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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心蓬蒿,却逐仁义 孤身怒骂仰 ...

  •   白秉德,平平无奇的官宦子弟,在长歌门里也籍籍无名,虽有幸通过科考有了一官半职,父辈也曾得九龄公照拂,所以他前半生的仕途倒也还算平稳。只是他性子懦弱,又不善言辞,在朝中总被同僚排挤,门内也无知心好友,孤零零任揉搓扁的样子叫人瞧得可怜。
      但白秉德似他崇敬的诗仙一样,喜欢游览各地风景,恰巧他遇见了一位叫做黄仁义的藏剑弟子。
      黄仁义人如其名,行的端,做的正,大大咧咧,性子不像儒雅风流的藏剑弟子,反倒像极了远在北地的霸刀弟子。黄仁义本人听这言论耳朵都起茧子了,只是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力道极大:“那敢情好,我阿娘就是北地出来的,听闻北地人性子豪爽豁达,不像有些人只会嚼舌根。”骂得那挑拨离间者只能灰溜溜地逃走,在旁围观的白秉德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还能这么反驳人……”
      黄仁义老早就瞅见有一可疑的青色影子向自己这边瞧,于是他趁白秉德呆愣地时候绕其背后,拍了拍这青衣人的肩膀。
      “兄台,该回神了,偷听别人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哎呀!”只见那青衣人吓得跳了起来,抱起背后的琴就要朝黄仁义砸来,但被黄仁义轻松化解。
      “啧,兄台还要灭口啊。”
      黄仁义挑眉,压着青衣人的古琴不肯松手。
      白秉德急得涨红了脸,不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磕巴地蹦出几个词,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跟着比划着,这才让黄仁义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黄仁义看着青衣人手忙脚乱的样子顿觉有趣,放开压制琴的手,朝着对方抱拳赔礼。
      “原是长歌门弟子,失礼了。在下藏剑山庄黄仁义,多有得罪还望兄台谅解,若不嫌弃,我们找个地方边说边聊。”
      白秉德急忙点头,他向来不会拒绝人,何况这本是他冒犯对方在先。黄仁义见白秉德点头,直接拉着起白秉德的胳膊,朝不远处的茶馆赶去。
      “兄台我和你说,这茶馆里的茶可是有名的紧,山庄的那群人不识佳茗,偏要说这茶又苦又涩,你可得帮我作证……”
      后来两人再谈彼此的初遇,都笑个不停。白秉德笑二人的初见就如话本子般,只不过才子佳人换成了才子莽夫;黄仁义笑骂白秉德觉得自己是才子,却将黄仁义视作莽夫,当真是自满又讨厌的儒生。
      黄仁义见白秉德不吭声,一时上头了,又直说白秉德是白芝麻汤圆,别人是黑芝麻馅儿的白里透黑,白秉德则是越嚼越白。
      “黄!仁!义!”白秉德怒了,冲着桌对面黄仁义的位置上扑去,黄仁义仍是笑着,也没阻止那道青影,只是稳当的接下对方的身子抱了个满怀,如同鸟巢圈住团雀一般。
      片刻后,黄仁义低头见怀里的白汤圆还是鼓着脸生气,便像哄孩子似的晃了晃白汤圆,又捏捏对方的鼻尖。
      “好了好了,白芝麻汤圆这就生气了?可我觉得啊,黑心的虽过着舒坦,但远不如白心的赤忱,而这朝堂上就应多些白心人,才能让天下太平。”
      白秉德被哄好了,哼了一声,又心安理得地窝在黄仁义怀里嚼着糕点吃去了。黄仁义无奈的笑笑,拾起一旁的剑谱看了起来,窗外繁花簇簇,岁月静好。
      ……
      黄仁义是白秉德第一个好友,也是他唯一的生死至交,可以说是黄仁义塑造了白秉德真正的性格与精神内核。黄仁义就像太阳一般,燃烧自己鼓舞着白秉德,他告诉秉德不要总是闷着自己,多和有共同理想的有志之士接触,如杜子美就是被黄仁义厚脸皮的拉着认识了秉德,只是两人都是慢热的性子,让黄仁义看的直着急。亏得玄宗在不久后便办了琼花宴,一来二去白杜二人竟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更有蓝昭也不闲事大的拉着韩浚等人加入了这个奇怪的组织,还取名叫什么“仁义会”。李倓知道后差点告到李俶跟前,说要灭了这不伦不类的江湖组织,哪想被杨国忠的拥簇截获了消息,竟是告到玄宗面前。
      “陛下!广平王、韩参军和白御史妄想谋反啊,请陛下明鉴!”
