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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手 ...

  •   刘贤得被他话语里赤裸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和那眼底近乎疯狂的执拗吓得灵魂都在战栗,随即涌起的是更强烈的、鱼死网破般的反抗:“你休想!老者,你无耻!你霸道!我恨你!我死也不会认命!你困不住我!我……”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挣扎,右手拼命扭动,指尖忽然触碰到旁边矮几冰凉的边缘。

      绝望和暴怒冲昏了头脑,她不管不顾地摸索,猛地抓住了那只沉重的青铜错金云纹香炉,那是他送的礼,此刻却成了她反抗的武器!

      “我杀了你!”她双眸赤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脱他右手的些许松懈,双手抡起那沉甸甸的香炉,朝着他太阳穴的位置狠命砸去!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朱棣瞳孔骤然紧缩!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将头向另一侧偏开!

      “呼!”

      香炉带着风声擦着他的额角呼啸而过,几缕发丝被劲风切断。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香炉没有砸中他,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们头顶正上方那盏精致华美却也脆弱无比的八角琉璃宫灯上!

      “哗啦!咔嚓!”

      琉璃灯罩瞬间爆裂,碎片如雨纷飞!

      悬挂的玉片、珊瑚流苏疯狂碰撞、断裂、坠落!

      整个灯架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灯顶那枚用作装饰和平衡的、拳头大小、边缘坚硬的羊脂白玉如意头,在这剧烈的撞击下,猛地脱离了榫卯的束缚!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慢。

      刘贤得甚至能看到那枚白玉如意头在昏黄破碎的光影中,带着尖锐的棱角,携着下坠的千钧之力,朝着下方,正是她因用力过猛而仰起的、毫无防备的面门,精准而致命地坠落!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她瞳孔缩成了针尖,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连惊叫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致命的白色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身上的重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道骤然压下!

      不是之前充满侵略性的禁锢,而是一种全然覆盖的、紧密的、带着牺牲意味的庇护。

      是朱棣!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一眼那坠落的凶器,所有的反应都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在玉坠破空声响起、在她瞳孔骤缩的同一刹那,他已然做出了选择,不是躲开,而是更紧地覆住她。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搂进怀中,用自己的胸膛和肩膀完全遮挡住她,同时迅速抬手,宽大的手掌护住了她的后脑和脸颊,将她整个头脸都按向自己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脊背,为她构筑了一道血肉屏障。

      “砰!噗!”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

      不是砸在皮肉上的钝响,而是结结实实砸在骨骼上的、让人牙疼的闷响!

      白玉如意头带着下坠的全部力道,狠狠砸在了朱棣左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

      那里没有厚甲,只有单薄的湿衣和血肉之躯。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像是被重锤击中,额头上瞬间暴起青筋,冷汗顺着紧绷的颌线滑落。

      “哗啦……”

      破碎的宫灯残骸和琉璃碎片陆续掉落,砸在地面或他们周围,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贤得被他严丝合缝地护在身下,紧密的拥抱甚至让她有些窒息。

      她的脸被迫埋在他带着雨水湿气和淡淡血腥味的胸膛前,毫发无伤。

      耳边是他沉重而紊乱的喘息,以及那一声压抑闷哼后的余韵。

      她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他身体每一寸肌肉因剧痛而产生的痉挛和颤抖,能闻到他衣衫上愈发明显的血腥气正快速弥漫开来。

      方才那避无可避的致命危机,他毫不犹豫、近乎本能地用身体为她抵挡的决绝……

      所有的恶言恶语、骄纵蛮横、拼死反抗,在这一记沉重的、无声的守护面前,被撞得粉碎!

      只剩下冰冷的、浸透骨髓的后怕,和一股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洪流。

      震惊、茫然、不解、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悸动,以及更深重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恐慌。

      为什么……?

