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公海 庞大无匹的 ...
-
南岛渔港码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梁安和凌霄提着一袋新鲜的芒果和一条包装精美的女士丝巾,在码头众多渔船中寻找着“琼渔号”。
“在那里!”凌霄指着远处那艘格外干净整洁的蓝色渔船。船身上“琼渔号”三个白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刚走近,就看见何秀芳正背对着他们,弯腰整理着甲板上的渔网。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穿着熟悉的浅蓝色工作服。
“何姐!”梁安叫了一声。
何秀芳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凌同学和梁同学啊,怎么来了?”
“我们是来感谢你的,”凌霄牵着梁安走上甲板,将礼物递过去,“感谢你在梁安落水的时候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他。”
何秀芳接过礼物,眼神飘忽,像是强装镇定,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你们还是快回去吧,这里风大,别着凉了。”
梁安注意到她左眼角有一块不自然的青紫,虽然用粉底尽力遮盖,但在阳光下仍依稀可见。他想开口询问,却被何秀芳急切的声音打断:
“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你们。我得准备出海了,就不留你们了。”
她的语气急促,几乎是在催促他们离开。梁安和凌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感到某种不寻常的气氛。何秀芳整个人紧绷着,那种紧张不像是一个船主在准备正常出海作业时的状态。
“何姐,你没事吧?”凌霄试探性地问。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赶时间。”何秀芳又朝码头入口处看了一眼,这次她的脸色明显变了。
梁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一群人正朝码头这边快步走来,最前面的是两个老人,后面跟着几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手臂,似乎在喊什么。
何秀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快速绕过梁安和凌霄,迅速解开缆绳,启动引擎。渔船发出轰鸣声,船身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何秀芳!你给我停下!”岸上传来愤怒的吼叫声。
梁安看到那群人已经跑到码头边,为首的老年妇女指着他们破口大骂,旁边一个老头也愤怒地挥着拳头。但“琼渔号”已经驶离码头,将喧嚣声甩在身后。
“何姐,这是怎么回事?”凌霄问道。
何秀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努力保持镇定:“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了。我……”
她回头看了两个少年一眼,眼神复杂:“你们先坐好,我得把船开到安全的地方。”
渔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浪痕,渐渐远离海岸线。梁安和凌霄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中充满疑问,但看着何秀芳专注而坚毅的侧脸,他们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海风渐强,吹乱了何秀芳的头发。她开着船,视线却有些涣散,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痛苦的事情。船身轻轻摇晃,梁安下意识地握住了凌霄的手,两人手指相扣,给予彼此无声的支持。
天色逐渐暗沉,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海平面上。何秀芳终于放慢了船速,将船停在了茫茫大海之中。四周没有任何陆地,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
“这是……公海?”凌霄低声问。
何秀芳点点头,终于关掉引擎。突然的寂静中,只听得见海浪轻拍船身的声响。她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重复道,“把你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等我……等我想好了,我会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梁安与凌霄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岸上那些人是?”
何秀芳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示意他不要问。三人陷入沉默,只能听到风声和浪声。渔船如同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无助地漂荡着。
天色完全暗下来,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无数星辰在夜幕上闪烁,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粉末。
然后,就在海平面的尽头,一丝柔和的银光悄然出现。
梁安和凌霄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不可思议的景象。银光渐渐扩大,先是一小弯弧线,然后是半圆,最后整个巨大的圆月从海面上升起,如同一个温柔的梦境。
月亮不像平时看到的那样高悬天空,而是低垂在海面上,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它的光芒不是冰冷的白,而是一种温暖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在海面上铺就一条闪闪发光的银色道路,直通到他们脚下。
它慷慨地倾泻下来,将船舷、缆绳、何秀芳的背影、以及他们依偎的肩头,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海面不再幽深可怖,成了微微起伏的、荡漾着亿万星钻的柔软绸缎。那一刻,庞大无匹的自然之美,以一种近乎仁慈的姿态,拥抱了这艘小船上的所有惶惑与不安。
梁安靠着凌霄,感受着他身体的温暖。他侧过脸,看见月光流淌在凌霄年轻清澈的眉眼上,心忽然渐渐安定下来。飘荡在公海上的恐惧和对未知的焦虑,奇迹般地消退了。
在这片与世隔绝、由月光统治的领域里,只有彼此的气息、体温和紧扣的十指是真实的坐标。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动荡的船身、未卜的前路、旁人的悲欢……一切都成了背景。梁安握紧凌霄的手,他们的心跳正随着波浪的节奏,缓缓同频。
何秀芳也走到甲板上,望着这景象,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那些细微的皱纹和伤痕,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三人的内心都平静下来。何秀芳望着那条银色大道,突然轻声说:“你们想听我的故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也许是这无边的月色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这茫茫大海让她感到安全,又或许是这两个少年眼中清澈的信任让她想要倾诉。
梁安和凌霄对视一眼,点点头。
何秀芳深吸一口气,用平缓的语调开始讲述。
她出生在岛城周边的渔村,父母靠海为生。家中和睦,家境在村里算是中等偏上。父母勤勤恳恳,抚养着她和弟弟。他们虽然有些重男轻女,但是和渔村的其他女孩相比,她也算是被父母珍视的,她的少女时期是自由且美好的。