      玄宗气得额头直冒青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一派胡言!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糊弄?俶儿是朕从小看大的,韩家更是代代忠臣,至于那白家小子……”
      玄宗沉默了,他知道白秉德是不折不扣的清官,就如同他的父亲白知节一般。只是白知节尚且懂得如何在同僚面前周旋,他的儿子却像个愣头青,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弹劾所有人,包括被一同告上御前的韩参军。
      “……就将这白秉德外放至余杭县当个县丞吧,也让他历练历练,高力士,你去拟旨。”
      高力士应了一声,本欲退去,但瞧见龙阶下的某人仍俯身立在原地,皱皱眉。
      “圣人,奴婢斗胆说句话,这该罚的人也罚了,可被污蔑的广平王殿下和韩参军……”
      “呵,你要是不提朕都忘了,杨爱卿手下怎会有你这样不识好歹之人,连皇孙都敢污蔑,怕是活够了,先拉下去吧。”玄宗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将这没脑子的官员拖走了。
      尚不知情的白秉德就这样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贬,他虽失意,却因能靠近挚友而稍感慰藉,黄仁义也常策马往返山庄与余杭两地,这贬谪倒促使二人情谊更加深厚。
      可人生偏偏不让白秉德如意,他在宦海沉浮三十余载,仕途与足迹一般遍布大唐各处。长安、菏泽、承德……直到他霜染华发,身躯佝偻,白秉德也没能如年轻时安稳的待在某地,有一个被称作叫“家”的地方。
      公元754年,白秉德再次被贬,他在余杭上任后虽官职低微,却恪尽职守,不过数月便赢得了百姓们的爱戴,甚至有地方官员上书举荐其复职。可此事再度触怒杨国忠一党,竟给白秉德捏造“治县严苛、得罪乡绅”的罪名,使其调至更偏远的曹县任主簿。
      白秉德得知调任消息时恰巧正与黄仁义小酌,黄仁义听闻此事气得将传话的小吏提了起来。
      “他严苛?那些水匪和官员又是如何勾结在一起苛待百姓你们是看不见吗,若不是似他这般的人在其中周旋,余杭早就变成土匪窝了!”
