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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学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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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四月,北境国的皇都天枢,迎来第一场盛事,浩瀚大地的无数少年,纷涌而至,迎接学宫的试剑大会,一场独属于天下江湖少年的盛会。
街头巷尾,高台阁楼,贩夫走卒,世家贵族,人人皆热衷议论此事,猜测谁会脱颖而出,成为学宫试剑大会的榜首。
其中,呼声最高的,是一位姑娘。
坐落天枢城南边的一座非常不起眼的小茶馆,正火热谈论着她。
“第一还能有谁?肯定是圣剑山的北羽!”
“她天生仙骨,降生时千鸟相贺,万花齐开,八十一只仙鹤自丛松山林出,徘徊七日才散,神机堂的天机老人断言,此女有仙人之姿,会为此大陆千年来飞升第一人。”
“唉!这也不一定吧。一个小女子,能成仙?世上有仙吗?”
砰!
茶馆中正闲谈的众人,被巨大的拍桌声震得一愣,嘈杂的声音,顿时全消失了,只见一个被帘幕遮住的角落,走出一个带着帷帽的少年。
身姿高挑,挺拔如杨柳,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衫,气质格外脱俗。
他道:“世上当然有仙了!云顶开金光,三千剑仙下凡赴东海驱魔,拯救天下,才过去三十年,竟然就有人忘了。唉……白瞎了仙人救世一番,没被念好,连曾经的施以援手都被遗忘了。”
镜悬大陆海纳山川万物,却被人间战火,割据称王,一分成五块。
南北两境,东西二海,还有自称“天空之上,星辰倒悬”的星地。
时人调侃道,打南边走有天心女帝,独揽大权,打北边去有轩宸皇帝坐镇朝堂,去东海看一片神秘,去西海观无极宫主,而星地之中,神使降临。
天下霸主就这五位,一位巾帼须眉,一位老谋深算,一位神龙见尾,一位狂傲自大,一位自诩神明。
三十年前,行踪成迷的东海之主身亡。
万千魔气从东海裂峡涌出,瘴气惹恶疾,人间白骨遍地,若非天上剑仙临凡除魔,恐怕镜悬大陆早成了一个壮观坟墓,葬着亿万人。
刚刚大放厥词,质疑是否有仙的肉和尚,尴尬搓了把光秃秃的脑袋,“多谢小兄弟提醒。”
蓝衣少年一笑,取出三枚铜钱扔给旁边的小二,结了茶钱,“还有,北羽可不是一个小女子,她是北境乃至整片镜悬大陆悟性最高的剑客,哪怕今朝尚未成气候,来日也定是天下第一!”
说完,他往门口走去,有好事者在背后喊道,“这么替北羽说话,难道你认识她?人家可在万里之外的圣剑山,领不到你的情。”
少年挑挑眉,侧头撩起帽纱,漏出半张俊秀的脸,姣好若女,堪称漂亮。
“她不在圣剑山,她在学宫,待了快七年了。”
………………
学宫。
檀香袅袅,从紫玉香炉中升起,香气蔓延这座完全用红木建造的吊脚小楼,主人的起居室,布置得雅致,新鲜的山茶花,摆在书案上。
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举起花朵,怜爱之情从眼中溢出,与他肿胖的脸颊,健壮的体格,形成鲜明对比。
扑哧!
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粉衣少女笑出声。
“夫子,别看了,木木老师是嫌弃这朵山茶花颜色不好,随手赠你罢了,绝非表达爱慕之情,你一把年纪了还惦记美色,知不知羞啊。”
海刀夫子不为所动,将山茶花别在衣襟上,问道:“北羽,世间武学分几境。〞
“六境。初悟、除尘、忘凡、虚空、羽化、逍遥游。”
“嗯,不错。”
海刀夫子拿起戒尺,走到北羽面前,他脸上的肉一动一颤,一点没有学宫之主,当朝祭酒的风范,更像一个杀猪匠。
“人都说你有仙人之姿,是因为你出生就身带仙骨,体内蕴含仙人之气,但困于天地间上不去,所以被压制成逍遥游境界,又因为你是小婴儿,为了保护你免遭爆体而亡,仙骨自行封印,成了虚空境。
别人习武是一步步往上,而你开始就已经登顶,只需要靠修炼绝学冲破仙骨封印,就能真正羽化成仙,逍遥九天。”
“这么好的天赋,整个世上找不到第二个,你师父白发剑圣,对你寄予厚望,可你近半年来,不练剑,不修内功,整日去偷鸡摸狗!”