和其他普通家庭的渔女一样,从小,她就被教导要懂事、能干,要像个女孩的样子。
她十六岁就跟着父亲出海,学驾船、学捕鱼、学看天气。十七岁,已经能独立操作小渔船。那时候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姑娘,长得又秀气,村里人都说她是渔村里最水灵的姑娘。
于是,到了适婚年龄,媒人纷沓而至,她成了十里八乡最受欢迎的女孩。父母千挑万选,帮她选中了‘门当户对’的沈源。第一次见面时,沈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何秀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心动,她,红了脸。
她对父母说她愿意嫁。她对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充满了期待。一个看上去干净体面的丈夫,一份稳定的生活。她甚至开始规划自己应该如何做个好妻子,和丈夫共同撑起属于他们的小家。
回忆到这里,何秀芳停顿了一下,眼神望向远处的月光,仿佛在凝视过去的自己。
“结婚之后,我才慢慢看出沈源的问题。他在父母的溺爱下长大,并不是一个上进的青年。婚前那些整洁干净只是伪装,婚后他干脆不装了,整天游手好闲,和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打牌。”
“作为新媳妇,面对陌生的环境,我腼腆又怯懦,最开始不敢过多管束他。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帮他父母干活,希望我的委曲求全能赢得婆家的尊重。但我想错了。”
何秀芳的声音无助又低沉,仿佛压着沉甸甸的石头。凌霄轻轻搂住梁安,下巴摩挲着他的肩头,继续听着何秀芳的讲述。
少女何秀芳成了少妇何秀芳,她的委曲求全,渐渐把她变成了一个白天能干活,晚上能睡觉的可怜女人。
她承担了婆家所有琐事,包括渔船上的重活,而沈源继续当那个长不大的少年,和他的朋友们吃喝玩乐。
婚姻的磋磨,让何秀芳和婆家的矛盾越来越深,却无处诉说。在传统的渔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娘家抱怨只会让父母难堪。
直到有一天,沈源打牌输了钱,偷拿了何秀芳攒了三个月的积蓄。他们终于爆发了第一次争吵,而这一次争吵也成了沈源动手的开端。
“他推了我一把,我的头撞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我惊恐地看着他,他却只是冷冷地说:‘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何秀芳声音颤抖,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
“我回了娘家,用自己结婚时带来的所有积蓄,跪下来求父亲帮我贷款买一条属于自己的船。父亲心疼我,四处借钱,终于帮我买下了琼渔号。”
“有了自己的船,我开始自己当船主,自己赚钱自己花。我以为我找到了出路。但沈源打牌打得越发凶了,他开始频繁地缺钱,胡搅蛮缠要我把船卖了或者把赚的钱都给他。”
“为了生活的平静,我偶尔会用钱买他的不打扰。每次给钱,我都觉得自己在饮鸩止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在那个小渔村,离婚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父母也会抬不起头来。”
月光下,何秀芳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梁安和凌霄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
“上个月我照常出海,忙完收拾一番才回家。到家才知道,沈源因为聚众赌博被警察抓走了。我以为这次他会得到教训,没想到他父母不但没有管教儿子,反而对着我大闹,指责我‘留不住男人’,说是因为我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沈源才会出去赌博。”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爆发了。我像个泼妇一样,对着不明事理的公婆放声大哭,这是我嫁人后第一次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我豁出去面子,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都吼了出来,我说我要离婚,我要离开这个家。”
“就在这个时候,沈源被放回来了。他看到两眼红肿、咬牙切齿的我,第一反应不是道歉,不是安慰,而是冲上来一把揪住我……”
何秀芳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二话不说,一扬手就朝我甩了过来。我被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按着我拳打脚踢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我,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而他的父母,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何秀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沉默了许久。但是她并没有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听她的故事的只是两个懵懂的高中少年。
也就是在那顿毒打中,何秀芳对人生,对婚姻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结婚后的她没有活成一个有尊严的人,只是成了沈源生活中最实用的工具。
而沈源也在这次挥动拳头的快感中,领悟到了一家之主的‘权威’是如何建立的。他在家暴中尝到甜头,死活不愿意离婚。何秀芳就这样在纠葛中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海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凌霄取下船舱门口挂着的薄毯,递给了何秀芳。她感激地点点头,继续讲述:
“挨打后,我回了娘家,但更悲哀地发现,作为出嫁的女儿,我能获得的支持是有限的。父亲叹了口气,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母亲偷偷塞给我一些钱,让我‘忍一忍’。”
“在这个小渔村里,女孩就像无根的浮萍。我终于明白,我只有自己和这条贷款的琼渔号。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经营渔船上,努力赚钱还贷,偶尔用钱打发沈源,换取暂时的安宁。”
何秀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讲述变得更加艰难:
“梁安落水那天,我一直觉得心神不宁。你们走后,沈源又一次找到琼渔号。这次他不仅是要钱,更是要我卖掉船,帮他还一笔巨额赌债。他说,如果我不卖船,赌场的人会打断他的腿。”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现在只是一个被赌博吞噬的陌生人。我平静地告诉他,船是我的命,我不会卖。他开始发疯一样砸船上的东西,我上前阻拦,他抓住我的头发往船舷上撞。”
“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拼命挣扎,胡乱抓到了船上的铁制灭火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来时,沈源已经倒在了甲板上,后脑渗出暗红色的血。”
月光似乎暗淡了一些,海面上的银色道路变得朦胧。何秀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呼救,没有报警。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他藏在了冷库里。”
小可爱们坚持在看嘛

求收藏,求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