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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定根水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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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根水浇完的当天晚上,林知夏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绿油油的小苗。土埋得够不够深?水浇得够不够透?根系有没有贴紧?会不会明天起来全蔫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也合不上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冲到了菜地边。
蹲下去,一株一株地检查。
叶子的颜色,绿。茎秆的挺直度,直。没有蔫,没有倒,没有黄叶。全部存活。
“呼——”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然后第三天,她又去检查了。
第四天,又去。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路承周每天早上过来的时候,都看到她蹲在菜地边上,姿势几乎没变过,像一尊长在地头的雕塑。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
“看苗。”林知夏头都没抬,“这棵好像比昨天黄了一点点?还是我的错觉?”
路承周蹲下来,看了看那株苗。
“是你的错觉。”
“真的吗?你再仔细看看。你看这片叶子的边缘——”
“林知夏。”
路承周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让人停下来喘口气的力量。
“你打算每天都这么蹲着看它们?”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当然要每天看啊”,但对上路承周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急也没用。”路承周说,“你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是它自己的事。”
林知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它们活不了。”
路承周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总不能一直蹲在这里盯着苗吧?”
林知夏心想:也不是不可以。
路承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你再这么看下去,苗没死,你先蔫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跟着站了起来。
“去哪?”
路承周想了想:“去云海小楼?”
林知夏:“好。”
*
云海小楼在村子的另一头,走路二十来分钟。
木质门廊,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和一株老桂花树,角落里摆着几张藤编桌椅,桌上有插着野花的小瓶子。
一家十足小资范的客栈。
快到的时候,一阵说笑声从前方传来,年轻鲜活。
林知夏远远地看到院子里架着一个小型的三脚架,一个男人正对着手机镜头说话,旁边站着路临渊。
路临渊穿了一件亚麻色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他正对着镜头比划着什么,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好,这条过了。”那个男人放下手机,转过身来。
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穿一件深灰色的棉麻上衣,整个人和云海小楼的调性很搭。
“哟,稀客。”看到路承周和林知夏的时候,路临渊眉梢眼角都是笑,随后向那男人介绍,“苏远,这是我哥。”
苏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先落在路承周身上,又移到林知夏身上,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路临渊介绍林知夏:“这是我嫂子。”
苏远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林知夏本来也打算斯斯文文笑着打个招呼,听完路临渊的话,一秒破功,语气里压抑着威胁:“路临渊。”
路临渊感受到了,赔笑:“哎呀,干嘛叫我全名,多生分啊。”
林知夏:“……”
路临渊:“这是云海小楼的老板,苏远。”
互相认识过后,路临渊看着路承周和林知夏:“找我有事?”
路承周:“路过。”
林知夏看了路承周一眼,明明是专程过来的,口是心非。
路临渊:“我们正在拍客栈的推广视频呢。”他转向苏远,“刚刚那条怎么样?”
苏远:“还不错。”
苏远把设备递给路临渊,随后去给客人准备茶水。
路临渊自己先检查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路承周的视线停留在路临渊难得专注的表情上。然后,路临渊把视频递给路承周和林知夏。
“你们帮我看看,我语速要不要再加快一点?”
路承周拿着设备,屏幕偏向林知夏,让她不需要费力伸长脖子。
拍摄画面很精美,拍摄技巧也很专业,再加上路临渊那张俊美的脸。两个人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
路临渊看着路承周虽然没说、但溢于言表的认同表情,挑了挑眉:“怎么样?是不是被我的认真震撼到了?”
苏远在这个时候温声对大家说:“大家别站着,过来喝茶,一边喝茶一边聊吧。”
四个人在客栈院子里的方形长桌上坐了下来。
苏远将茶轻轻推到路承周和林知夏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冽。
“尝尝。”他说,“岩茶,朋友从武夷山寄来的。”
路承周和林知夏双双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
苏远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以前是建筑设计师。”
路承周和林知夏抬眼看他。
“这个客栈,”苏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是我自己设计的。也是我最后一个作品。”
林知夏:“最后一个?”