      他为什么……

      剧烈的疼痛让朱棣的呼吸粗重了片刻,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尽可能不压到她,却依旧没有松开怀抱。

      他低下头,额角还带着冷汗,看向怀中似乎已经吓呆了的女人。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指关节处也有擦伤,带着血痕和薄茧。

      他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想要拨开她眉边的碎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寝殿内的寂静却被门外骤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和惊呼打破。

      方才那一声巨响显然惊动了值夜的侍女。

      “殿下?王妃?”侍女的声音带着惶恐,停在门外不敢擅入,“您们……没事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背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翻腾的情绪,沉声对外道:“无碍。去叫马和,让他速请王府良医过来。”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压抑的颤抖。

      “是!奴婢这就去!”侍女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很快,外面传来更多纷沓而谨慎的脚步声。

      马和带着人赶到,在门外恭声请示。

      朱棣这才缓缓松开刘贤得,艰难地撑起身。

      他脸色苍白,额上冷汗密布,左侧肩背处的衣料颜色明显深了一块,隐隐透出暗红。

      马和等人低眉敛目地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和王爷明显受伤的样子,俱是心惊,却无人敢多看一眼旁边衣衫不整、神色呆滞的王妃。

      训练有素的亲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朱棣。

      王府的良医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朱棣被扶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医师上前查看伤势。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刘贤得一眼,也没有指责她一句,只是紧抿着唇,忍受着清理伤口和初步包扎的疼痛,偶尔因触碰而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刘贤得蜷缩在原地,她看着众人围着朱棣忙碌,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肩胛处洇开的血色,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玉如意头砸下的恐怖画面,一会儿是他覆上来时沉重的温度和颤抖。

      侍女想过来扶她,她猛地挥开,自己踉跄着爬起来,看也没看榻上的男人,转身就冲出了这片混乱的寝殿,径直跑向了距离最远的、平日几乎不用的西厢客房。

      这一夜,风雨未歇。

      刘贤得裹着客房里冰冷的锦被,睁眼到天亮,耳畔仿佛还能听到那声闷响和他压抑的闷哼。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燕王府花厅内,早膳已经摆好。

      朱棣端坐主位,面色比往常苍白几分,左侧肩背的动作略显凝滞,良医今晨换药时还低声劝他静养,他充耳不闻。

      马和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忍不住往殿下的左肩飘。

      昨夜那一下他亲眼所见,血把半边中衣都洇透了,殿下愣是没吭一声,今晨又准时出现在这里……他悄悄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通传声。

      世子朱高炽最先迈进门槛,十七岁的青年已有了沉稳的气度,目光却先落在父亲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十五岁的朱高煦,少年武将的架势已经出来了,走路带风,进门便大咧咧地喊了声“父王”。

      最小的朱高燧十三岁,斯文安静些,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到兄长身侧。

      “殿下,王妃到了。”门口内侍轻声禀报。

      朱棣抬眼。

      刘贤得踏进花厅,裙摆微动。

      她的目光从主位上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马和的眼皮垂得更低了。

      朱高煦皱起眉,正要开口,被朱高炽轻轻按住手腕。

      世子不动声色地看了母妃一眼,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朱高燧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抿了抿唇。

      朱棣仿佛没有察觉这片刻的凝滞。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将刘贤得惯爱用的那只青瓷小碟连同里头的水晶肴肉,一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很轻,碟沿碰在桌面上,几乎无声。

      “今早的肴肉是刘记送来的。”他说,声音平稳如常,“你尝尝,咸淡是否合适。”

      刘贤得“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她执起筷箸,夹了一箸,细嚼慢咽,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碟盏上。

      她不是不知道他替她挡了那一下。

      昨夜那声闷响,他压在她身上时陡然紧绷的肌肉,她闻见的血腥气,她都记得。

      可那又如何?

      她是阴城公主,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不是她的?

      驸马替公主挡灾,那不是天经地义么?难道还要她感恩戴德、跪着给他磕三个响头?

