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74、第七十四章 妖殿（九） 路瑶以为蔺

　　路瑶以为蔺逊会急切下山。

　　但蔺逊去了狼王宵提供的居所。

　　蔺逊没放路瑶。

　　路瑶只能跟着进入。

　　蔺逊祛衣上药，露出了身上的伤。

　　妖力贯穿了皮肉，在肩膀、胸膛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血痕，已经结起了暗红色的血痂，又被按压、撕扯，血痂沁出了蜿蜒鲜血，被粗粝布衣，磨得血红一片。

　　蔺逊生得白净，一身伤，血红糊满了身，宛如被血泡变了色。

　　蔺逊低头上药。

　　被妖所伤，妖力侵袭，尤其是伤口狰狞从胸膛划至腰腹那一道，深得仿佛划断了皮肉下的筋骨！

　　一看便知来自至少也有数千年道行的大妖，哑奴所为。

　　伤重时，动用仙法，不过是拆东补西，更何况伤得太重，短短时日，用了术法，也痊愈不了。

　　少说，也得养上半个月。

　　可是，蔺逊不过是洒了洒药粉，看样子，蔺逊是想，尽快止血。

　　止血……

　　蔺逊疼出了汗，神色却平静得没多动一下，三天两头的伤，锤炼出了蔺逊对痛楚超凡的忍耐力了……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怜。

　　似乎察觉到了路瑶的视线，蔺逊忽地抬眼，视线与她相撞。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药瓶，递了过来。

　　路瑶：？！！

　　“我受伤了。”蔺逊道。

　　路瑶：？！！看到了啊！她又没瞎！

　　“给我上药。”

　　路瑶：？！！凭什么啊？有眼睛、有手的，自己上不了？！再说了……孤男寡女上药这种举动过分了啊！

　　“不愿意？”蔺逊盯着她，“人间时，你不也没少帮我上药吗？即便，我昏迷，也不知所谓的那些医治，是真是假。第一次，在青城，没有溪生，只有你，我也还不认识你，总该是你……”

　　路瑶：？！！

　　路瑶紧急举手，作出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能一样吗？！

　　死尸和活人，能一样吗？！

　　死尸，可当作没有生命，活人，有温度、有呼吸、有眼睛会盯着看、还有嘴巴会说话！

　　“是你说的，在你那儿，病人，就只是病人，理应一视同仁。”

　　蔺逊凑近路瑶，琥珀色眼瞳离得近，更透亮、更分明，唇轻启，声音低哑、轻柔：“一视同仁的意思，应该是，不分喜恶、好坏、更不分男女……”

　　路瑶一下推开了蔺逊！

　　蔺逊被摁到了伤处，疼得“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路瑶着急忙慌地没敢看。

　　扭头往门外走。

　　“呵”一声轻笑，极轻、极轻地落在身后。

　　路瑶出门，站在门前。

　　思忖着，往哪边走。

　　远处嘈杂的声音，引起了路瑶的注意。

　　路瑶往杂声处去。

　　没走几步，听到了那一阵吵杂，朝着路瑶所在的方向而来，回廊处闪过了一阵追逐——

　　数只狼妖，追逐着一名黑衣女子！

　　那女子有伤，步伐不稳，可修为底子深厚，提着一把红色宝剑，硬生生地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边挡、边退……黑纱在刀光剑影中，掀起、破碎，露出了一张清丽脸庞……

　　云重雪？！

　　路瑶不意外看见云重雪，意外云重雪身上有伤！

　　苦肉计？！

　　不得不说，鄞的安排颇费功夫，云重雪也下了血本。

　　可方才在狼王宵面前，蔺逊的态度……似乎没能按鄞的计划，让云重雪与蔺逊，冰释前嫌？！

　　路瑶看着云重雪疲于与夜狼殿的私怨。

　　悄然走到了廊边，伸手，摘下廊边树枝的枝叶。

　　暗中出手之际，房檐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轻蔑至极的嗤笑。

　　路瑶抬头，一抹艳若朝霞的身影，从天边飞掠而来，经过此处，被这一出吵闹至极的追逐，引得发笑，留下了一声充满了鄙夷的嘲笑。

　　路瑶只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艳色衣角。

　　路瑶攥着树叶，摩挲在掌心。

　　来者……

　　就在这时，云重雪、狼妖们厮斗的剑光，四散劈过庭院树木、假山、回廊……

　　路瑶忽被一按，一股强劲之力拉开了她，转了半步，一道剑光劈入了离路瑶咫尺之距的长廊梁柱！

　　路瑶抬头，看见了蔺逊。

　　路瑶暗中舒了一口气，幸好方才被扰乱了一下，否则，可能被蔺逊撞见……

　　蔺逊望着路瑶，神色不知后怕，怒道：“不要乱跑！这儿是夜狼殿！你别忘了，你已经没了妖君之力，这儿也不是冥昭殿！在这儿，没有谁会护着你！”

　　路瑶点了点头。

　　远处的云重雪，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回廊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被梁柱挡了七八成，露出的那一点身量、轮廓，还是让云重雪一眼认了出来！

　　“敏之？”

　　云重雪提剑飞跃而来。

　　飞落至长廊中，看见了蔺逊脸色发沉、沉声训斥着……一只小妖？！

　　是小妖吧？

　　瘦弱极了，身上的妖气，淡得还不如追杀她的几只狼妖！

　　“仙君。”狼妖们追逐而来，见到蔺逊。

　　狼王宵对这两个仙，如何处置，交代得很清楚。

　　留小仙君，杀女仙。

　　狼妖们不会对蔺逊造次。

　　“你投奔了夜狼殿？”云重雪也看得清楚。

　　“没有。”蔺逊平静道。

　　“那为何？”