“建完之后,”苏远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发现这里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就没走了。”
路临渊在旁边补充:“苏远可是大佬!我是跟着他混的。”
苏远被他说得笑了一下,继续对路承周和林知夏说:“这个村子的自然条件其实很好。山好,水好,空气好,还有很多待开发的东西。”
“我的想法是,以客栈为切入点,让大家来这边体验。去山里走一走,去田里看一看。让更多的人认识这里。把这个村子,做起来。”
路临渊在旁边频频点头。
说着说着,路临渊低头去看手机消息,反正现在也是在聊工作,不算不合时宜,于是他直接把话题切进来。
“昨天联系的旅游博主回复我了,说下周自己带团队过来。”
苏远:“好。”
路临渊:“和村里谈农产品合作的事情,安排在后天?”
苏远:“没问题。”
聊完自己,苏远转向路承周和林知夏:“你们呢?现在在做什么?”
路承周难得地沉默了。
林知夏接过话:“我现在正在种水果,主要是水果番茄这个品种。”
苏远眼睛一亮:“种水果?”
“对,”林知夏点点头,“不过刚起步,苗才刚种下去。”
苏远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看着林知夏,问她:“你之前在做什么?”
林知夏:“之前在北京上班,刚回来没多久。”
“算是大学生返乡吗。”
“算吧。”
苏远很认真地说:“我很敬佩你。”
他说得很真诚,语气温和,眼神认真,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地认同。
林知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说:“没有没有,我就是刚回来,什么都还在学。”
苏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路承周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你笑一笑,我笑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
大家聊得挺开心,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苏远留他们吃饭:“难得来一趟,一起吃个饭吧。”
林知夏看了看手机,有些犹豫:“不了,没跟奶奶说,怕她会担心。得回去了。”
苏远没有强留,温和地说:“好,来日方长,有空常来坐。”
“好。”林知夏笑着应了。
……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夏偷偷看了路承周好几眼。他从云海小楼出来就没怎么说话,眉心那道褶皱深了一些,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路承周。”她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呢?”
路承周沉默了一会儿。
“路临渊以前,连明天要干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连下周要干什么都安排好了。”他顿了顿:“明天不知道要干什么的人,变成了我。”
林知夏心里清楚,路承周是为了让她放松,才陪她去云海小楼走了一趟。结果,回来的时候,她心情是放松了,他反而抑郁了。
林知夏想了想,决定仗义地安慰他一下。
“你怎么会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呢?”她看着他,语气轻快,“你别想装傻,明天可是要继续去地里干活的。”
路承周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算安慰?”他问,但嘴角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林知夏理直气壮,“多实在的安慰。”
路承周看着她。她走在夕阳里,半边脸被染成金色,眼睛亮亮的,表情里有担心,有善意,还有一点“我虽然在逗你但我是认真的”的认真。
他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说的也对。”他说。
从云海小楼回来以后,林知夏确实不蹲地头了。
她改成了站在窗口看。
早晨推开窗,第一眼看菜地。中午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瞄。傍晚收了衣服,都要超绝不经意地绕路从菜地边上走一圈。
路承周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她。因为他也差不了多少。
每天走进林家院子,第一件事先看苗,然后看林知夏起床没有,接着看今天奶奶煮什么……
“路承周。”林知夏蹲在菜地边上,指着一排绿油油的小苗,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你看,新叶子长出来了。”
路承周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苗尖上确实冒出了两片嫩叶,浅绿色的,薄薄的,像蝴蝶刚展开的翅膀。
像共同哺育的生命对他们做出了回应,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然后第三天,问题来了。
林知夏早晨推开窗,一眼就看到地头那几株嫁接苗,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整株苗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她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路承周!”她蹲在苗前面,声音都变了,“你来看!这怎么回事?”