他将眼一横,北羽轻车熟路伸出手,被狠狠打了三下。
“白天睡大觉,大半夜撺掇南戏霖、叶一片他们去抓猪烤肉吃,怂恿玄北离在赌坊输了一万两,你行径荒唐,简直造孽啊!”
他啪啪两尺,抽在北羽后背。
谁知,北羽却腆着脸,道:“打完没,玄北离还在不凡茶馆等着我呢。”
海刀夫子闻言,险些被气晕。
“试剑大会马上开始了,你除了玩就是玩,万一没赢得榜首,届时,圣剑山名声扫地,我看你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北羽揉揉蹲麻的腿,夺下戒尺,丢去一边,扮了个鬼脸:“输就输,反正你们只在乎我能不能成仙!”
她一溜烟跑了出去,从二十几米高的栏杆翻身而下,施展轻功,廊腰缦回,她一掠而过,轻盈如鸟儿飞过连片高楼,粉色衣诀翩舞,不过一炷香时间,竟然踏过小半个天枢城,将学宫远远抛在身后。
偶尔有路人看到她这只粉色彩蝶,也没有过多惊奇,毕竟这里可是北境皇都,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北羽稍微感觉有些累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城内最繁华的一条大街,朱雀南。
据说在这条街上从头走到尾,擦肩而过的能有十万路人。
十岁刚到天枢城时,北羽与同伴在不凡茶馆门前台阶一坐,认认真真数过一遭街上的人,从日出数到日落,并没有十万,顶多三万。
足见,世人总爱夸大其词。
北羽觉得,她也属于被夸大的一部分。
将兔子面具戴到脸上,遮住面容,北羽大摇大摆混入人流,走了数十步,前方忽然堵路,一大群人站着不走,发出熙熙攘攘的声音。
“看啊,那个富家少爷打人真狠,拿着鞭子抽他的奴仆半天了,血肉模糊的不停手。”
“什么富家少年,你真没眼力,马车上标着徽呢,那位是镇北王府的宝贝疙瘩,金尊玉贵的小王爷,他千里迢迢从封地来皇都,肯定是参加试剑大会。”
“哟!原来是他,听说他的老师,也是他的随身护卫,正是北境六剑圣之一,凰允念。”
“岂止啊,雪颂剑圣李颂雪,也是他的表姐,这位小王爷纵横朝堂江湖,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当街抽死一个仆人,又能怎样!”
当街打死人,还能什么事都没有?北羽皱起眉,活生生的人命,怎能如此儿戏。
她挤到前排,只见一辆八匹骏马拉动的豪华马车停在路中央,衣锦华贵的高个少年,手持长鞭,不厌其烦,持续抽打跪在地上的一抹灰色人影。
灰衣人头戴铁笼,看不清脸,直直挺着腰杆,任其鞭笞,闷声不吭,像个不知疼痛的稻草人,血肉飞溅,鲜血淋漓的背部,依稀可见白骨,惨不忍睹,
北羽看得触目惊心。
“住手!”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柄木剑穿过人群,直朝小王爷飞去,小王爷眼神一凛,手腕转动,一鞭卷住木剑。
真气碰撞,发出一声响。
青衫道人走过来,朝小王爷抱拳施礼,“这位公子,你眉清目秀,天生富贵,应该衣食无忧,心情愉悦,为何难为这位小哥。”
小王爷竖起两只眼,将道人上下一扫,看清他腰间的飞鸟太极牌,嗤笑道:“我教训自己的奴隶,轮不到玄真道观的牛鼻子来管!”
“北境律法白纸黑字写着,即便家奴被主子打死,官府也要按律处罚杀人犯。公子何故下手这么狠,往死里打人。”青衫道人问道。
“因为他驾车不稳,让茶水溅到本大爷的手上,烫到了我。”
“就为这点小事,那公子不住手,在下就报官了。”
小王爷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别扯这些,就算大理寺卿来了,我也照样教训我的奴才,想救他,除非你能拦下我。”
话毕,他竟然弃鞭拔剑,雪亮的剑锋在阳光下闪耀光芒,镶嵌着七颗宝石,斩向灰衣人的脖颈。
围观的人们,有的瞪大眼,有的捂住脸,灰衣人叹口气,手指颤抖迎接死亡。
青衫道人大吃一惊,掐诀念道:“无涯,起!”
