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忆故思

4、第 4 章

　　“周一清晨的风，还带着未褪尽的微凉，掠过街巷树梢，轻轻拂开笼罩在城市上空的薄雾。

　　许沐川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

　　没有赖床，没有迟疑，他安静地坐起身，目光下意识先扫向枕边的手机。屏幕漆黑安静，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可他却不像往常那样毫无波澜，心底隐隐约约，多了一点细微的期待。”
　　昨天那些失而复得的记忆，一整晚都在脑海里盘旋，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老院子、笑得一脸灿烂的小男孩、永远会帮他挑干净葱花的面、永远会把零食分给他一半的人……那些被他遗忘在岁月深处的温暖，一夜之间，全部归位。
　　原来他不是没人在意，不是没人记住。
　　原来有人跨越了漫长时光，一路寻来，只为站到他面前。
　　“许沐川轻轻抿了抿唇，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晨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清新，他微微眯起眼，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染上一丝极淡的柔和。
　　白砚舟说，今天会在小区门口等他一起上学。

　　这个认知，让他一向平静无波的心，轻轻跳了一拍。

　　他快速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整洁的校服，白衬衫衬得他肤色愈发清浅，领口整齐，身姿挺拔。明明是千篇一律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清冷干净的独特气质，话不多，表情淡，却格外惹眼。

　　从橱柜里拿出面包，简单热了一下，又倒了一杯温水，许沐川安安静静地解决完早餐。收拾碗筷时，动作都比平时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心底那片长久冷清的地方，正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一切收拾妥当，他背上书包，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脚步声清晰而平稳。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许沐川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小区门口的方向，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不远处的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

　　白砚舟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身姿挺拔，肩线舒展，明明是一样的制式，却被他穿出了几分少年独有的爽朗利落。他微微低着头，手指随意地划着手机，察觉到动静，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许沐川身上。

　　下一瞬，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扬起一个清爽又干净的笑。

　　“这里。”

　　许沐川脚步微顿，轻轻点头，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距离一点点拉近，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清晨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早。”白砚舟自然地开口，语气熟稔又自然，没有丝毫生疏，“我刚到没一会儿。”

　　许沐川抬眼看他，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声音清淡：“早。”

　　“走吧，再不走，等会儿又要赶铃了。”白砚舟笑着侧身，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肩往前走，“今天带你走后门那条近路，保证不慌不忙。”

　　“嗯。”许沐川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书包轻轻碰撞着后背，脚步节奏一致。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晨风微凉，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以往许沐川一个人走这段路时，总觉得漫长又安静，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人，哪怕话不多，也丝毫不会觉得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白砚舟没有刻意找话题逗他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侧，偶尔开口，也都是些轻松随意的内容，不会让他觉得有压力。

　　“昨天作业写完，我回去又检查了一遍，最后那道数学题，你算得是对的。”

　　“嗯。”

　　“下午体育课，听说自由活动。”

　　“嗯。”

　　“你要是热得受不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去树荫底下躲着。”

　　许沐川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线条利落，眼神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他沉默一瞬，轻轻点头：“知道了。”

　　语气依旧清淡，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白砚舟心头一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找了这么久的人，终于重新回到他身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话少、清冷、不爱热闹，却偏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学校后门的小路确实比大路近很多，两旁长满了绿植，草木气息浓郁，人少安静，正好符合许沐川的喜好。

　　“以后我们就走这边。”白砚舟侧头看他，“没人挤，也不吵。”

　　许沐川望着眼前清净的小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认可。

　　两人慢悠悠地走进校园，刚好赶上预备铃响起。不慌不忙，不挤不赶，这是许沐川上学以来，第一次如此从容地踏进教室。

　　刚一坐下，前桌的同学就转过身，好奇地打量着两人：“许沐川，白砚舟，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白砚舟笑得坦荡：“顺路。”

