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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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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边的勘察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虞诚站在九曲桥上,看着法医和技侦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女尸从水中打捞上来。绳子解开时,尸体沉重地落进裹尸袋,发出沉闷的声响。秦呵蹲在桥边,用镊子仔细夹起水草间可能存在的任何微小物证——一片落叶、一块碎布,甚至是一根不属于尸体的毛发。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桥面的木板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淤泥的腥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虞诚的尾巴焦躁地摆动,耳尖的黑色绒毛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老大,”湛苗拿着平板过来,脸色依然不太好,“公园监控调出来了,但……荷塘这一片是盲区。最近的摄像头在两百米外的路口,拍不到这里。”
“夜间有人经过吗?”虞诚问,目光扫过那些枯败的荷叶。
“有,但不多。大多是绕湖夜跑的,还有几个是……”湛苗顿了顿,“情侣。都查过了,没有可疑。”
意料之中。凶手既然选择了这里,必然做过侦查。虞诚接过平板,快速翻看着那些模糊的夜间画面。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只有两个人经过路口——一个夜跑者,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时间对不上。秦呵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是三到五天前,如果凶手是抛尸而非就地杀害,那他搬运尸体的时间可能更早。
“查那辆电动车的外卖平台记录,”虞诚说,“确认他当晚的路线。还有,排查最近一周内在公园内工作或经常出现的人员——园丁、清洁工、保安,甚至那些每天都来晨练的老人。”
“是。”
湛苗刚要离开,虞诚又叫住他:“宁安小区那边,齐川有消息吗?”
“齐副队说,现场勘查基本结束了,物证正在送回局里。住户排查还在继续,但暂时没有发现与死者有明显关联的人。”湛苗看了眼平板,“对了,那个甜腻气味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是多种花香精的混合物,很廉价的那种,常用于空气清新剂或者廉价香水。但具体成分太复杂,很难溯源。”
虞诚点点头,示意湛苗去忙。他转身走向桥的另一端,那里,技侦的小刘正趴在地上,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桥面的每一块木板。
“有发现吗?”虞诚蹲下身。
“有,但不多。”小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桥面太干净了,像是被清理过。不过……”他用镊子从两块木板的缝隙里夹出一点泥状物,“这里有少许泥土,和公园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颗粒更细,颜色偏红。已经取样了。”
虞诚盯着那点泥土看了几秒,又看向桥下浑浊的水面。凶手清理了桥面,却没有清理桥墩上的划痕。是疏忽,还是故意留下线索?如果是故意,那意味着什么?
“老大!”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虞诚抬头,看见湛苗又跑了回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什么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在那边草丛里发现的,”湛苗气喘吁吁地说,把物证袋递过来,“离桥大概十米,卡在石头缝里。技侦的同事一开始没注意,差点漏了。”
虞诚接过物证袋,举到眼前。
那是一小片纸。不,准确说,是纸的残骸——被水浸泡、又被太阳晒过,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缘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对着阳光仔细看,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印刷体的轮廓。
“像是……票据?”湛苗小声说。
虞诚没有说话,只是更专注地盯着那片纸。他用手指隔着袋子轻轻抚平纸片的一角,那里,有几个数字和字母的残迹。
“……绳索……专用……”他喃喃念出能辨认的词,随即瞳孔一缩,“购买……日期……”
后面的数字大部分已经晕开,但最后一个“4”和“14”的残迹还隐约可见。而前面,似乎有个“2025”的轮廓。
2025年4月14日。
昨天。
虞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湛苗:“找老陈,让他立刻回局里,用技术手段处理这张纸,尽可能复原上面的信息。重点看商家名称、购买时间、以及……购买人信息,如果有的话。”
“是!”湛苗接过物证袋,转身就跑。
虞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昨天购买的绳索。如果这张票据真的是凶手留下的,或者与凶手有关,那意味着什么?凶手在昨天购买了新的绳索,然后今天就出现了第二具尸体?不,时间不对。荷塘这具女尸死亡时间至少三天前,凶手用的绳索应该是更早购买的。
除非……
除非这张票据不是凶手留下的。或者,凶手昨天购买绳索,是为了下一场“表演”。
又或者,这只是巧合——某个无关人员偶然掉落的购物小票。
但虞诚不相信巧合。尤其在连环杀人案中。
他再次蹲下身,目光扫过发现票据的那片草丛。草丛位于荷塘边的石子小径旁,离桥十米,不算太近,但也不远。如果是被风吹过来的,应该会有更自然的散落轨迹,但这张纸是卡在石头缝里的,像是被踩过或者被什么东西压住过。
“小刘,”虞诚叫来技侦人员,“把这附近的地面仔细扫一遍,特别是石头缝、草丛根部。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明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虞诚在桥边踱步,橙色的尾巴绷得笔直,尾尖焦躁地轻点地面。秦呵他们已经将尸体装车,准备运回局里做进一步尸检。几个派出所的民警还在维持秩序,但围观的群众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阳光越来越刺眼,空气中的甜腻味似乎被热气蒸腾得更浓了。虞诚皱了皱眉,这种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闻到的、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刺鼻又持久,像是要掩盖什么更糟糕的气味。
掩盖……
他忽然停下脚步。
“秦呵,”虞诚叫住正准备上车离开的法医,“尸体身上的甜腻味,和现场的浓度相比,哪个更重?”
