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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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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然后是刺眼的白光。
耳边响起一种规律而陌生的“嘀、嘀”声,清脆、持续,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还有隐隐的说话声,语调奇怪,用词更奇怪。
“……体征稳定了……”
“……真是命大,酒精浓度那么高……”
“……通知家属了吗?”
秦墨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他想动一动手指,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只有那“嘀嘀”声,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
这是……阴司?怎如此嘈杂?判官审案还用这等响器?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力量仿佛突然回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炫目的白。不是雪,是某种平整光滑的……顶?上面还嵌着能发光的方块,光线柔和却明亮,胜过他书房里最好的牛角灯。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
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个狭小却极其洁净的房间。墙壁雪白,一尘不染。他身上盖着轻软却陌生的织物,手臂上连着透明的细管,管子里有液体缓缓流动,汇入他手背上一根奇怪的针。那“嘀嘀”声的源头,是床边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有许多跳跃的、彩色的线条和数字。
窗外,是高耸入云的……巨楼?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天光。有长着翅膀的“铁鸟”(?)无声地划过天空。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地方。
也不是阴曹地府。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饶是他历经大风大浪,此刻也彻底失了方寸。
“秦先生?您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
秦墨僵硬地转过头。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床边,穿着奇怪的浅蓝色窄袖短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温和。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发光的板子,正看着他。
“你……”秦墨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是何人?此乃何处?”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这里是仁爱医院重症监护室。您酒精中毒,昏迷了两天,现在感觉怎么样?”
酒精中毒?医院?重症监护室?
每一个词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完全不解其意。还有她的发音,虽能听懂,但语调古怪,用词也简省奇异。
“朕……我,”他下意识想自称“朕”,硬生生改口,“为何在此?”
“您不记得了?”护士一边在发光板子上点按,一边说,“您在‘墨韵传媒’的年会上喝多了,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幸好抢救及时。”
墨韵传媒?年会?
一些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强行挤入脑海。
——灯红酒绿,喧闹的音乐,摇晃的酒杯。
——一张张谄媚或嘲笑的脸。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色的亏损数字。
——手机不断震动的提示,全是“催款”、“律师函”、“何时发工资”……
——最后,是冰冷的绝望,和仰头灌下的一整瓶琥珀色液体……
头痛欲裂。
秦墨闷哼一声,捂住额头。两种记忆在疯狂冲撞,一边是五十七年宦海沉浮的丞相人生,清晰而厚重;另一边是二十八年纵情声色的富二代经历,模糊而轻浮。
“秦先生?您不舒服吗?”护士关切地问。
秦墨没有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数十年修习的定力,去梳理这荒谬绝伦的现状。
借尸还魂。
他,雍朝丞相秦墨,死于政斗忧愤,魂灵却附在了这个同样名叫“秦墨”、却因酗酒濒死的年轻躯体上。
此地,绝非大雍。看这器物、建筑、眼前人的装束言语,怕是……千年之后的人间。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昏迷多久?今日是何年何月?”
“您昏迷两天了。今天是2023年12月25日。”护士回答,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疑惑,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
2023年……秦墨心中巨震。他死时,是雍朝三百二十七年。果然,已是千年之后。
“我的……家人?”他试探着问。从那些破碎记忆里,他知道这身体的原主,似乎有个复杂的家庭。
“您父亲之前来看过,公司有事又走了。您母亲刚才还在外面,可能去吃饭了。”护士说着,指了指床头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小物件,“您的手机一直在响,但我们不方便接听。您要看看吗?”
手机?
秦墨看着那被称为“手机”的光滑物件。护士帮他拿过来,按下侧面一个按钮,那黑色板子突然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色彩鲜艳的图案和文字。
秦墨瞳孔微缩。
更让他震惊的是,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消息提示像爆炸般弹出,瞬间布满了整个屏幕:
【周总】:秦墨,最后三天!再不还钱,法院见!
【李律师】:关于贵司拖欠物业租金一案,律师函已寄出。
【张经理】:秦总,这个月工资真的发不出来了吗?兄弟们都要吃饭啊。
【妈】:儿子,你好点了吗?妈给你炖了汤。
【爸】:醒了给我回电话!看看你搞出来的烂摊子!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刚刚重塑的认知上。
文字是熟悉的汉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勾勒出的却是一个众叛亲离、债台高筑、濒临绝境的烂摊子。
而他现在,就是这个烂摊子的主人。
前朝丞相,重生后的第一份“产业”,是一家即将破产的公司,和数不清的债务。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秦墨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还在不断涌现,杂乱无章,却拼凑出了这具身体原主的大致轮廓:
一个靠着父辈荫庇开公司的富二代,眼高手低,挥霍无度,把一家本来不错的传媒公司折腾到了破产边缘。在昨天的公司年会上,面对员工的质疑和债主的催逼,他崩溃了,用一瓶烈酒结束了一切——至少,原主是这么打算的。
而现在,接管这一切的,是一个千年之前的灵魂。
秦墨慢慢抬起手,看着这双年轻、修长、却因为长期饮酒有些微颤的手。这不是他那双批阅过无数奏折、执笔写下治国策论的手。
陌生的身体,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困境。
他曾执掌一朝权柄,调理阴阳,平衡朝野。如今,却要面对“发不出工资”、“付不起租金”这样具体而微末的窘迫。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下一刻,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锐利的光。
荒谬,又如何?
他秦墨,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从前朝堂之上,明枪暗箭,生死博弈,他何曾退缩过?如今不过换了个战场,换了个身份,换了一批敌人——虽然这些“敌人”,在他看来,幼稚得可笑。
催债?不过银钱之事。破产?不过经营之困。
比起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倾轧,比起国库空虚而边关告急的危局,眼前这些…算得了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上天让他重活一世,给了他这副年轻的躯体,给了他这个看似绝境的开局一那他便接下了。
就从这ICU的病床上开始。
就从这具身体留下的烂摊子开始。
大雍丞相秦墨已死。
现在活着的,是墨韵传媒的老板,秦墨。
他伸手,拿起那个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灰灭。
第一条消息,来白备注为“周世坤”的人,只有一句话:“秦墨,明天下午三点,带上你能带的所有钱,来我办公室。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秦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机会?
他不需要别人给的机会。
他会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窗外,2023年冬天的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间病房,也照在了这个千年老灵魂的眼底。
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