　　“各取所需。”蔺逊转身，拽起路瑶腕间布条，拉着路瑶，往回走。

　　狼妖们磨齿发出“咯吱咯吱”声响，鼻孔喷洒着热气，静待蔺逊走远，群攻云重雪。

　　“敏之！”云重雪喊，“冥昭殿，我回不去了！冥昭殿外，想杀我的妖，不知凡几，你真的要任由我去死吗？”

　　蔺逊没应声。

　　路瑶望向蔺逊，他没说话，也没停步，浓长睫毛微微下垂，投下了点点阴影……

　　还是心软了。

　　路瑶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云重雪。

　　云重雪在原地，面露戚戚色，似被蔺逊狠心留下，伤心了。

　　慢慢被摩拳擦掌的狼妖们又包围了上来。

　　蔺逊仍然没有相救之意，云重雪望向蔺逊背影的眼神，愈发伤心、又有不甘……

　　云重雪迈步，跟着蔺逊，往前走。

　　狼妖们懵了懵，互视了一眼，只能选择尾随。

　　一步、两步、三步……

　　云重雪就这么跟着。

　　蔺逊仿佛没听到一般，一前一后，直到了蔺逊暂居的住所。

　　狼妖们不敢跟了。

　　狼妖们散去，蔺逊踏上石坎、在房门前，终于回了头，望向云重雪：“还不走？”

　　云重雪上前，苍白脸色在天光下，透着几分被伤的虚弱：

　　“我无处可去。昨夜护你撤离，冥昭殿已知我叛逃，我如今有伤，逃过了这几只狼妖，也逃不过……”

　　“敏之，在你身边，我才能暂且安全。”

　　“你就当是……帮帮我。”

　　云重雪重伤的模样，眼角含泪，凄惨、又无助，好似梨花一枝春带雨，楚楚动人……

　　路瑶识趣地往远处，走了走。

　　布条太短，没走两步，拉动了蔺逊。

　　蔺逊拉起布条，眼神警告地望向路瑶。

　　路瑶示意，还是先应付杵在跟前的云重雪吧……

　　蔺逊二话没说，转身一拉，扯着布条，将路瑶拽入房。

　　路瑶：？！！

　　云重雪跟着进入：“敏之，你答应了？”

　　“脚长在你身上。你愿走、愿留，我管不着。早在阜城，你我已是殊途陌路，在这儿，也不会改。”

　　“敏之……”云重雪脸发白，“我是，做过错事。可我也受了蒙骗，我是无心的啊，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

　　“你与我，在仙界不过短短数面、点头之交，我自认为，与你并无过深的交情，也不值得你为我做什么。在人间，你好心帮我，我感激，但在阜城，也已还清。你不需要求我什么，你的心力，应该用在真正在意你的人身上，而非我这种不相干者身上。”

　　蔺逊的话，直接、又狠决。

　　云重雪唇发颤：“可是，不是不相干，我……”

　　“可以了，云重雪，你我言尽于此。”

　　“不，敏之……”

　　听着蔺逊和云重雪的对话，路瑶自觉地离远。

　　入了房，蔺逊对路瑶的掌控松懈了一些，不要求寸步不离。

　　路瑶慢慢踱步，到了窗边。

　　路瑶掀开了窗，背对蔺逊、云重雪。

　　悄悄地将握在掌心的树叶，丢了下去。

　　树叶穿过窗缝，飘落在地，忽然生灵般，变成了一个小树叶人儿，从地上爬起，沿着墙角旮旯往外飘。

　　路瑶的穴道被封，动不了大劲，附着一丝浅浅灵力，在一片树叶上。

　　让它去寻那个一晃而过的艳衣女的能力，还是有的。

　　路瑶闭目，借由树叶，感知这一片天地，墙角、长廊、殿宇……

　　听到了狼妖们操练得整齐划一的步伐、磨牙、厮斗；听到了狼王宵所在宫殿殿门关合的声响；听到了一声甜润清脆如同一串小铃铛的笑“你这儿全是废物啊，十几只妖抓不到一个受了伤的云重雪，你这个狼王御下无方啊”……

　　“你来做什么？本王这儿，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是狼王宵的声音。

　　“是吗？气吧？我来这儿如入无人境，夜狼殿啊，名不副实，不如拱手奉给我……”

　　路瑶听出了来者不善。

　　再者，实力不低。

　　对狼王宵一阵冷嘲热讽，还没激得狼王宵发狠斗勇。

　　在妖界，能有此能者，寥寥无几，除了冥君鄞、妖君芈，只有……

　　路瑶默默地推测来者身份。

　　这时，云重雪声音悲戚：“你对我如此，路瑶呢？路瑶是妖，冥昭殿的妖！与你不是殊途？她从头到尾骗了你，你为何还放不下她？！”

　　莫名被牵扯的路瑶，睁了眼，看向云重雪、蔺逊：“……”

　　只见，云重雪执着地在追问。

　　“放不下？”

　　蔺逊轻念，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倚靠在窗边的路瑶，声音很轻：“我与她，账未清，自然不能轻易放了她。”

　　“账？什么账？让你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幽梦水榭见她？！”

　　“见她，是为了弄清楚账目多少。”

　　“然后呢？清楚了？”

　　“清楚。”蔺逊望着路瑶，一字一句恨道，“账目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未清前，我岂会轻饶了她？”

　　路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