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夏休

3、子女

　　当下冯夫人扫了站在地下的几个姨娘一眼，转头对顾氏道：“我如今年纪大了，渐觉得万事不愿劳心，便很想放一放。嫣然你便与宁儿一道学着理家罢。”顾氏进门两年，大气明礼，又是正经冢妇，也当放手让她理一理了。至于韩宁，开春又是大选，或是进宫——这倒没什么可能了，当今也是坐六十望七十的人；或是指给宗室子弟或是勋臣大家，依韩宁出身世袭昌平侯府嫡女的身份，夫家必不差，一个嫡妻的身份也少不了。总归也该学着理事。又道：“宁儿，进了腊月，孙嬷嬷便不会再多拘着你，你仔细跟你嫂子一道瞧瞧时务。”
　　顾嫣然与韩宁都应了。冯夫人又吩咐水蓝：“把匣子拿来。”水蓝进里屋，捧出一个镂花桐木匣子，冯夫人接来，并钥匙一块都递给顾嫣然，道：“府里的账目，府下铺子的账目并几个庄子上的账目都在这里。你们姑嫂趁这几日好生瞧瞧，大约过十日八日，府下铺子上掌事们与庄头们来送年礼并交代今年盈亏等事项，从今起你们出面罢。我是只管享福的了。”今儿你们姑嫂先下去吧，看看账目也好，叫管家娘子们见见、问问府里事项也好，早膳你们一处吃去，不必摆在我这里了。”
　　小丫头又报：“三爷来了。”年轻点的叶姨娘避进屏风里；何姨娘周姨娘随韩老爷在河东任上，并不在府里；张姨娘人站着，垂着头低眉顺眼的模样。
　　便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长春绸绵袄的年轻公子进来，正是韩老爷庶三子韩宵，今年已是十七岁。他打小养在冯夫人处，小时住在上房后的抱厦里，年纪大了，便迁到松院，也不很远。
　　韩宵行了一礼，道：“请太太安。”又说：“见过嫂子。”
　　顾嫣然侧身，受了他半礼。韩宁又叠拳福身说：“见过三哥。”
　　韩宵见张姨娘站在冯夫人一边，微微颔首，“姨娘好。”张姨娘侧目见冯夫人脸上没什么波澜，也就说：“三爷好。”
　　顾嫣然与韩宁便福身做礼出去了。

　　冯夫人上下打量了韩宵几番，才说：“可大好了？依我说，你竟安心养着，左右将过年了，如今养好了再下功夫读书，可不比你带病用功强。何况你贯来学得好，明年秋闱时必定中榜的，何苦急在一时。”
　　韩宵说：“太太疼儿子，儿子自然明白。儿子这回真真是大好了。”
　　冯夫人说：“瞧你脸色还是虚了些，”又叫水蓝：“传话给厨房，就说我说的，三爷院子里要什么尽着给，每日里除份例外，加一盅汤——家里有高丽产的参，白收着没的坏了，可尽着用。”
　　韩宵便说：“谢太太疼。”又说：“儿子请太太示下，此番病了七八日，国子监那头，怕是落下不少功课了，太太看是不是……？”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怎么劝你你还是这般，不拦着你了，明儿便去罢，只是你从小儿三灾八难的，好歹顾惜点自己个儿，当娘的养了你这么大，见你日日消瘦心里难道好受么！”冯夫人一边说他一边又吩咐水蓝：“把昨儿得的寄名符拿来。”
　　韩宵赔笑道：“儿子不孝，教太太担忧。儿子谨遵太太教诲。”
　　冯夫人道：“可别只是嘴上说说，”又摇摇头，“你们兄弟都是这般只晓得哄我来，从前你二哥读起书来，也是个不爱惜自己的。”又亲自把寄名符给韩宵戴上，道：“这是昨儿去打醮时李老神仙新给的。”因说：“跟你的人是谁？”
　　韩宵说：“是太太陪房杜嬷嬷的小儿子韦通。”
　　冯夫人点了头，“杜嬷嬷是个最重规矩的，她养的孩子倒必是个好的。”又说：“你回房歇着罢——面上还是有些白。”指了海棠：“你年纪大些，人也稳重，送三爷回院子去，看着小丫头子别叫她们淘气，仔细别叫宵哥儿吹了风。”
　　韩宵便说，“儿子下去了，还待看看功课。”又对水蓝一拜：“我是个不知孝顺的，还请姐姐别烦，替我给太太尽心。”
　　“三爷说得轻松，可有什么好物件收买我来？”水蓝抿嘴一笑。
　　“初八必是回来过节的，东三街有意思的物件，或能淘换几件来，姐姐别嫌弃就是。”韩宵笑吟吟道。
　　“蓝丫头难道是贪心的人？快别贫了，且去吧。”冯夫人也笑。韩宵便出去了。
　　又有吴嬷嬷杜嬷嬷来，水蓝搀着吴嬷嬷，水芹搀着杜嬷嬷，俩嬷嬷见了礼，冯夫人叫她们坐，两人只说不敢，只在脚踏上坐了。陪着冯夫人说些闲话。两个嬷嬷原都是冯夫人陪嫁丫头，冯夫人身边原是四个贴身丫头，年岁不饶人，已是没了两个。
　　闲话一阵，水荻领了衣裳来复命，水蓝收了钥匙，亲手捧了给冯夫人过目。冯夫人打量两眼，说：“是这件了，还是宁儿八岁那年做的，我年纪大了，哪里能穿这种来！很该叫年轻姑娘穿着才好看。” 便吩咐水荻送去水蓝水莘房里。
　　吴嬷嬷杜嬷嬷也都夸说好看，因说起韩安的冥寿来，冯夫人便叹气，道：“若他站住了，恐怕我膝前已有孙儿承欢了。还有我那女儿，小小个人儿，竟想不到这般没缘分的。”一阵长吁短叹。
　　吴嬷嬷便说：“太太何必太过伤心，如今二爷已大了，又在圣上跟前当差，前途只有好的。三姑娘也是知书达礼，最温和聪明不过的人，明年大选，必有一个好归宿——太太该是享福的时候了。”
　　冯夫人说：“话这么说罢了，我心里总还是惦念他们，到底长子长女，尤其安儿，”拿手比了比，“当年已是快长到这样高了。”
　　屋子里一片沉寂。水蓝软语劝了一回，冯夫人才渐渐有了笑影。软帘挑起，进来一个穿着蜜合色锦缎袄的年轻丫头，梳着简单的双挂式头，头上簪着一支鎏金嵌宝花蝶簪、一支镶珠翠钿并一支绒花，耳朵坠着简单的葫芦耳环，手上戴着一对样式古朴的玉钏，脚上是秋香色软鞋，正是水莘。
　　水蓝抬头看她，水莘稳稳一福，道：“奴婢来迟了，太太别怪。”冯夫人摆手说：“胡吣什么，哪里又怪你。”水莘又向两个嬷嬷问好。
　　水荻打帘子进来说：“早膳已得了，请太太示下。”
　　冯夫人道：“摆膳罢。”寂然膳毕，冯夫人说：“你们都下去吧，我精神头不大好，念一回经罢了，”两个嬷嬷应是，便出去了。冯夫人又对水蓝两个说：“你们不必跟着我，午膳再来。”自己往东边小佛堂拣佛豆去了，到底是伤心，想起早殇的儿子女儿，不免感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