秦呵拉下口罩,想了想:“尸体上更重。尤其是头发和衣物褶皱处,像是被喷洒过。现场的空气里也有,但比较淡,可能是从尸体上挥发出来的。”
“能判断是什么时候喷洒的吗?”
“死亡前后。如果是死后很久再喷,气味渗透不会这么深。”秦呵顿了顿,“凶手可能是在杀害死者后,或者抛尸前,特意喷洒了这种香精。为了掩盖尸臭,或者……只是一种仪式感。”
仪式感。虞诚想起阳台上的挥手,荷塘下的舞蹈。凶手确实在追求某种仪式感。喷洒香精,或许是这个仪式的一部分——用甜腻掩盖腐败,用芬芳装饰死亡。
“老大!”湛苗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纸片复原出来了!是购物支票的残片,焉州市户外用品专卖店的,购买物品是‘专业登山绳,直径10mm,长度30米’,购买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支票是机打的,购买人信息没打印,但……有会员卡号!”
虞诚的心脏重重一跳:“查会员卡号。立刻。”
“已经在查了!技术科正在对接商家系统,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把店名和地址发过来。”虞诚说完,转身朝车子走去,“通知齐川,让他带人去那家户外用品店,调取昨天下午四点半前后的监控和销售记录。另外,查一下全市所有卖专业登山绳的店铺,重点是会出具正式发票或支票的,统计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段购买过同款绳索的所有人。”
“明白!”
车子发动,驶离建楚公园。后视镜里,荷塘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那座九曲桥在树影中渐渐远去,像一个沉默的、布满苔藓的舞台。
回到市局时,已经是中午。虞诚没去食堂,径直上了三楼的重案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一片忙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
“老大,”湛苗从电脑后抬起头,“户外用品店的会员卡信息查到了。卡主叫李建明,四十二岁,男性,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已经联系上了,他说卡是他办的,但昨天下午他在工地开会,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说他的卡两个月前就丢了,一直没去挂失。”
“丢了?”虞诚走到湛苗的工位旁,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会员卡的消费记录——最近半年只有三笔,都是购买户外装备,金额不大。最后一次消费是两个月前,买了一个头灯。之后就没有记录了,直到昨天下午的绳索购买。
“查监控,”虞诚说,“看昨天是谁用了这张卡。”
“齐副队已经去调了,应该很快有消息。”湛苗切换页面,“另外,全市昨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购买过专业登山绳的店铺一共八家,其中会出具正式票据的五家。这是初步统计的购买者名单,一共十个人。”
名单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虞诚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性别、年龄、购买时间、数量……
他的目光在第七行停住了。
姓名:安诚。
性别:男。
年龄:29。
购买时间:2025年4月14日,16:48。
购买物品:专业登山绳,直径10mm,长度30米,×1。
店铺:巅峰户外装备(中山路店)。
安诚。
虞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办公室里的喧嚣似乎在那一瞬间远去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安诚。法医部主任。秦呵的顶头上司。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和的、喜欢研究食谱偶尔会做出黑暗料理的人类alpha。那个在局里人缘极好、专业能力顶尖、连局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安主任。
不可能。
虞诚的第一反应是否认。这一定是重名,或者系统错误,或者……
“老大?”湛苗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安诚……不会是……”
“查,”虞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查这个安诚的身份信息。确认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
“是。”湛苗敲击键盘的手指有些僵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原本在讨论案情的组员察觉到气氛不对,也停下了交谈,疑惑地看向这边。虞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像是要把它烧穿。
三十秒后,湛苗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身份信息对上了。就是安主任。”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虞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联系巅峰户外中山路店,调取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的所有监控,重点看安诚的购买过程。另外,查他购买绳索的理由,店员有没有印象。还有,”他顿了顿,语速平稳但不容置疑,“联系秦呵,让他马上回局里。还有,通知内务监察那边,准备一下。”
“老大,你要……”湛苗的声音有些抖。
“我去法医部。”虞诚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沉稳,规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从法医部方向传来的、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虞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
重名?已经排除了。
巧合?安诚确实有户外运动的爱好,他知道。局里很多人都知道安主任喜欢爬山,周末常去登山协会活动。买绳索合情合理。
