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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月入我怀 于睿捡到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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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于睿捡到猫,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毛色驳杂的缅因猫,借着并不敞亮的灯光,慢吞吞地厥倒在她鞋边,不偏不倚,像在碰瓷。
于睿是喜欢猫的,昨日去秀坊洽商,萧白胭邀她去了一家名为“胡咧咧”的猫咖,波斯装潢配上西域小调,大小猫咪毛茸茸地围着她跳舞,店长安姓帅哥温柔体贴,一趟下来宾主尽欢——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养猫的打算。
于睿环顾四周,深夜的住宅区阒无人迹,几只飞行器从头顶掠过,相离甚远。她默默后撤一步,却见猫咪顺势前滑,躯体拉伸成一个诡异的长度,前爪精准地钩住了她的裤腿。
确定了,它就是在碰瓷。
于睿的公寓买在大唐不夜城三环靠内,地段寸土寸金。隔着玻璃幕墙,抬眼是长安夜景,霓虹灯带将夜空染得绚烂,巨型楼宇广告连成一片蓝海——“霸刀工业,大国重器”,旋即渲成金黄——“藏剑山庄,匠心独运”,循环打着擂台。
还是做实业有钱,她感慨,低头对着沉迷干饭的猫咪拍了照,转手发给“亦未寝”的颂少风。
纯阳文创主理:[图片],眼睛有伤,很有精神,饭量很大。
专业猛兽养护:缅因吗?来做全身检查,顺便把疫苗打了,在给它吃什么,猫咪忌口很多哦(^_^)
纯阳文创主理:鲅鱼馅的速冻水饺,第二盘了。
猫咪吃饺子,会用爪子扎着吃吗?于睿没养过猫,暂且以为是会的。吃饱喝足的大猫,钩着纸巾仔细地擦拭着猫爪,又乖顺地把两个吃光的空盘叠了起来。
于睿眯起眼,遽然出手按住它的脖颈,五指顺着其脊柱慢慢捏到尾骨,把吓出僵直的猫咪揉成软软一滩。
她将整个猫提了起来。
呦,是小公猫呀。
「二」
纯阳宫总部办事处位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楼外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光屏闪烁着八卦LOGO。
于睿是第三个到岗的,战略发展办公室里,卓凤鸣正咋咋呼呼地核对门下KPI,示意她看屏幕:“卓承小子的离职申请,怕是又去谢师兄那儿了。”
“好聚好散,刀剑气分工不分家,”上官博玉看得开,悠闲地烹着茶,“左右一个集团。”
是呀,一个集团,连年末财报都要合并在一处,于睿叹气。自谢云流出走,先洛风、再方轻崖,精锐弟子流失已成常态。李忘生不理俗事,她是纯阳宫实际话事人,苦心孤诣地将门派业务从国学扩展到文创,营收却总不及师兄在海外搞“拆腻斯空腹”来得红火。
卓凤鸣点着数,“老五门里天策不提,上岸就是铁饭碗,少林何时缺过香火?还有七秀,欸,七秀歌舞团之前营收也不大好。”
“但二娘前年开了个艺考班又把窟窿给填上了。”于睿轻叹道。
她从OA里调出雨卓承的档案,身旁猫咪轻车熟路地爬出猫包,也探头看着屏幕。
“离太近了。”于睿将快撞到光屏的猫咪揪了回来。
上官博玉看了一眼猫,意味深长道:“师妹的猫有名字吗?”
于睿捋着猫毛,“坐好,于咪咪。”
「三」
“太极丹青茶,一盏忘尘虑,百花沁心脾。”
与万花的联名茶饮是于睿与宇晴联合主理的。
“这真的养生?”不请自来的姬别情很是顺手地为自己沏上一杯。
“裴元觉得可以。”于睿一把抱起企图在研发部蹿跳潜行的于咪咪,轻拍对方极有弹性的猫臀,惹得猫咪一个哆嗦,“我们不搞延年益寿的噱头,主打‘国潮’。”
“国潮?”大唐情报头子神色古怪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前同事。
祁进正盯着飞页生无可恋,“光剑变身?这是国潮?”
“全大唐姑娘们都爱看的怎么不算呢?”于睿一本正经。
“刀宗方轻崖的《技能6破流》点击过万了。”姬别情添油加醋。
祁进气笑了,“你上班摸鱼李俶知道吗?”
