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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斩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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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金属大门厚的像一堵墙,裴雨怜一直默然固执地流着泪,只重复不断的锤着那堵隔开她们的墙,锤到右手血肉模糊也不愿意停下。
直到身后忽然出现嘶吼声,实验基地留守的人兽群两两一组,分工有序的在整栋大楼不间断巡视,仿佛它们才是这栋大楼真正的主人。
门外的绿水已经退到了脚踝,裴雨怜依旧执着地抵住那扇冰冷厚重的大门,上面依稀可见一团团模糊的血印,她耷拉着脑袋,一点生气也没有。
裴雨怜一直都是一个昂扬的人,看似什么都要争,实则只是想有点参与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专属于裴雨怜的痕迹,她无父无母,没有依靠,北区混乱不堪,摸爬滚打到现在,不昂扬坚强一点也许早死在某个小角落里。
因为没感受过什么爱啊温暖啊,别人对她一点好,有一点小小的恩情,遇到事的时候她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报恩时永远冲在最前面,既然没什么牵挂也不该欠人人情。
当初,一碗面救了八岁的裴雨怜,她跟着那人进入北区设立的暗杀组织,从此开始学习杀人,杀到十五岁,她接到刺杀游神的任务,被调到军队,伪装充实自己的履历背景,哪怕知道自己是弃子,是他们放弃自己的借口,哪怕身边人一换再换,裴雨怜也从没想过回头,她想,救命的恩情,总归是要用她的命偿。
后来,又是一碗面,让她短暂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情,她的刺杀对象为她捏造了假身份,答应一年后还她绝对的自由,她看不起的西区人,愿意和她亲近,把她当作真正的正常人,还有南区那个正直的憨货,一点也不会撒谎,以及第一次毫无利益所图向她伸出援手的陈静拙。
这扇门的背后,不仅仅只是一条生命,那是裴雨怜在人世间‘家’的碎片,‘家’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泡在培养舱的人兽,四肢齐长无比,死白死白的皮肤上长着似鱼鳞一样的东西,它们的眼睛跟爬行动物的竖瞳类似,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毒,转来转去的眼珠也意味着它们并没有被污染物吞噬意志,保留着思考能力。
也正是因为这种能力,放着上等的‘食物’在跟前,一时间它们居然能够抵御住这天大的诱惑,尽管裴雨怜没有异能,对于它们而言,感受不到一点威胁,也感受不到独属于人类的气息。
人类情绪波动时,在它们眼里是一团跳动活跃的烈红光晕,让它们有着极强的狩猎欲望,而此刻的裴雨怜,灰蒙蒙的,仿佛罩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像牛排发了霉。
尽管它们饥不择食,也多多少少影响了它们的食欲。
不过,人兽就是人兽,无止尽贪婪可怖的欲望才是它们的本色,它们最爱吸食人的脑髓,据说跟毒品似的,能让它们为之发疯发狂。
裴雨怜曾亲眼见过,北区为了安抚驱赶边境的人兽,政府每月会在每月二十七号砍下一群罪犯们的头颅,扔到离边境很远的固定地点。
很多北区平民都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下狱,裴雨怜反对过,于是被派去监工砍头,投喂时看到人兽疯狂的场景,几乎终身难忘,她从那时就明白,少数人的牺牲能换来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安宁,她是利益既得者,根本没资格反对。
但没资格和没力气,还是没力气更悲剧一点,所以裴雨怜有些后悔,在自己有力气的时候,没有为那些既没享受过安宁又不是既得利益者的小小蚂蚁们,鸣一句不平,哪怕只是去治安局示个威呢,可她却什么也没做,看砍头还看的反胃,难受着去,灰溜溜的悄无声息的回,夹着尾巴继续做她的‘裴上校’,还若无其事麻痹自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如今什么都发生了,裴雨怜也没力气再去反抗,人为了求生而在某一瞬间,会本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而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那种本能。
她的左手已经痛到麻木,整只手大概已经变成了死青色,她曾经可是蝉联了五届军队的射击比赛冠军呢,还刺杀过北区前前任总理,就靠这只左手,像是她的本命‘法器’,果然本命一碎,人必须得追随着去了。