      白秉德摇摇头,示意黄仁义松开手:“既是圣人意思,作为朝臣就应当听从命令,只是你我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黄仁义松开手,将随身的香包赠予白秉德:“那你万事小心,若遇难处便来寻我,这香包里有些应急药材,别让我担心。”
      到菏泽后的白秉德虽处境更难,却仍坚守本心,即使面对地方乡绅刁难,也始终秉公办事。只是他愈发的思念远在藏剑的黄仁义,时常对着香包愣神,时间长了竟被人传出“白主簿被狐狸精吸了魂魄,整天魂不守舍”的流言蜚语来。
      公元755年初,安禄山势力愈发嚣张,朝堂上已有多位大臣察觉隐患,玄宗虽昏聩也渐生不安,急需清明之辈整顿朝廷,加之此前举荐白秉德的官员再度进言,称其“品性正直、通晓民情,可堪任用”。
      杨国忠当然不愿,却碍于舆论无法阻拦,只能同意将白秉德急调回京,任殿中侍御史属官,虽官职不高,却仍能在朝中行谏。
      再回长安,白秉德第一时间写信告知黄仁义,也借机托黄仁义向长歌门传递消息。
      “大厦将倾,诸君应同仇敌忾。”
      期间,白秉德与杜甫重逢,二人再游长安,一同感概民生之多艰。
      公元755年11月,安史之乱爆发,藏剑山庄也跟着陷入困境,白秉德得知消息后从长安辗转来到杭州,四处打听着黄仁义的消息,最终只在废墟中捞见他给黄仁义的玉佩,那玉佩上还刻着黄仁义的名字。
      见到玉佩的那一刻,白秉德才知道什么叫天塌了,“黄仁义”这三个字梗在他的喉头间,就是叫不出声来,他攥着那块玉佩,颤抖着肩膀,嘴巴大张着喘不上气,眼角沁出的泪珠不住的往地上落着,若是黄仁义在,定会笑着说“秉德这泪珠都能聚成小水洼了”。白秉德只顾抽噎着,却没想一道暗影不怀好意地朝他逼近。
      “竟还有漏网之鱼?这回头功可归我了!”狼牙士兵大笑着操刀向白秉德头上斩去,而白秉德仍跪在原地,浑身没了力气,闭着眼睛等待着被刀斩落的结局。
      “呆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预想的刀光没能砸下来,反倒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白秉德耳边,白秉德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死而复生的某人,只见黄仁义利落的将狼牙残兵劈飞,身上甚至没有多少伤痕。
      “怎么还愣着,快走。”黄仁义见白秉德愣在原地,一时气急,直接把呆子扛在肩上,纵马向剑庐方向奔去,时不时还问着其余藏剑弟子剑庐处的情况。
      “鬼山会那群渣滓,哼……青天再跑快点,驾!”黄仁义怒目圆睁,扬鞭催马,直奔剑庐而去,坐在后面的白秉德被颠得终于缓过神。
      “仁义……你还活着,剑庐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长话短说,狼牙那群人前脚刚走,鬼山会后脚就跟来了,弟兄们伤亡惨重,几位庄主们也勉强扛着,有弟子冒着生命危险传来消息说剑庐被贼人撬开,我就先赶来支援了。秉德你先随我一起,我再另寻机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说罢,黄仁义率先冲破鬼山会喽啰的包围圈,掠身向剑庐深处越去。但愈是前进,黄仁义身上的伤痕便愈是多了起来,敌人也是愈发的难缠,白秉德看的忧心,试图用相知心法为其疗伤,却被黄仁义制止了。
      “嘘,你的琴声会引来他们,我还好,不必担心。”黄仁义拍拍白秉德手背,视为安抚,十几人小心翼翼的摸着暗道继续前进着,不过几步便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鬼首掐住叶泊秋脖颈处,狞笑着说出威胁人的话语,而在鬼首脚下的,正是死守剑庐弟子们的尸体。
      “叶泊秋,你若是识相,就乖乖吐出藏剑武库的地点,否则,我这手若是不听使唤……”
      “呸,贼子休想!”叶泊秋吐出一口血沫喷在鬼首脸上,见鬼首讶异的脸上满是血迹,叶泊秋又狂笑起,“哈……咳……你还真是狼狈啊……”
      鬼首不怒反笑,墙壁上的火把映着他的脸更加丑恶:“好……好得很啊,早就听闻藏剑铸剑之术一绝,我等虽不知其奥妙,但干将莫邪是如何出炉我还是知道的,今日我便来试上一试……”