　　许沐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出课本，清冷的侧脸对着旁人，一副不想多聊的模样。

　　同学见状，也识趣地转过身去。

　　许沐川将课本摊开，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可注意力却怎么都集中不起来。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位置，白砚舟正低头整理着桌面，动作利落，侧脸线条干净，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心脏，又轻轻跳了一下。

　　许沐川立刻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课本上的文字，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他好像……越来越容易被这个人影响了。

　　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许沐川收敛心神，神情专注，目光落在黑板上，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白砚舟坐在一旁，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神情冷淡，却格外乖巧。明明是一副不好接近的冷脸，偏偏在细微之处，透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的软。

　　冷脸萌，大概就是这样。

　　白砚舟心底暗暗失笑，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课，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上午的课程，在安静与偶尔的低声交谈中缓缓度过。

　　两人之间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深。

　　白砚舟知道他不爱吃甜，不爱油腻，怕热，话少，不喜欢热闹；许沐川也知道他爽朗、细心、记性好，永远会把他的习惯记在心上。

　　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白砚舟就自然地站起身：“一起去食堂？”

　　许沐川抬头看他，轻轻点头：“嗯。”

　　他不喜欢人多拥挤的地方，食堂正午时分总是喧闹，以往他都会避开高峰期，晚一点再去。可今天，他愿意跟着白砚舟一起，哪怕人多一点，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白砚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开口：“我知道一个人少的窗口，菜也清淡，符合你的口味。”

　　许沐川眼底微微一动：“好。”

　　果然，白砚舟带他来的窗口人不多，菜品清淡，没有浓重的油烟味。白砚舟熟门熟路地帮他点了青菜、豆腐和一份米饭，没有多余油腻，也没有重口调味，全都是他能接受的味道。

　　“坐那边吧。”白砚舟指了指靠窗的角落，安静又隐蔽。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可他们这一方小角落，却格外清净。许沐川小口吃着米饭，动作斯文，神情清淡，偶尔抬眼，对上白砚舟的目光，会轻轻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冷着脸，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乖巧。

　　白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故意轻声开口：“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许沐川吃饭的动作微顿，抬眼淡淡瞥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没有。”

　　“真没有？”白砚舟挑眉，眼底带着笑意，“某人昨天可是聊到凌晨四点多。”

　　许沐川脸颊微微一热，轻轻抿唇，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吃饭，一副“我不想理你”的冷淡模样，却让白砚舟笑得更开心了。

　　冷着脸闹别扭的样子，比平时还要可爱几分。

　　吃完饭，两人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沿着校园里的林荫小路慢慢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肩头，暖洋洋的。

　　“下午体育课，你别硬撑。”白砚舟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你体质差，怕热，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也跟老师说，别像上次一样晕倒。”

　　许沐川垂着眼，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声音清淡：“我没那么娇气。”

　　“在我这里，你可以娇气一点。”白砚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不用硬撑，不用假装没事，不舒服就说，我会陪着你。”

　　许沐川抬头，撞进他深邃认真的眼底。

　　那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满满的在意和担心。

　　他的心，猛地一暖。

　　沉默了很久，他轻轻点头，声音低低的，却格外清晰：“……知道了。”

　　没有拒绝，没有嘴硬，乖乖地应了下来。

　　白砚舟心头一松，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发丝，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许沐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错愕，脸颊和耳根瞬间红透，像被烫到一样。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有过这样亲密的动作。

　　白砚舟也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自然，连忙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悸动，笑着开口：“走了，回教室，快上课了。”

　　许沐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脏跳得飞快，脸颊的热度，久久没有褪去。

　　他低着头，冷着脸，却藏不住那一脸的绯红，明明是一副被冒犯到的冷淡模样，却偏偏透着一股不知所措的软萌。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果然依旧有些毒辣。

　　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宣布自由活动。同学们瞬间欢呼散开，打球的打球，聊天的聊天，操场上一片喧闹。