因为它占据了一个人生命很重要的一部分,裴雨怜是无法忍受这种空缺,毕竟她拥有的东西本来就少之又少。
所以,干脆死了得了。
可她的命是用萧微换来的,裴雨怜舍不得,这也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啦。
昏暗空间里,只剩安全出口的标示牌还闪着绿光,裴雨怜在利爪撕开她脑袋那一刻,忽地矫捷地向前翻滚,如一只灵巧狡黠的猫科动物穿过两只人兽中间夹击的空档。
水渍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裴雨怜沉默着,脸上是从没表露过的冷艳,绝对的不近人情,要萧微在场,必定会吧啦吧啦大讲一通烂话,发表这才是一个妖艳大美女最正常的神情,那么高冷又那么漂亮,而不是整天笑眯眯,一靠近人仿佛有无数花蝴蝶飞过,像是马路牙子边人人都能采一朵的野玫瑰等等,诸如此类的言论。
爱讲烂话、抓不住重点又总活的怂怂的,听着很像一个会讲相声的小乌龟,可是乌龟不都很长命吗?裴雨怜心口无意识的一阵绞痛。
她狠狠摁着左胸口,仿佛要把手穿过肌肤血肉,伸进心脏里,狠命的攥自己一把,当然一瞬间捏爆了最好,她可以直接归西,如果能暂时止住痛,强迫自己别分神,逃出生天也还不错。
可惜痛楚让她身体和反应能力雪上加霜,它们的速度很快,昏暗空间掠起一阵腥冷的风,她急促地喘着气,呛了一大口风。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逃命啊,裴雨怜本能的要咳嗽,一道鬼魅似的身影忽然飘到了她身前,紧接着几把闪着各色光芒的宝剑,宛若神兵天降。
裴雨怜脸都呛红了,把咳嗽硬生生吓了回去。
随后四柄剑与这两只人兽纠缠在一起,那身影不由分说的抓住裴雨怜的右臂,就往标示牌指向的黑暗深处飞掠而去。
这人的手湿润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裴雨怜疲软的身子被两把剑架着支撑着,她费力的撇过脑袋,这时候,其实她还挺想哭的,不是默默的孤独的流泪,而是长着嘴巴用尽一切力气,无所顾忌的嚎啕大哭,她从没有这样放肆过,甚至都没怎么流过泪,小裴雨怜流泪是没用的,别人甚至会觉得你好欺负,所以,从小裴雨怜长到大裴雨怜都是凶巴巴的,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这样的掩饰很有必要,却也很累。
当然,卸下来更艰难,裴雨怜迎着风落泪,平静的吐槽声更像是在点菜:“陈静拙,你怎么总是这么骚包的出场啊?你这样很容易让我爱上你啊。”
陈静拙微不可察的轻笑了一声,应的轻巧:“人之常情,不必克制。”
裴雨怜心口痛意缓解不少,大楼内部的警报系统不知何时报废了,一同报废的还有供电系统,掠过死寂的廊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
原本高端顶尖大楼,仿佛经历了十二级大地震,处处是残垣断壁,她们在废墟中漫无目的的疯狂逃亡。
裴雨怜晒笑:“以前怎么发现你这么自恋?”
陈静拙自然的接腔:“看来以后我得在你面前多展现展现一下自己。”
昏暗空间放大一部分感知,也无声消解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裴雨怜清晰感受到她掌心渐渐回暖,从手臂再到手腕,陈静拙从一而终将她紧握在掌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裴雨怜一晃神,情绪又瞬间低落到谷底:“哪有以后啊,萧微她……”
“你放心,游神不会让她死的。”陈静拙出声打断她,紧接着脚下飞剑也乍然一停。
眼见裴雨怜身形一歪,陈静拙忙伸手揽住她的腰。
“没事。”她摇摇头。
裴雨怜踩着一堆破碎尖锐的防爆玻璃渣,血液凝成一层碎裂的深红,四周金属墙壁是一道道十几厘米的刀痕,仅看这些杂乱无章的痕迹,裴雨怜却无端觉得心悸,透着凶厉肃杀之意。
裴雨怜再往前一步,跟前是一口直径大概二十米的‘井’,黑漆漆的望不到底,说‘井’并不准确,四周是半米厚的隔离墙,中间还有夹层似乎填充着冷冻剂一类的物质,泄漏的缺口处还挂着厚厚的白霜,她赤着手臂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最中心那层是高硅硼材质的大型培养皿。
借着培养皿内部的监测备用光源,裴雨怜扫视着培养皿内部的构造,本该干净透明的玻璃墙,深渊内壁却随处可见喷射四溅的深色血液,以及同样可怖压迫感十足的刀刻,一路不断向下无止尽的延展。
看到此情此景,裴雨怜震惊到一时语塞,因为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异能使用过的痕迹,而主导整场战斗的‘变态’,手中的武器仅仅只有一柄刀,甚至连枪支都不屑于使用。
果然在足够强大的实力面前,不用在意敌人何等强大凶悍,平等地斩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