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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地海,人 ...

  •   他着重强调了“师傅”俩字,我脑袋空白了两三秒,意识到我可能叫错人,连忙说:“噢,我以为你是……”

      “我叫徐行,航行的行。”他挺大大方方的。
      “我叫季——”
      “季林,我记得。”没想徐行知道,“徐来财提过。”

      他跟我一样大,但言行举止竟比如同龄人沉稳许多,说话也是,大抵就是能给人所谓的安全感。

      “你……经常帮我阿公修手机?”

      徐行说:“那不叫修,他保护得很好,手机没坏,不小心点到飞行模式了而已。”

      那部老旧的手机是徐青山买给他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徐青山带我第一次回老家,刚把手机掏出来就被阿公骂得狗血喷头,所以我才对徐来财的印象不是很好。

      徐行绕过我走到靠墙一端,忽然说:“你会玩智能机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我还是回答:“会。”

      墙上系了一根绳,绳上挂着衣服和空衣架,他顺手拿下衣架,把自己衣服挂在上边:“那你就看着点你阿公,他不会玩,有次还差点被电信诈骗,被我拦下来了。”

      我没想到徐来财这么硬的脾气,还差点被骗过:“现在诈骗花样确实越来越多。”

      “所以让你看着点他。”他提醒,接着叉腰稍微弯了一点腰,降低音量和我说:“诶,刚才徐来财说喝一杯,你也得看着点。”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

      “他的一杯不是一杯。”

      他说的没错,徐来财在餐桌子上摆了一扎啤酒,他的“杯”是按“瓶”算的,而且我经过厨房时也看地下有很多空酒瓶,天知道他到底有多酗酒,敢情抠门的钱全投在这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以前小时候见他的时候可是不这样的,应该是这几年染上的毛病。

      不过我自认为对徐来财还是不了解,也不能仅凭小时候见过一面就料定。

      桌上五个菜有三道是海鲜,清炒蛤蜊,清蒸黄花鱼,酱香鱿鱼。

      不知是我重口味的原因还是徐来财忘放盐了,三个菜都淡到让我嘴里只嚼得出海鲜本身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咽。

      但徐行看起来吃得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和徐来财对个酒,用家乡话唠点我听不懂的话,说真的,换作不认识的人来看,估计都会觉得他才是徐来财的亲孙子。

      这家伙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徐来财喝得有点上脸,脸颊红了一片,还打算继续开瓶,被徐行拦下:“行了行了,再喝下去,我俩得扛你进屋了。”

      “嗐。”徐来财抢过酒,指了指自己道:“酒量好着呢,这点醉不了人,开心啊,来来来!”

      徐行趁酒还没开瓶时又抢过来:“阿财叔,你忘了,明天你还得去码头那看机器呢,等下起不来,别人抢了活没钱赚了哦。”

      “嘿你小子这话说的,”徐来财挥舞起手,“也不去打听,谁敢抢我的活。”

      徐行瞥了我一眼,示意我赶紧也拦着点,我放下筷子连忙应和说:“阿公,没人抢,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哎哟谁说的!狗屁话!咒我呢?”徐来财眼珠子一转,眯了眯眼,晃头晃脑地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的凳子坐下,忽然揪着我衣领道:“是你?!你回来干什么!”

      我愣住,有点被吓到了:“阿公——”

      “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滚!”徐来财是真的醉得不轻,把我错认为了徐青云,打断我的话,拎起我就想把我往外赶,“滚出去!老子没有你这个儿子!”

      徐行赶紧上来劝阻:“阿财公,他不是你儿子,他是你孙子。”

      “孙子……”徐来财愣神片刻,眨眨眼,情绪平缓了点,晃晃脑袋,拍拍我胸脯:“哦对咯对咯……你是我孙,你是我孙,那我大儿哪去咯,他哪去咯?”