于睿的指尖轻点屏幕,“看,谷之岚点赞了。”
Defeat。
方才祁进喝了杯茶。
姬别情并不久留,毕竟围观前同事“光剑变身”,不如回家看长白山野猪互拱。此番他正外勤调查隐迹多年的红衣教流言。
西域的红衣教本来是袄教正经分支,单干后路子越来越野,特别“刑”,此前虽遭大唐清剿,然其信徒“可化妖身”的诡秘传闻仍在流传——这个设定,于睿怀疑某情报头子爱玩跑团。这年头还搞传销拉人入会那一套的,就问你大唐防诈APP下了没。
“有个孩子不见了,”姬别情将《江湖茶馆》论坛的界面推过来,霍仙儿的寻人启事赫然在目,“马嵬驿街道办主任的孙女。”
动态上,戴着蝴蝶发卡的小女孩看起来很乖。
祁进不解道:“可我昨日还看见老霍在公园遛弯。”
“是,小姑娘前天被送回来了,自称什么也不记得。”姬别情扯了扯嘴角,“这就有意思了。”
红衣教会送人回家吗?于睿指尖划过屏幕,画面中女孩忽然歪头wink了一下,杏眼俏皮又灵动。
“出事前小姑娘很紧张,像是在躲着什么人,案发现场很干净,只有墙上那三道极深的爪痕。”
爪痕?
姬别情用全息投影放了一段VCR:圣殿穹顶之下,夕阳映染荻花,红隼掠过石柱,敛翅立于祭坛,信徒跪拜,光晖流转,红隼幻化人形,抬眸薄唇轻启:“高呼吾名——”
“阿萨辛!建国后还能成精?”祁进大为震惊。
“呯”地一声,一道矫健的身影凌空扑下,锐利的爪锋划过镜头,整面立体光幕应声碎裂,红衣教主的身影瞬间消散。
“于!咪!咪!”
于睿看向报废的设备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的小鱼干没有了。
「四」
宠物诊所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您确定要做所有项目吗?”医助鲁小兔试探着向那只威风凛凛的缅因猫靠近,灯光落在猫咪身上,映得皮毛银闪闪的。
恢复得真好,于睿想。
“挑几个,问它就好。”
直接问咪吗?在鲁小兔不解的目光中,大猫起身优雅地跃上了体重秤。
“呃,体重11千克,体长……118厘米,那采血做吗?”
猫咪举起左爪,软垫利落地按在采血器上,眼神里带着些许催促。
这对吗?
“于咪咪很聪明的。”
猫咪尾巴轻轻一勾,灵活地将歪斜的体重秤摆了个端正。
于睿挑眉,“……可能稍微有点强迫症。”
颂少风立在门口瞧了半晌,上前一把抬起猫咪前肢,温和的棕眸对上浅金的猫瞳,他微微一笑,“那肛温测吗?”
猫咪的瞳孔微缩,双腿一蹬怼在男人脸上,又借力挣脱束缚,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
“啧,”颂少风揉着脸,“那么暴躁啊,要不……割了吧?”
猫爪寒芒一闪,突然整个身子悬空——于睿将它揽入怀中,柔软的掌心轻轻裹住了即将发难的爪子,那锋利的指甲瞬间收了回去,方才燃起的气势像被戳破般漏了个干净。
也太好哄了。
诊室外探进一个小脑袋,紫色衣裙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一只小兔子,怯生生地朝屋内张望,背后站着一位略显不耐的长发青年。
“小白月?”鲁小兔眼睛一亮。
颂少风乐了,“你们万花还搞家长接送?”
“这边治安不好。”裴元一手将苏白月拎进诊室,就像拎小兔一般,“凤棠去找兄长叙旧,我是代班。”
“也是,不过你们信红衣教那个传言?”颂少风问的是裴元,眼神却不经意地往于睿这边瞟。
“还是谨慎些好。”于睿见诊台边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脑袋凑在一起讨论着宠物兔,一种没来由的宁和感漫上心头。
“你们说的是那个喜欢蝴蝶的小姑娘吗,她有来这里买猫粮。”鲁小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孩为去长歌门上学的事发愁呢,怕寄宿了没法照顾猫咪,还偷偷问我该不该跟家里‘拗’到底。”
“你怎么回答的?”
“我对她说,要有主见,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江湖。”女孩白皙的脸庞像是泛着光。
“所以小兔女侠,在你的鼓励下,她终于下定决心,和你一般离家出走了。”颂少风不由回忆起刚“捡”到小兔的那天,小姑娘单枪匹马地从地鼠门混混手里救下一只小鸟,作为“火拼”现场唯一目击证人,他“顺手”把对方从天策府捞了出来。
“那你也算半个从犯。”裴元犀利点评道。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只袖口不经意地一抖,一个小瓶便轻巧地落入了身边的于睿手中。
「五」
夜半时分,公寓里静得只剩挂屏时钟细微的电流声,月光透过玻璃幕墙,淡淡地落在于睿的脸上。
银白色的缅因立在矮柜上注视她良久,终是转身跃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玄关处走去,不察,一股细微的气场倏然流转,偌大的太极光影于地面缓缓铺开。
他心头一凛,旋即听见背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呢?”于睿斜倚在卧室门边,指尖捻着个小瓶,药雾在瞬间迎面罩下。
闷哼声中,猫咪的轮廓被拉长——铂金色长发的男人半跪于地,月光映出他精悍的身形,他的发丝凌乱,额前冒着薄汗,本能般避开于睿的视线。
“猫男?”
