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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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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京城里最多的就是贵人。”
水蓝本闭着的眼睛睁开来,淡淡说了一句。看不出喜怒的眸子晃了晃。
小丫头杜鹃撂下帘子,拿了小几上一盏茶,“姐姐喝茶。”水蓝伸手接了,啜了一口,旋又放下,解了腰间帕子拭了拭嘴角,“再有两刻钟才到府,你好也老实些了罢,也不是不曾出过府来,做什么这副模样?——便是这一刻钟里你也揭了好几回帘子了,叫那些不懂事俗人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里的人都这么放肆。”
杜鹃吐了吐舌,给水蓝捶起腿来,“好姐姐,我不过是好奇么——先头那位王爷的仪仗,真真是叫人惊诧,那般威武,叫人都不敢大胆看。也只咱们爷,对着王爷还能如往日对着别人一般说话,啊哟——姐姐,你都不好奇么?”
“有什么好奇的,这般心里奇了悄悄儿偷瞧了,能给你封赏了?能叫你不再瞧别人脸色过活了?”水蓝没情没绪说了一遭,“好好儿当你的差事才是正经呢,若不经心不尽力了,叫主子们不高兴,你才晓得厉害——仔细你的皮!”水蓝说得冷淡,杜鹃垂了头,“姐姐教训的是。”又说:“方才姐姐眯了眯,前头太太车里水莘姐姐叫人传了这个来。”说着举了一个荷包。
水蓝接了,一边打开一边说:“你也聒噪一阵了,好消停一会子罢。”拆开来看了看,纤手取了一张纸出来。
【别气了罢,这事总归急不得一时,了了今日这一趟且晚间再说罢。——原是我错了。】
水蓝默默看了,又折起来,收回荷包里,袖进袖子里。叹了叹气,“我再眯一眯。”杜鹃应了声,水蓝便合了眼。
满脑子里都是那纸上几个字:急不得,急不得。急不得这一时么?再不急还有了好么?唉……
水莘。
你哪里错了?
原是我的错,一开始就是我的不是。
我逼急了你么?
唉……
“姐姐,”杜鹃唤了唤,水蓝应了,知道已经回了府,进了二门。杜鹃掀起车帘,俯身出去,扶着车辕下了车,自车上搬了个矮凳放在地上,方扶了水蓝下车来。
水蓝脸上扯了笑出来,紧走往前一辆华贵大气马车前,笑说道:“太太,可到了呢,爷和奶奶、姑娘可都等着了,太太就别躲着冷不下来了——”话音未落,帘子就被掀开来,太太的笑声传出来:“蓝丫头一张嘴真真是厉害,我哪里就躲冷了呢!”
——出来一个穿着秋香色袄子的女孩儿,清浅目光对上水蓝盈盈含笑的脸,水蓝扶她踩着凳子下来,俩人搭手之间,水蓝涂了金凤花的指甲轻轻挠了挠水莘的掌心,触手之时一派温润之感。水莘瞪了她一眼,水蓝并不瞧她。
太太韩冯氏探了出来,俩丫头服侍她下来,冯氏年有五十余,因保养得宜,兼多年并无不遂心之事,面上瞧着不过才四十。因韩老爷外放任上,冯夫人忧心他近来身子不大好,且去一回打醮祈福。也是祈求福佑家人泽及子孙的意思。
水蓝水莘扶着她走,冯夫人之子韩宣早已下了马在旁候着,韩宣之妻顾氏与韩宣之妹韩宁亦下了车,随韩宣在旁。这一会见水蓝水莘扶着太太来,都迎上来:“母亲辛苦。”冯夫人笑了笑,顾氏与韩宁上前接替了水蓝水莘扶了冯夫人继续走。韩宣在旁,水蓝水莘跟在后头走。
绕过照壁,顾氏等拥簇着冯氏进了正堂上房里,上房自然暖如春日——屋子四角摆着炉子,内燃着的正是上好的银霜炭。
待得三人俱都解了披风,接了手炉,丫头们奉了热茶上来,主子们气也都缓顺了。冯夫人便道:“且都下去休整休整罢,也都累了一日。今日打醮时几个王府、世家送了礼来——平白的倒叫平常事也不平常了,都要谢一谢,嫣然你与宁儿商量着办罢。今儿晚饭不必在我这了,都摆在各自房里罢。”
韩宣、顾氏与韩宁俱都应了,顾氏便笑道:“可劳累两位姐姐了。”
水蓝水莘忙道不敢,水蓝又说:“大奶奶真要谢我来,便好叫太太今日多进半碗饭罢——免得过阵子太医来了又道太太不曾好生将养了。”