      他反复念叨着,可能看到挂在墙上的徐青山,遗照就挂在我祖遗照的最后一个,他忽然甩开我走到墙那头。

      “在这啊,都在这……”他喃喃自语着。

      墙上不止有徐青山一个是他的孩子,在他遗照旁边,还有我叔叔徐青山的遗照,阿公是属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爸呢,听说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一是在靠海为生的渔村里死活不肯出海,二是十八岁时不顾反对溜去外头闯荡,把自己阿娘给气得一命呜呼。

      哀哉。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记得我活在茂城,徐青云总是早出晚归,半夜里郁闷地站在狭窄的出租屋阳台上抽烟,闷闷不乐的,两根三根,日子下来,石栏杆都被他的烟头烫出了一个小洞。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他心里因为阿婆的事情承受着怎样的撕裂与煎熬,不知道他的悔恨其实变成了一张张钞票送往了老家。

      而到后边,我叔叔徐青山也在一次出海中失踪,再也找不着回家的路。

      那年我才十岁。

      我第一次回老家挤在中巴车上,第一次闻着经久不散的鱼腥味吐了。

      车上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能撑爆的气球,挤满身着朴实的中年亦或是老人,他们脸色黝黑,有穿水鞋的,有戴编织帽,操着我听不懂的家乡话,而过道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箩筐。

      即使从车上下来,整个镇上同样也是被这股味道占据。

      回到玉响村,徐青云告诉我说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也就是在那天他被阿公骂得抬不起头。

      我对叔叔没什么感情,甚至都没见过他,也是到了后面我才明白,这片海把我爸爸的亲弟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一个永远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而好像自那次离开老家后,徐青云身体越来越坏,他知道自己没救,从医院病房自愿转回家住。

      今年去世前一个星期,他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颤巍巍小声安慰哭红眼的我:“天上地下海里……人嘛,总要去一个。”

      我问:“你想去哪?”
      他面容消瘦,气息微弱,有气无力,还是一字字吐出口:“……爸想回去咯。”

      徐青云说,等他死了,就把他葬在海里,他要去找他阿弟。

      原来到头来,他不管跑得多远,都永远走不出那片海。

      他握着我的手越来越轻,说话也越来也不清,望着天花板已经不知道是对谁说,我把头凑近也听不清晰,因为他是在用家乡话念叨,我想他可能是在和阿公阿婆说话。

      可惜阿公阿婆听不到他的话,正如今日阿公对着墙上的人说话。

      对方都永远听不到了。

      徐来财用家乡话在絮叨,根本听不明白,时不时大笑着,笑累了又哭,靠在我肩膀抽泣,抹了把脸继续酩酊大醉。

      徐行没有阻止,任由徐来财撒泼,徐来财笑的时候,他嘴上挂着很淡的笑意,看似在笑某个老头的出糗,实际在笑我的慌忙。

      徐来财哭的时候,他默不作声,眼里的光在抖动,接着慢慢暗下,别过脸喝饮料。

      阿公闹了好一会,很快就喊困,说要睡觉,结果不带犹豫地往厕所走去,像个孩子一样走路踉跄。

      我和徐行最后还得扶着酒气熏天的他,摇摇晃晃带进房里休息。

      好不容易把他放倒在床上,我终于能抽空问徐行:“他以前也爱喝酒吗?”

      “以前?有人时候才喝多,很少一个人闷在家里喝,怕自个出事,没人发现。”徐行对他似乎很了解,“这两年喝的多,钱估计全砸酒里了。”

      徐来财翻了个身,背对我们打鼾,完全昏了过去。

      我继续问:“你经常来看他?”

      “偶尔吧。”徐行很娴熟地给他盖上被子,“家里也没人。”

      徐来财鼾声震天,我和徐行又从房间里退出来,小心翼翼关上门。

      “他刚刚说了什么?”我想知道,徐来财又哭又笑的,是不是念叨起了一些我爸和叔叔的事情。

      徐行兀自朝着晾衣绳走去:“他说你阿爸没良心,这么久都不回来看一看。”

      “还有呢?”
      徐行停了下来,转过身说:“说你阿叔不懂事,也不留下个种就消失了。”

      “还有?”我听得认真。
      徐行顿了顿,拿起挂着的衣服,忽而一笑:“还有,我骗你的。”

      “啊?”

      “你想知道,自己问阿财叔去。”徐行撂下这句话,再见都没说一句,就转身走出了大门。

      外边的天已经黑了,突如其来的大雨也就此停歇,地上积攒着一滩滩水坑,徐行启动摩托车,灯一亮,发动机的“嗡嗡”声又再度传来。

      我紧随其后站在门口,算是打算目送他离开。

      他回过头来,又重复性嘱托:“看好你阿公。”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拧动油门,骑走了。

      摩托车溅起一路水渍,灯光愈来愈远,越来越模糊,他很快拐出小道,消失在黑夜里。

      徐行的摩托车声远离后,这个屋子陷入空前的安静。

      他像个客人,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可也像个熟人,对房子的一切尤为熟悉,包括阿公。

      我总隐隐觉得,我们还会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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