但时间点太巧了。昨天下午购买的绳索,今天早上就发现了第二具尸体。虽然荷塘女尸的死亡时间更早,但凶手完全可能提前购买了绳索,昨天只是补货或者……
不,不能先入为主。虞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诚是同事,是战友,是无数次并肩作战、在解剖台前一起熬过通宵的人。他不能因为一张购物支票就怀疑他。
但作为刑警,他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法医部在二楼东侧。虞诚推开厚重的隔离门,熟悉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两侧是冰冷的金属门,上面贴着“解剖室”“标本室”“物证室”的标识。尽头是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虞诚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安诚温和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虞诚推门进去。
安诚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一台显微镜,手里拿着记录本。他穿着白大褂,没戴帽子,深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虞诚,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虞队?稀客啊。怎么,宁安小区那个案子有进展了?”他放下笔,身体靠向椅背,姿态放松。
虞诚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安诚。
“安主任,”他开口,声音平稳,“昨天下午四点多,你在哪里?”
安诚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查岗啊?昨天下午……我在局里啊,三点有个会,开到四点半左右。之后就去中山路那边的户外店买了点东西,怎么了?”
他回答得太自然,太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买了什么?”虞诚问。
“绳子啊,登山绳。”安诚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票,推到虞诚面前,“喏,发票还在这儿呢。登山协会周末有活动,老王他们几个忙,没空去买,就托我帮忙带一根。你要看绳子吗?在我车上,还没拿下来。”
虞诚没有看那张发票。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安诚脸上,看着那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什么样的活动?”虞诚问。
“攀岩训练,在北郊那个岩场。这周末,天气预报说不错。”安诚说着,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虞队,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虞诚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购买者名单,放在发票旁边,手指点了点安诚的名字。
“今天早上,建楚公园荷塘发现又一具尸体,”虞诚说,语速平缓,“女尸,被绳索捆住脚踝,倒吊在桥下,双手被摆成舞蹈姿势。死亡时间三到五天。尸体身上有廉价花香精的气味,后颈有新鲜烙印。”
安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坐直身体,表情变得严肃:“又一起?同一个凶手?”
“现场发现了一张购物支票的残片,”虞诚继续说,目光锁定安诚的眼睛,“购买物品是专业登山绳,直径10毫米,长度三十米。购买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安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名单,又抬头看向虞诚,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转为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压着怒意的冷静。
“你怀疑我。”这不是疑问句。
“我在核实每一个购买者。”虞诚纠正道,“昨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全市购买同款绳索的一共十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就成了嫌疑人?”安诚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底下已经透出了冷意,“虞队,我们共事五年了。你觉得我会杀人?还用这么……变态的方式?”
“我不觉得。”虞诚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是刑警,安诚。我有责任排除每一个可能性。”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安诚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虞诚,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绳子在我车后备箱,还没拆封。”安诚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种温和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发票你也看到了。登山协会的活动,你可以去核实。昨天下午四点半散会,局里至少十几个人可以作证。我去中山路店,路上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购物小票上有时间,四点四十八。之后我回了家,小区监控可以查。需要我提供更多不在场证明吗,虞队?”
“需要。”虞诚说,没有任何犹豫,“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在另一家户外店,有人用一张丢失的会员卡购买了同款绳索。卡主是李建明,他说卡两个月前丢了。”
安诚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你觉得我偷了别人的卡,在另一家店又买了一根绳子?为什么?我有病吗?”