似乎,
有点好看。
“何时发现的?”男声生涩又沙哑。
“一开始,”于睿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重新认识她的猫,“对小鱼干的偏爱,玩逗猫棒会用‘银月斩’以及……真猫只会舔毛。”而你学会了用花洒。
太拙劣的伪装了。
男人呼吸微滞,突觉丹田发烫,内力滞涩,而一股清甜的草叶香在鼻尖萦绕不去,莫名心慌,这药?
“裴元改良过的鉴影散。”于睿停在他一步之外,将他泛红的耳尖与闪躲的眼神尽收眼底,“加了一点猫草,以明教夜帝的身手,未必不能躲开。”
男人闻言浑身一僵,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三分是药力所致的恍惚,剩下的七分却是被拆穿身份的狼狈。
「六」
“所以,”于睿平稳地操控着经典款“素月”飞行器,声音轻飘飘地传进猫包,“阁下带领部众追击红衣教余孽时,不慎闯入了大唐境内,又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走散了。”
她的指尖轻点,飞行器灵巧地避让开一艘大型货运浮艇。座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柔的嗡鸣。“素月”是单座款,于是某夜帝此刻正“乖巧”地待在便携猫包里——毕竟“于咪咪”是有证件的宠物猫,而卡卢比是个黑户。
飞行器无声降落在“胡咧咧”猫咖后巷,于睿提起猫包,推开了那扇挂铃铛的门。“叮铃”一响,温暖的灯光与蘑菇汤的奶香便扑面而来。一只漂亮的金渐层轻盈地跃到于睿身边,极其自然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呼噜声。
“夏拉派蒂?!”低沉的男声自它背后传来。
金渐层猛地抬起毛脸,碧绿的猫眼微缩,紧接着猫咖全体“员工”齐刷刷地转过了脑袋——打翻水杯的布偶僵在半空,互相扯毛的狸花和橘猫定格成两只抽象的毛团。
金渐层身形一晃,明艳的金发美人兀然出现在原地,她长得好看极了,只是头顶一撮头发顽固地翘着,令卡卢比手痒——想揍猫了。
“夜帝,呵呵,好巧哈。”
她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神奇开关,满屋子的猫开始原地变身——有裹着毛线毯子的,有身上还粘着抓板的,还有一个下意识咬着半根猫条没松口。
于睿大开眼界:“是奶油、元宝、花生酱?”
“是西蒙、安东尼奥、丧彪。”卡卢比别过眼,“怎么回事?”
“当时我们走散了,然后安老板给了我们一份工作。
“我们正经打工,签合同的。”
“老板好,芝士煎鳕鱼更好!”
众喵七嘴八舌地“申辩”,试图在卡卢比愈发冷冽的目光下维护猫咖的尊严。
于睿忽然轻声插话:“你们的副业也包括教小姑娘扑蝴蝶么?霍仙儿的‘幻光步’,学得着实不错。”
空气瞬间凝固。
夏拉派蒂干笑:“那个,是小姑娘自己天赋异禀。”
暖暖的灯光下,于睿见一只熟悉的蝴蝶发卡正静静地栖息在对方漂亮的金发上。
哪有什么红衣教呀,只有一个“讲义气”的小姑娘,为了守护新朋友而搬出了一个最能唬住大人的理由。
“哦,我亲爱的朋友们,”老板安舒烨突然出现,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蘑菇汤,“帮助朋友保守秘密,总归不是坏事吧,快尝尝黑山林海的菌子汤。”
“别想蒙混……”过关,卡卢比话音未落,温醇奶香已飘至鼻尖。于睿将汤碗轻推过来,女子的手修长匀称、指尖莹润,让他想起大漠壁画上托着净瓶的神女,不由耳根一热,堪堪移开视线——大小明教正整齐地低下脑袋“吸溜”着蘑菇汤,气氛一时竟有些……祥和。
夏拉派蒂惬然地舔舔嘴角,目光扫过角落的猫包,不由笑眼弯弯,“欸,‘于咪咪’是谁呀?”
「七」
夜深极静,窗外霓虹如潮水般褪去,月色却愈发明晰。
于睿看向身旁沉默的身影,“如今部下都有了着落,你有何打算?”
卡卢比静静地望向窗外,“或许继续追查红衣教,或许回歌朵兰……看看月亮。”
“大唐的月亮也不错。”于睿忽然道。
他怔住,却见她目光平静。
“我是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留下,为你工作?”他想起祁进的“光剑变身”视频,耳尖发烫,“那个不行!”顿了顿又低声改口,“……也不是完全不行。”
“我什么也没说啊,”于睿失笑,她将清茶推到他手边,“什么都行,你什么都做得很好。”
她的话,直白又笃定。
卡卢比低头,见一盏小小的明月正稳稳地落在茶水中,又被他小心地捧在手心里。茶水温热,熨帖着微凉的掌心。月光无声漫入屋内,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温柔。
今夜好月,圆满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