      “贼子安敢放肆!”黄仁义扛着重剑怒吼着冲向鬼首,其余的十几名藏剑弟子也持剑向叶泊秋处掠去,白秉德用着自己最擅长的孤影在隐匿处为他们提供支援,一时间兵器碰撞声与厮杀声混杂在剑庐内,久久未能停歇。
      ……
      又过了许久,隐龙卫之一的李泂接到李俶消息后直奔剑庐支援,但为时已晚。他见白秉德抱着血流不止的黄仁义,一遍又一遍的弹奏着梅花三弄,连琴弦都被鲜血染红,可黄仁义胸口早被利器贯穿,心脾都已碎裂。而幸存的几位弟子警惕的盯着前来的不速之客,抽出随身佩剑随时准备战斗。
      “咳……咳咳咳……先都放下,自己人。”黄仁义摆了摆手,示意藏剑弟子放下武器。
      李泂勒马至众人跟前,飞快地冲黄仁义说了什么,但白秉德等人听不到二人声音,只是莫名地看着二人嘴皮乱动。
      “韩浚暂时逼退鬼山会众人,叶泊秋也无事,但此战必定会有人死亡,因果不可改。黄仁义,你已介入太多,若再度扭曲他人命运,会带来更多的死亡。”
      “……这是闻星河那小子告你的?”黄仁义陡然冷下脸,握紧拳头。
      李泂没有回答对方的质问,继续用内力传着声音:“不必他告知,是我本就知道。”
      黄仁义大惊,连顾不得自己的伤口,揪着李泂衣领不肯松手:“你本就知道?可你……不对,韩浚远在华山他又如何能赶来……”但他瞧见李泂腰间的同心玉佩正散发着些许亮光,恍然大悟。
      “呵,原来如此……韩浚,韩泂,李泂……怪不得蓝昭当时要做两个一模一样的玉佩,竟是因为这样……”
      “咳,子渊兄,秉德和其他弟子就拜托你了,若我能活着出来,定上太白山登门道谢。”
      “……我知晓了,仁义兄也多加小心。”
      白秉德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李泂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昏迷前,白秉德见黄仁义决然地走向剑庐内,他拖着破损的重剑转身冲自己说着“等我回来”……
      再然后,他在千岛湖的一处驿站里醒来,李泂正守在他身边,他追问李泂黄仁义究竟如何了,李泂不语,只是将黄仁义的玉佩和一份书信给了白秉德,白秉德抖开书信,泪如雨下。
      “黄仁义,你这个大骗子!!!”
      ……
      公元761年夏,白秉德因直谏李辅国诬陷建宁王李倓旧部为肃宗不喜,被外放黔州彭水任县尉。白秉德心有不甘,却无力反抗,他从长安前往黔州需途经蜀地,且他听闻杜甫辗转至此,于是决定中途在成都歇息。
      他们也曾意气风发过,琼花宴仿佛还在昨日,酒酣时白杜二人甚至起了争执,你一杯我一杯的相互不服输,而黄仁义就立在一旁看着两人面红耳赤的争论着,李白也恰好路过,赞叹道:“少年人啊,就该这般……”
      可时过境迁,两位好友竟是在潦倒时再度相遇,只是一个被贬的无可再贬,一个则被几个顽劣的孩童夺走了栖息之所。
      “杜兄……可仁义啊,就如同风一般,总在不禁意间就消散了……”
      白秉德扯着杜甫的袖子悲戚地笑着,杜甫也不知说什么,只是哀哀地应着。
      再后来,白秉德在赴任途中染上风寒,此次风寒葬送了他本就多病的身子。临终前,他强撑着病体从榻上起身,操着破旧毛笔颤巍巍地书写下最后的诗句。
      “人间仁义何难寻?却嘲秉德守初心。
      孤身怒骂仰天去,蓬蒿苦渡向青冥。
      ……
      朽躯残喘栖寒榻,半生寥落诉谁听?
      再倾关外百年酿,荒草埋吾无字碑。”
      最后一字落在宣纸上,他一口鲜血呕在还未干涸的墨痕处,白秉德咳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是拢好多年前的青衫,一如与黄仁义初见时。
      随即,他的头“咣”地磕在案台上,青衫滑落,手上却仍攥着那枚刻字玉佩,嘴角竟还含着些许笑意。
      “我心蓬蒿……逐仁义……仁义,让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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