路承周从院墙那边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叶片发黄,茎秆基部发黑,土面干裂。
“是不是水浇少了?”林知夏急得声音发紧,“还是太阳晒的?要不要遮阴?还是肥伤了?不可能啊,底肥没有直接碰到根……”
“林知夏。”路承周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急。我来补水、培土,把歪的扶正。”
他站起来去拿水桶。林知夏蹲在苗前面,把那几株歪倒的苗一株一株地扶正,培上土,用手轻轻压实。
路承周拎着水桶回来,两个人一人拿一个水瓢,一棵一棵地浇水。水渗进土里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一些,土已经开始变实了,根系正在往下扎。
浇完水,两个人蹲在地头,看着那几株抢救过的苗。
“会活吗?”林知夏担心地问。
“尽人事,听天命。”路承周说,“等明天再看看。”
林知夏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翻来覆去,而是拿起手机,给路承周发了一条消息。
「你觉得明天会好吗?」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回复就来了。
「会的。」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那些苗没有死。也没有好多少。叶子还是黄的,茎秆还是有点歪,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算是……活着?”林知夏蹲在苗前面,语气复杂。
路承周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几株苗。
“活着就有机会。”
他又看了一眼整片菜地,指了指中间那排长势最好的红樱桃:“你看那些,不是长得挺好?”
林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红樱桃那一排,每一株都精神抖擞,叶片舒展,茎秆粗壮,绿得发亮,跟地头那几株病恹恹的嫁接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路承周说,“这很正常。”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早晨一起来就先去看苗。林知夏负责检查叶片和茎秆,路承周负责检查土壤湿度和病虫害。
“这棵又黄了一片叶子。”林知夏皱眉。
“水多了。昨天浇太多了,这两天先停水。”
“那棵长得好像比昨天高了一点?”
“高了大概两厘米。”路承周看了一眼,“我量过。”
林知夏一愣:“你什么时候量的?”
“早上。”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路承周的新鲜感,好像已经不止持续了一周。
她本以为城里人图新鲜,干几天就腻了。可他每天都在,比她还准时,比她还认真。
“路承周。”她叫他的名字。
“嗯。”
她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路承周蹲在苗前面,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顿住了。
“没想太多。”他说,“这么辛苦播了种,总得看看结果吧。”
他顿了顿。
“其他的事情,等这一季番茄结果了再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嚼了嚼。嚼着嚼着,嚼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偏头看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等这季番茄结果了,你再做离开的打算?”
路承周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她。
林知夏没有看他。她盯着面前那排绿油油的苗,睫毛轻轻颤着,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因为你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村里,对吧?”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攥出了一个深深的褶皱。
她在等待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但她听到的是:
“对。”
一个字。
轻轻落下来,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林知夏的手指松开了裤腿,又攥紧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没有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嗯,”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我想也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知夏,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肯定是这样啊。人家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村里吧?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事情。时间到了,总要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压了下去。
努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不要幻想。争取早日把欠他的钱还完,才是正经事。
可是,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怎么都按不下去:
如果以后的日子没有他,那该多寂寞啊。
哎。
林知夏忽然转过身,不敢让路承周看到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里有浓浓的两个字:别走。
“我去问问奶奶今天中午吃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然后飞快地转过身,走进了堂屋。
她没有看到路承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心那道褶皱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株病恹恹的苗,后来到底还是活过来了。
新叶子从顶端冒出来,嫩绿色的,小小的,但很有精神。老叶子的黄没有蔓延,茎秆也慢慢直了起来,虽然比旁边的苗矮了一截,但至少活着。
林知夏蹲在它们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叉着腰,对着整片菜地说了一句:“你们给我好好长啊。我可是连觉都睡不好地在盯着你们呢。”
路承周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风从菜地上吹过,四十棵番茄苗齐齐地晃了晃叶子,像是在回答她。
林知夏没有看到他的笑。
她正盯着那些苗,在心里默默地说:
既然路承周留在这里,是想看个结果。
那咱们就一起努力,结出最好的果子。
让路承周人生中这一小段突如其来的假期,圆满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