有序时间虚伪，终将被更真实自由的混沌取代。此乃大势所趋。”
　　“所谓大势能撑过几时。”剑光笼罩向他们三人。
　　纪葬官右手掌心中出现一枚沙漏。他将那沙漏轻轻翻转，剑影便逆转，剑光原已要触及他的眉心，却寸寸退回剑身。
　　“没用的，陛下。在此地，时间的流向由我定。您再强，无法触及目标，亦是徒劳。”
　　昊天身后传来敖光急促的声音：“陛下！时核！”
　　闻言，昊天迅速回头瞥去。
　　时核正剧烈震动，污秽扩张，吞下周围的乱流与碎片。每吞噬一部分，污秽区域就扩大一分，颜色也加深一分。
　　“朕拖住他们！你按计划行事！”
　　敖光朝着时核冲去。
　　“拦住他！绝不能让他靠近时核！”司刑天尊嘶吼，与身旁的户部尚书同时出手。
　　司刑天尊双手结印，引动刑法之力，化出数条锁链缠向敖光。户部尚书祭出一方算盘状法宝，算珠拨动，金光攒射，想削弱敖光。
　　几乎在两人出手的同时，昊天再挥剑。锁链断裂，金光破灭。
　　剑势一分为二，袭向司刑天尊与户部尚书，逼得他们不得不闪躲，仓促防御，无暇他顾。
　　昊天出现在纪葬官正前方，剑指对方眉心：“领教。”
　　纪葬官双手握住沙漏，念诵起咒文。两股力量碰撞。
　　趁此机会，敖光终于冲破最后阻碍，抵达了时核前方。地源珠被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按在了时核表面。
　　在与龙族本源的合力下，污秽的蔓延速度减缓，靠近接触点的边缘区，污秽开始消退，露出下方纯净的光泽。敖光加大力量的输出。
　　时核中蛰伏已久的浊气突然爆发，敖光没来得及反应，遭遇了反噬。
　　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只觉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自己的龙元涌入体内。
　　经脉如同被冻结，僵硬，刺痛。体内的诅咒本就焦躁不安，这么一来更被激发。
　　诅咒失去了压制，在刺激下就是被点燃的炸药。亿万根烧红的冰针，同时刺入骨髓、脏腑，大概就是这感觉。
　　剧痛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昊天分神关注那边战况，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异状，剑力陡增，想逼退纪葬官，回身救援。
　　敖光猛地抬头，嘶声吼道：“别过来——！”
　　他闭上双眼，抛却杂念与痛楚。眉心间，一道龙魂虚影浮现，形态与订立契约的那条银龙有七八分神似。
　　龙影仰首，对着时核张口喷出一道太阴龙元，他最宝贵的本源。
　　毒瘤开始有了裂痕，浊气从裂痕中溢出。
　　敖光强忍着双重的剧痛加大输出，但这效果的代价是惨重的。生命力流逝，龙鳞迅速从手臂向脖颈、脸颊蔓延，真身即将显化。
　　一旦彻底显出真身，在此地，他就再无力维持人形，更别提继续完成任务。
　　“撑住……敖光……撑住……再坚持一下……马上……马上来帮你……”昊天正与纪葬官周旋，传音给敖光。
　　“不用……”敖光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嘴角已有血。
　　他岂能不知纪葬官是何等凶险？岂能因自己而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他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便疯狂压榨自己，催动最后仅存的本源，全部注入时核。污秽褪去，他也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大口血喷出，他双膝一软，朝着下方那深渊坠落下去。深渊深不见底，里面是混乱无尽的时光。
　　压制的力量彻底失控，龙鳞覆盖全身，瞳孔成了竖瞳，百丈长的龙影显化。只是力量极度枯竭，真身虚影无法完全成型。
　　昊天目睹他坠落，暂时逼退了纠缠不休的纪葬官。剑回鞘，他也顾不得身后敌人的威胁，朝敖光冲去。
　　“拦住他！”司刑天尊与户部尚书被伤，气息不稳，但见昊天竟敢将后背完全暴露，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联手催动杀招，取昊天要害。
　　刚完成净化的时核放光，乱流暂时温顺，错乱危险的时空断层弥合，虎视眈眈的神像化粉。攻击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便消融蒸发了。纪葬官的沙漏出现裂纹，力场受到压制。
　　“它怎么可能抗拒归墟……”纪葬官皱眉，“走！”
　　他当机立断，顾不上另外两人，以损耗本源为代价，朝通往归墟的方向逃。
　　见最大的依仗竟然逃了，司刑天尊和户部尚书面如死灰，也想跟着逃窜，但已经太晚了。
　　昊天反手一剑，剑鞘划过他们的脖颈。两人的表情凝固，僵在原地，头颅与身躯断为两截，真灵不存。
　　昊天纵身加快速度，在敖光身形开始有了涣散迹象的最后一刻抱住了他。
　　“敖光……敖光……睁眼……”昊天的声音在颤。
　　敖光已艰难地化成人形，身上还是有部分龙鳞，气息好像随时会断掉，瞳孔涣散。
　　敖光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陛下……臣……幸不辱命……”
　　“朕知道！看到了！”昊天急促地打断他，掌心贴在他后心，力量涌入他体内，试图稳住飞速流逝的生命力，但收效甚微，“别说话，保存力气。”
　　除非有同源且足够强大的龙族血脉，不惜损耗自身为其续命，重塑根基，否则敖光大抵是必死无疑。
　　昊天死死盯住敖光颈侧，他记得银龙有留下指引。
　　“若吾血脉后裔，因天道而至本源枯竭、命悬一线，可引动此契，共享本源，共担因果，血脉交融，性命相连，或可挽狂澜于既倒，续绝命于顷刻……”
　　“此法逆天，施术者需承受诅咒部分反噬，二者命运自此紧密相连，同生共死，再无分离之可能，慎之，重之……”
　　昊天听到。
　　敖光的气息越来越弱，体温越来越低。见过他满是生气，便不忍见他死，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终归是怕。
　　他照着契约做了，反噬带来阵阵刺痛与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