      更何况,就算他豁出命来救她,也改变不了他是个老男人的事实。

      老,闷,不解风情,还把她卷进削藩这种要命的风险里,一桩抵一桩,救她的那点功劳早就扣光了!

      她凭什么要看他?他配么?

      刘贤得骄矜地垂着眼帘,连余光都不分给他。

      碟中的肴肉切得薄厚均匀,入口咸鲜,但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朱高煦放下筷子,忍不住了。

      “父王,”少年的嗓音直愣愣的,“您脸色不好。昨晚是不是没歇好?”

      朱棣淡声道:“风雨扰眠,无妨。”

      朱高煦还想再问,朱高炽不动声色地给他夹了一箸菜:“三弟,你不是说今早有骑射课么,还不快些用膳。”

      朱高燧正埋头喝粥,闻言抬头,茫然地“啊”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说骑射课了?

      朱高炽没理他。

      满室安静,只有筷箸偶尔碰在瓷器上的细响。

      刘贤得自始至终没有抬眼。

      她的目光落在筷尖、落在碟沿、落在那座嵌百宝的紫檀插屏上。

      屏风上刻的是一幅《仙山楼阁图》,青绿山水,画工精妙。

      她的视线长久地停在那座虚无缥缈的仙山上,仿佛那里比这一室的人都要值得看。

      朱棣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故意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看着她宁可盯着一座死物也不肯分给自己半个眼神。

      他的目光黯了黯,旋即恢复如常。

      “昨夜……”他开口。

      刘贤得执筷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昨夜你跑出去的时候,”朱棣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厢房那边廊下有几块地砖松了,你赤着脚,有没有硌着?”

      刘贤得怔住了。

      “后来歇的那间屋子,”他继续说,语气平稳,“褥子薄了些,底下有潮气。我已让人去换了厚的,用的是你惯睡的那种丝绵胆。你若还是觉得硬,再添一层便是。”

      刘贤得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朱高炽垂下眼帘,筷箸轻轻搁在箸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朱高煦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朱高炽不着痕迹地踩了一脚。

      朱高燧捧着粥碗,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把碗举高了些,挡住自己半张脸。

      朱棣仿佛没有察觉儿子们的动静。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搁下。

      “早膳你用得少。”他看了眼刘贤得面前几乎未动的粥碗,“是没胃口,还是肴肉今日确实咸了?若不合意,让膳房重做一份。”

      刘贤得盯着他。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温和,不像是质问,倒真像是在关心。

      他为什么不问她昨天为什么砸他?为什么不问她咒他去死?为什么不问她扔下受伤的他跑去西厢睡了一夜?

      他肩上那一下,可是替她挨的。

      刘贤得心里不知从哪里窜上一股烦躁,恶声恶气道:“我好得很!不劳殿下费心!”

      朱棣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神色。

      他只是将还冒着热气的茶盏,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一寸。

      “趁热。”他说。

      窗缝外,马和悄悄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花厅里只剩瓷器偶尔轻碰的细响。

      刘贤得到底也没碰那杯茶。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朱棣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并未立刻看她,而是望着窗外残留的雨痕,缓缓开口:“昨夜……是我失态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落了叶,“那些话,那些举动,吓到你了。本王道歉。”

      刘贤得简直要笑出声。

      哟,改口叫“本王”了?这是端着王爷的架子给自己找补呢?

      她慢悠悠倚进椅背,翘起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殿下还会道歉呢?这可稀罕,来人呐,记下来,燕王殿下亲口认错,明儿个裱起来挂正堂。”

      朱棣没接腔。

      她更来劲了,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睨他:“昨夜殿下多威风啊,又是抓脚踝又是往地上摁,知道的说是夫妻,不知道的还以为燕王府改行绑票了呢。怎么,今儿酒醒了,想起来自己干过什么了?”

      她说着,还拿手指卷了卷垂在肩头的发带,漫不经心:“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体谅,体谅。”

      朱棣握着扳指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她,眼底有沉沉的暗色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极平:“妙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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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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