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禁止你哭 阿诺来 ...


  •   阿诺来到符宅的头一年里,一直在下处干杂活,还没有见过那位宅子里最矜贵的符先生,关于他身世的传说,便如同院墙上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她的耳朵,这位符宅的第五代主人,是沈氏最娇贵的独孙。

      沈氏年轻寡居,守着一个独生儿子符远舟,他像这宅子里一块浸透了月华又骤然跌碎的美玉,只留下一个让人唏嘘的故事就匆匆退场。

      传说符远舟当年是永安城有名的浪荡子弟,捧戏子、赏花魁这些荒唐是都不在话下,最出格的是当年为了一个京城名角儿一掷千金,还要为名角儿赎身,闹得差点与沈氏恩断义绝,
      可到底是戏子薄情,符远舟身上的银子花光了,自然被名角儿扫地出门,落魄京城,还是沈氏亲自把他从京城接回永安,那以后整个人像抽去了筋骨,深居简出,竟然再没出过符宅大门。

      很快他就娶了沈氏的远方侄女白小姐,这位白小姐一年后给符家后生了个儿子就难产去世了,这个孩子就是符雨衡。

      符远舟从此郁郁寡欢,五年之后竟撒手人寰,也许是情深不寿,也许真的应验了那个流传在永安城的传说——关于符家的诅咒。

      符家祖上只是历代给人看风水的,却在近百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拥有半城之富,买下了这座永安城里最大的三百年的老宅。有人说符家起运太快,攒下了泼天的富贵,也耗尽了子孙的福禄,是以符家男子都不永年,女子代代守寡,符家祠堂里那些女贞娘娘像就是历代符家女人用一生寂寞换来的最高荣耀,也有人说是问题就出在这座百年老宅上,那笼罩在重重楼宇之上的并非晨雾暮霭,而是百年也散步尽的阴私冤孽。

      总之符雨衡成了符家唯一的血脉,符宅五代主人,这些年来沈氏一个支持符家的家业,在外面杀伐决断,对这个孙子却是千宠万娇,呵护得密不透风,仿佛将符家几代人溃散的气运,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但那些宅子里的老人总是悄悄议论符雨衡的身世,当年白小姐来的蹊跷,死的也蹊跷,而且这孩子的长相……这位“符先生”的身世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些宅子里的闲话阿诺不敢听更不敢说,她来符宅这一年吃的打骂多了,渐渐咂摸出这里的道理,在符宅,你最好没有耳朵,没有嘴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工具,打水时你是一个水桶,扫地时你是一条扫把,而此时此刻她是一把剪刀,正在留春园里修剪一串凌霄花的枝蔓,咔嚓,咔嚓,多余的枝蔓应声而落。

      符宅里的每一株植物都不能随意生长,这是她来符宅里学到的第一件事。

      随着一声声剪刀的脆响,地上的落花堆积起来,当她低头捡起地上的残花时正好看见一只小鸟倒在落花中。它悄无声息,像一团被遗弃的灰绒,她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黯淡的羽毛。
      “它不动了。”一道稚嫩而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冰丝般转进她的耳朵,她猛地回头,一个小小的身体在被夕阳投下一片大大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在下面,夕阳的余晖被那单薄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整个人仿佛是月光和寒玉雕刻成的,连投下的影子都带着砭人肌骨的凉意。

      他抖动了一下浓长的睫毛,并没看她,目光胶着在那只死去的小鸟身上,看不出任何悲喜。“不动的东西都是没有的,都要被处理掉”

      他又忽然歪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像结了冰的蜂蜜。直直地盯进她的眼睛里, “如果有一天你也没用了,也要被处理掉。”他把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着鼻尖,清浅的呼吸带着微苦的药香,拂过阿诺的脸颊。她的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攥紧了,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脚跟却被一块石头搬住,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

      她狼狈地抬起头,仿佛瞥见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下一瞬,他已背过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掩唇轻咳一声,将那抹未成形的笑容打发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符雨衡,那年符雨衡七岁,她十二岁。

      那天晚上她被带到浸慧院。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符先生并没有人们说得那样骄纵不近人情,他只是一个跟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

      她来符宅的一年里吃了多少打骂她也记不得了,她只是渐渐地习惯了打骂,像习惯这宅子里终年不散的草药味一样,她觉得自己也在被慢慢熬成一副药。

      来了浸慧院,她吃的打骂渐渐少了,唯一的一次是她叫了符雨衡的小名,“安仔”