　　白砚舟第一时间看向许沐川。

　　少年站在树荫下，脸色平静，却微微蹙着眉，显然还是有些怕热。

　　“去那边吧。”白砚舟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指着操场边缘更安静的树荫，“那里人少，风也大。”

　　“嗯。”许沐川乖乖跟着他走。

　　两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远离喧闹，安静又清净。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凉意，驱散了不少燥热。

　　许沐川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神情清淡，整个人放松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一丝慵懒的乖巧。

　　白砚舟坐在他身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白皙的皮肤，清晰的下颌线，脖颈线条纤细，锁骨上方那一块浅淡的胎记，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就是这个胎记，让他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就是这个人，让他记了整整一个童年，找了整整好几年。

　　白砚舟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而深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与执念。

　　他侧过头，声音轻轻的，像晚风一样温柔：“许沐川。”

　　许沐川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白砚舟的声音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许沐川的心底。

　　“小时候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后来我弄丢了你，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许沐川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暖意瞬间填满整个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坚定地、毫不犹豫地走向他。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没有笑，没有过多的情绪，可眼底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很快被他强压下去。

　　沉默了很久，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认真：“……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白砚舟看着他这副明明动容，却依旧硬撑着冷脸的乖巧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想伸手揉他的头发，却怕再吓到他，只能硬生生忍住。

　　“不热了吧？”白砚舟放缓语气，轻声问。

　　许沐川轻轻摇头：“不热了。”

　　“那再坐一会儿，等快下课了，我们再回教室。”

　　“嗯。”

　　两人并肩坐在树荫下，没有太多的对话，却格外安心。

　　风轻轻吹，阳光正好，身边是失而复得的人，眼前是安稳平静的时光。

　　许沐川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阳光落在白砚舟的脸上，笑容清爽，眼神温柔，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实。

　　他悄悄握紧了指尖，心底暗暗告诉自己。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了。
　　这个人，这份温暖，他会牢牢抓住。

　　傍晚放学，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两人依旧沿着后门的小路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相隔遥远。

　　“明天早上，我还在你小区门口等你。”白砚舟轻声说。

　　“嗯。”许沐川点头。

　　“晚上别熬夜太久。”白砚舟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某人昨天可是聊到天快亮。”

　　许沐川冷冷瞥他一眼，语气清淡：“我没有。”

　　嘴硬的样子，冷着脸，却格外可爱。

　　白砚舟失笑：“好好好，你没有。”

　　一路安静，走到小区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我上去了。”许沐川轻声说。

　　“好。”白砚舟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上去早点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

　　“嗯。”

　　许沐川转身，慢慢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白砚舟还站在原地，对着他挥手，笑容清爽温暖。

　　许沐川的心，轻轻一暖，飞快地转过头，快步走进单元楼，耳根却再次悄悄红透。

　　回到家，公寓里依旧安静，可许沐川却不再觉得孤单冷清。

　　他简单做完晚饭，收拾干净，洗完澡躺在床上，脑海里全都是白天的画面。

　　白砚舟的笑容、白砚舟的声音、白砚舟揉他头发时的温度、白砚舟那句坚定的“我不会再放手了”……

　　一幕幕，清晰无比，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白砚舟。
　　［Z］：到家收拾好了？

　　许沐川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敲下回复。
　　［C］：嗯。

　　［Z］：今天累不累？
　　［C］：还好。

　　［Z］：不许熬夜，早点睡。
　　许沐川看着消息，冷着脸，指尖却不自觉地弯了弯，敲下回复。
　　［C］：你也是。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

　　心底满满的，都是暖意。

　　以往漫长冷清的夜晚，今天却变得格外温柔。
　　原来有人惦记，有人在意，有人跨越年月只为陪在身边，是这样温暖的一件事。

　　窗外，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晚风清凉，整个城市陷入沉睡。

　　许沐川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冷寂了许久的心，终于被晚风与心事，温柔填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再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