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接来电与隔洋信》正义战士不言

7、同桌 林声逢

　　林声逢愣住了，头僵硬地往那个睡觉的同学那边转。

　　李毅相的头缓缓抬起。

　　他的眼眶还有一点泛红，看上去像刚睡醒一样。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还带着几分迷蒙，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

　　一旁的窗还开着，初冬的风悄然潜入，吹起窗帘的衣摆，也吹乱了他的黑发。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却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目光在宋老师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站在老师一旁的林声逢。

　　那一瞬间，林声逢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毅相的眼神呆滞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林声逢看见了，也看见了李毅相点头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的那一秒。

　　“真好......”宋老师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对林声逢说：“林同学，你别太在意，他就是这样。能同意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只不过林声逢没有听老师在讲什么。

　　他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直追着李毅相。而李毅相给出反应后，就没再看讲台，只是把头又埋回手臂里，继续补他的觉。阳光从他的发梢滑过，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林声逢才缓过神来，小声地说了句：“好。”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声逢抱着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身后涌动，但他什么都没听见。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个趴在桌上的人，那件拉链拉到最顶端的校服外套，那双随意搭在桌边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白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声逢在他一旁座位上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把书包放到脚边，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李毅相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肩膀几乎没有起伏。从林声逢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半边侧脸——被手臂压出的一点红痕，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从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的后颈。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下面淡淡的青色血管。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林声逢看见李毅相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有些冷，却又不愿意醒来。

　　林声逢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关窗。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他在干什么？

　　他慌忙把手收回来，耳根烧得厉害。幸好没人看见，幸好李毅相还在睡。

　　上课铃响了。

　　李毅相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惺忪，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的黑板，过了几秒，才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旁边。

　　四目相对。

　　林声逢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却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笑：“你、你好。”

　　李毅相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从桌肚里拿出课本。

　　就这么......完了？

　　林声逢愣愣地看着李毅相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经过楼梯那次，他们之间至少算是“认识”了，可现在李毅相的态度，比陌生人还陌生。

　　不对，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林声逢想起苏领说的话，想起网上查到的那些关于选择性缄默症的资料。他不是冷漠，他只是......没办法。

　　这样想着，林声逢心里那点失落就散了。

　　他也拿出课本，翻开，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李毅相的字写得真好看。笔记密密麻麻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每一行都整整齐齐。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微微用力的时候，手背会浮起淡淡的青色血管。

　　林声逢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把视线收回来，死死盯着自己的课本。

　　‘林声逢，你变态吗？’

　　他在心里骂自己，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声逢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才猛然回神。

　　李毅相站起身，要从他身后走出去。

　　林声逢赶紧站起来让位置，动作太急，差点被自己的椅子绊倒。他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桌子上才稳住身形，抬起头，正对上李毅相的目光。

　　那双深墨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担心吗？

　　还没等林声逢看清楚，李毅相已经移开了视线，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了教室。

　　林声逢站在原地，心跳咚咚咚的，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嘿！”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林声逢吓得差点跳起来。转头一看，是苏领那张笑得欠揍的脸。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苏领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看什么呢？外面有美女？”

　　“没、没有。”林声逢把他推开，坐回座位上。

　　苏领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怎么样？跟学神同桌的感觉如何？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林声逢摇摇头。

　　“正常正常，”苏领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他能点头同意你坐旁边已经是奇迹了。你知道吗，之前老师想安排人坐他旁边，他都不愿意。问原因也不说，就是摇头。最后老师没办法，就只能让他一个人坐。”

　　林声逢愣了一下：“那他这次为什么......”

　　“这我哪知道。”苏领耸耸肩，“可能看对眼了呗。”

　　看对眼......

　　林声逢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林声逢在做数学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旁边的人存在感太强了——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就让林声逢无法忽视。

　　李毅相在看书。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林声逢看不清书名。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用笔在书页上写些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林声逢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第三次偷看的时候，李毅相突然转过头来。

　　林声逢来不及躲开，四目再次相对。

　　“我......”林声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毅相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来，林声逢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这种沉默里了。

　　慌乱之下，林声逢下意识地想从书包里掏出水壶喝一口。

　　但是他发现自己忘带了。

　　就在这时，李毅相动了。

　　可能是发现了他慌乱的动作，也可能是看到了他微微干裂的嘴唇，他把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水，轻轻推到了林声逢面前。

　　林声逢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瓶水，又抬头看着李毅相。但李毅相已经转回去了，继续看他的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瓶身上还带着一点点余温，是他手心的温度。

　　林声逢握着那瓶水，忽然觉得，有些话，好像不用说出来，也能懂。

　　他把那瓶水收进桌肚里，没舍得喝。

　　一整节晚自习，他的嘴角都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