      “安仔,阿姐给你土糖吃,吃了就不咳了。”每当符雨衡犯旧疾咳得睡不着时她会偷偷给他含一块家里带来的土糖,土糖是甜菜根和秋梨熬的,甜中带一丝清凉,每每他吃过就能安睡一夜。

      “安仔,吃糖”

      “啪”一个巴掌劈头打来,是院里管事的五嫂,“先生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不教训教训你是不知道规矩两个字。”

      符宅的规矩是一根沾了水的藤条,抽在小腿上,钻心的疼。

      “符先生”抽一下她要叫一声,这是立规矩。

      从那以后她知道,他是符先生,不是她的“安仔”

      符雨衡终于折腾累了,在她身侧沉沉睡去。那张精美得过分的脸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呼吸匀长平静,像一个不识愁绪的孩子,仿佛刚才所有的荒唐与纠缠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阿诺静静躺着,听他的呼吸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错开,才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空壳,轻轻坐起。她拿过枕边洁净的帕子,小心拭去他身上未干的细汗。触及他的皮肤的一瞬,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符雨衡的肩上有一个小小的痕迹,那不像是胎记,是一个祥云的纹样,很清晰,符雨衡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来的,阿诺也并不敢多问。

      披衣下床时,腿脚有些虚软。她像往常一样,点燃一支安神香,看那青烟袅袅升起,试图驱散一室旖旎过后、令人心慌的甜腻。然后才极轻地推门出去。

      她四下瞟了一眼,见廊下空无一人才探身出来。日头西斜,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寂静。她小心地打了水,不敢弄出一点响声,又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间更僻静的小屋。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她褪下衣衫,用微凉的布巾,一点点擦拭身体。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擦去的不是汗渍,而是某种看不见的、黏着的印记。

      窗外,日影又移动了几分。她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着半干的头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只有眼底一丝难以消散的疲惫,泄露了些什么。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紧接着,环儿那脆嫩得声音朝里边喊:“符先生,太太请您过去一趟。”隔着窗子听见符雨衡懒懒地应了一声,环儿好像笑着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大,阿诺没大听清楚,梳子的齿尖卡在了发间,动作微微一顿。

      没多大功夫听见杂沓的脚步声,随后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整个院子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声响,坠入一片死寂的沉寂里。

      她一个人坐在自己那间僻静又幽暗的小屋里,外面的天色渐渐黑了,春桃和夏树她们几个点上了灯,罩在毛玻璃灯罩里的小洋灯发出幽微的光芒,在深重的夜幕下显得那样无力,每当在这样的夜里,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宅子是活的,那天井传来的呜咽似的响声,不是风声,是它沉重的呼吸,她能感觉到,这宅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教人伤心,她总想哭,可是她不能哭。

      在她进浸慧院的第一个中秋夜,那天符雨??从沈氏那回来已经很晚了,他吃了一点点酒,脸色红朴朴的,她想起在家时每到中秋家里也允许她和弟妹几个孩子吃一点酒,然后一家人一起在当院看月亮,今夜也是中秋,她只能在所有人都睡下后一个人看着月亮,她想也许月亮会不会跟她一样孤单,它也会像她一样想家吗?可是月亮没有家。

      "你是在哭吗"冷冰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符雨衡穿着件月白的睡衣站在月亮下,周身泛着清凉的光。

      "符先生"她赶紧抹去脸上的泪痕,伸手去牵符雨衡的手,"手怎么这么那双凉?"她心里一阵惊慌,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快回屋,外边凉"她拉着他的手朝里走,

      "你为什么哭"

      "我,我想家了"她低声说

      "想家?你不喜欢住在这里吗?"他的声音瞬间结冰。

      "我喜欢的"喜欢两个字一出口她又觉得好像说错了什么,好在他并没有往下问。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他的手好像温热了些。

      她把他抱到床上去,他的身体太轻了,给他铺好被子,她正要转身出去,手上传来一片微凉,回过头原来是他忽然牢牢地牵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禁止你哭"

      在符宅连哭也是禁止的,她闭上眼睛,好像那双眼睛已经忘记了怎么流泪,夜很长,阿诺想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