一众听着都笑了。冯氏点了点她,笑说:“你这丫头怎又拿我来说嘴。”
水莘接了口,道:“很是,只怨太太平日里都纵着她,如今整日里管着人,倒很该罚她。”
水蓝道:“啊哟,便罚我今天不许睡了,且与水莘姐姐一道儿值夜罢。”
冯夫人道:“猴儿,你可说好了,不许悔。”又道:“你们都下去罢,这里有她们便好了。”这是对着韩宣三人说的。三人便各自回了院子不提。
水蓝水莘服侍冯夫人进了晚饭,冯夫人果然多进了半碗才停。又指着一碟儿胭脂鹅脯、一碟盏蒸鹅、一碟刺龙芽、一样虾丸鸡皮汤道:“这几个我吃着还好,你们用了吧。”又说:“让小丫头们服侍我罢,今夜你们都别上夜了,都累了一日,那就真让你们接着。”
水蓝笑说:“还是太太疼水莘姐姐。”
冯夫人笑道:“猴儿,难不成我单疼水莘么?且别顾着哄我笑了,都用了饭下去歇着吧,今儿让水芝水芸她们伺候一回罢了。”
水莘应了,俩人又服侍冯夫人进了内室才罢了。小丫头们收拾了桌子,又拿食盒装了那几样菜并两碗碧粳米饭送到水蓝水莘的屋子去——水蓝水莘乃是冯夫人身边顶顶要紧的丫头,按例各自有屋子,只是俩人自幼长在一处,多年来共住着,至今依旧同处不曾分开。
水莘又嘱咐水芝水芸夜里要警醒些,必不能两个都睡了去,太太夜里又什么习惯要仔细云云。水芝两个都应了。水蓝这才与水莘离了上房。
屋内犹若春日,屋外倒依旧严寒。
水蓝打头走着,依着回廊走了几步,转头道:“你冷么?”
“嗯?”水莘正想着事,叫她愣了一回,笑了笑:“那就这么娇弱了。”
水蓝不理她,夺了她手来,旋即蹙眉:“才出来就冷了。”横她:“你不娇弱么?难道是我?”不等她答,捂着她的手快步回房。
屋子里炭盆烧得热乎乎的,小丫头子正摆了饭,水莘解了荷包取了半串钱来递给她,道:“大冷天难为你还走这一遭。你收着吧,回去早些歇着。”小丫头笑着谢了水莘俩人,又道:“受姐姐们疼,茴香下去了。姐姐们好用饭罢。”便出去了。
水莘见水蓝兀自皱眉臭着脸,心下温软,又自觉得好笑。拉了她手对坐在坑上,“气什么?还没消?”水莘笑得灵动,“天大比不过吃饭大。”盛了一碗汤出来,眼里瞧她。水蓝瞪她,心里又心疼她,水莘这么端着汤可不就是明摆着说你水蓝不吃饭她便也饿着么?水蓝气她,总归却也更舍不得她不舒坦。便接了汤,喝了两口。水莘见她肯吃饭,才端了饭吃起来。
吃罢了饭,两个默默然又洗漱了一回。
散了发髻,除了大衣裳,两个人熄了灯,便放了帘子。
水蓝闻着枕边人清幽的发香。半晌无话。
“如今都快腊月了。”水蓝终究开了话头。
“嗯?”
“又快过年了。”
“嗯。”
水蓝按捺不住,直起身来,屋外的灯光散了一点进来,黑暗里枕边那人的容颜看不真切,眸子却依旧清亮,她心里有欢喜,更多的是忧愁:“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嗯?是好是歹你给我一句准话。何苦来这么折腾我?咱们过了这年俱都二十了。”
“你睡下来,”水莘道,伸手把水蓝按下,重又盖好被子,捂严实了,被窝里寻到她的温热的手,十指相扣。“你担心什么?怕我求太□□典,让我配小子们么?胡想……”水莘轻轻吻了吻水蓝的脸颊。
“任谁也比不上你。”
水蓝看着她,水莘的眼里透着满满的温柔。她心里熨帖,眼里当然欢喜。叹了叹气,“你总得给我个章程,不然我怎么能不上火?”
“太太不会急着让咱们婚嫁,你傻了么?没了咱们,太太哪里习惯?水芝她们才十四五,慌手慌脚的,伺候不好太太,更镇不住底下人。”
“一昧躲着不是法子。如今不担忧,往后呢?太太欢喜我们,许我们自己择人,可咱们这样,太太真容得了?”水蓝皱眉。
“若不然,便求太太罢。一世不嫁,哪怕发去做小佛堂里的洒扫,我也乐意。你呢?”
“我只是舍不得你受苦。有你,我便欢喜。见你欢喜,我便不悔。”水蓝侧过身,吻过她额头,脸颊,嘴角。唇齿相依。
晟世太平。治世之下,天下有情人如许多,都可终成眷属么?
当今以仁孝治天下,最是宽慈之人。然而当今之弟早前亦因好男风而遭上皇斥责,上皇之子、天子之弟尚且如此,何况乎两女子?更何况这两女子都不过是卑微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