“我不知道。”虞诚诚实地说,“但两张支票出现在同一个案子现场附近,而你是其中一个购买者,我需要排除你和另一张支票的关联。”
“关联?”安诚笑了,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虞队,你知道全市每天卖出多少根登山绳吗?知道有多少人喜欢户外运动吗?仅仅因为我也在那个时间段买了绳子,你就把我列为嫌疑人?这算什么,有罪推定?”
“是排查。”虞诚纠正,“每一个购买者都会被排查。你不是例外。”
“但你现在站在我的办公室里,用看嫌疑人的眼神看我。”安诚站起身,白大褂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比虞诚略矮一点,但此刻站直了身体,alpha的气场不自觉地散开,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不悦。
虞诚没有后退。他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耳尖的绒毛微微竖起,那是猫科兽人专注时的本能反应。
“安主任,”虞诚说,声音低沉了几分,“请你配合调查。这是程序。”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角力。法医部主任和重案组组长,两个在无数案件中合作无间的搭档,此刻却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几秒钟后,安诚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有疲惫,也有无奈。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配合。绳子在车里,发票在这里。需要我去审讯室吗?”
“暂时不需要。”虞诚说,“但需要你暂时停止手头工作,包括宁安小区和建楚公园两起案件的尸检报告。秦呵会接手。”
安诚的手顿住了。他放下手,看向虞诚,眼神复杂。
“停职?”
“暂时回避。”虞诚说,“在排除嫌疑之前。”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更沉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亮了办公桌上那个小小的多肉盆栽,那是安诚养的,长得很好,肉嘟嘟的叶子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绿色。
“明白了。”安诚终于说,声音很轻。他抬手,慢慢解开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很慢,但很稳。脱下白大褂,整齐地叠好,放在椅背上。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需要我交出证件和配枪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暂时不用。”虞诚说,“但请你在办公室等待,内务监察的人会过来做初步问询。另外,你的手机可能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
安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不再看虞诚。
“还有其他要求吗,虞队?”
虞诚看着这样的安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愧疚、怀疑和不确定的烦躁。他认识安诚五年,见过他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后依然温和地安慰实习生,见过他端出精心烹饪的菜肴请大家品尝,也见过他偶尔“创意爆发”做出黑暗料理后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这样的人,会是连环杀手吗?
“安诚,”虞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只是程序。排查完了,就没事了。”
安诚终于转过头,看向虞诚。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就散了。
“我知道,虞队。”他说,“你去忙吧。案子更重要。”
虞诚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登山协会那边,我会去核实。”他说。
“嗯。”安诚应了一声,很轻。
虞诚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坐在阳光里、背影挺直的人。
走廊里依然安静,消毒水的味道依然浓烈。虞诚站在那里,站了好几秒,然后才迈开脚步,朝重案组办公室走去。他的脚步依然沉稳,但尾巴低垂着,耳尖的绒毛也耷拉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虞诚掏出手机,是湛苗发来的消息:
“老大,巅峰户外的监控调到了。安主任确实在昨天下午四点四十八分出现在店里,购买了绳索。店员对他有印象,说他很熟悉装备,还问了绳子的承重和防水性能。购买过程正常,没有异常行为。”
虞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热风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味。楼下,警车进进出出,穿着制服的人行色匆匆。远处的街道车流如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虞诚接通,是齐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
“虞队,李建明会员卡的那家店,监控调到了。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购买绳索的是一个穿连帽衫、戴口罩的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中等。看不清脸,付款用的是现金。店员没什么印象,只说那人话很少,买了就走。”
“继续追查。”虞诚说,“查那个人进店前的轨迹,出店后的方向。还有,核实安诚登山协会的活动,联系所有参与人员,确认时间和细节。”
“明白。”齐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安主任那边……”
“暂时回避。”虞诚说,“等排查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齐川说,“那我继续。”
通话结束。虞诚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刺眼,街道对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想起安诚刚才的眼神——那种平静的、接受了某种命运的眼神。想起他叠好白大褂的动作,想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想起他说的那句“案子更重要”。
然后他又想起荷塘下那具无声舞蹈的女尸,想起阳台上挥手的身影,想起那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猫科兽人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是内务监察的人来了,两个,脚步整齐,节奏一致。他们朝法医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安诚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短暂的停顿。开门声。
虞诚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夏天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