木剑应声而起,青衫道人纵身向前,速度极快,及时握剑挡下一击,小王爷猜到他会阻止,早有准备,抬起左掌狠狠打中他胸膛。
青衫道人揪住灰衣人衣领后退几米,吐出一口血,呢喃道:“碎冰掌,忘凡三境。我才二境,低了一头,有点打不过。”
他将左手内铜币抛起,飞鸟面朝上,见是大吉,扭头对灰衣人道:“这位小哥,我今天救定你了,我叫玉怜真,你叫什么名字。”
灰衣人没有吭声。
玉怜真疑惑:“你是哑巴吗?”
灰衣人摇摇头,脑袋上的铁罩子发出碰撞声,站在他们身后的北羽,默默想道,这人定是额头撞铁片上了。
一看有打架的,周遭楼馆中的百姓也纷纷探出头,一时间围观者成百上千,其中有几名世家公子认识小王爷,起哄道:“李一白,看来你的丑奴要出家当道士了,你要另找一个小奴隶咯!”
李一白登时恼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下死手,索性解下腰间藏起的暗器,以真气催动,三朵金花飞出,于空中绽开,射出五枚毒针。
见血金花乃他高价购得,里面的剧毒,要三天后才起效果。
玉怜真挥剑挡针,不料,那毒针撞在剑上,竟裂成无数微刺,离他面容近在咫尺,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他唰地闭上眼,直呼完蛋。
可恶!卦象分明大吉,祖师爷保佑弟子啊!
一秒,两秒,没有感受到疼痛的玉怜真,眯开眼缝,随即睁大,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黑刺,被一道真气牢牢挡住,停在睫毛位置。
“回去!”
一声轻呵从头顶传来。
真气掉头,裹着毒刺扑向李一白,玉怜真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真气,而是一道剑气。
带着不可阻挡的凛冽之势。
李一白察觉不敌,大惊失色,“师父救我!”
车内的长者感受到剑意,猛地睁眼,一挥衣袖替李一白挡下毒刺,起身掀开车帘,“小白,你过分了。”
玉怜真抓着灰衣人躲到兔面具少女的身后,“女侠,多谢出手相救。”
“不必客气,出门在外,路见不平,能帮就帮,广结善缘,此乃行走江湖的道理。”
北羽看向长者与李一白,“喂!你这个当师父的太不称职,徒弟下毒手你坐视不理,徒弟落下风你倒蹦出来护短。”
李一白怒道:“从哪来的小贱人,知道我是谁吗,敢打我!”
差点,他就命丧黄泉了!
“你竟然还有脸骂我!”
北羽非常生气,原本她只想把李一白打到皮开肉绽吐血,现在,哼哼,打得他满地找牙,魂不附体!
李一白刚将剑锋对准北羽,就被她的剑气轰了出去,数十道透明的剑气萦绕北羽四周,观战者中有武学之人,见此都心中惊叹。
剑气化形,必须达到人剑一体的状态,而且对佩剑本身要求极高,非灵剑,非宝剑,难以藏气。
更厉害的是,北羽甚至没有带剑。
剑意是从遥远的地方,来到她身边的。
她双手合拢,摆出花朵绽放的姿态,剑气聚拢,呈现出一棵梅花树模样,引得李一白身旁长者侧目。
长者目光无喜无悲,呢喃道:“小潭观梅悟一剑,意寒冷,心炽热,一花一木一枯荣。”
记忆中,那个转身离去的窈窕身影,一晃走了十五年。
原来,仍在学宫教书啊。
北羽挥手,梅花剑树腾飞。
感受到远超自己的剑意,李一白腿肚子发软,但当这这么多人的面,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北羽一剑。
毫无疑问,没挡住。
“噗!”
他半跪在地上,呕出大口血。
不远处的玉怜真攥起拳头,表情兴奋,“耶!女侠替我报仇了。”
北羽咧开嘴笑了,“小弱鸡一个,也敢骂我,学宫随便一只鸟嘴巴啄两下,都比你的剑招让人疼,还参加试剑大会呢,回家再练十年吧。”
李一白气得浑身血液逆流,指着北羽,双目充红,“报上你的名字!”
“曲落落。”
北羽歪歪头。
镇北王到底是北境唯一的异姓王,手握兵权,坐镇一方,他的儿子,要谨慎地得罪。
傻子才报真名。
“好!好!姓曲的你,给我等着!”
李一白踉跄起身,长者也转身准备回车里,周遭人群也有散意。
“等等!谁让你走了。”
清亮的女音,勾住了看热闹的人们,北羽上前一步,“你吐的那口血,是还给玄真道观的那位朋友,可你骂我的债,我还没讨呢。”
李一白不可置信瞪大眼,觉得这个少女简直疯了,打他一次不够,还要再打一次。
玉怜真赶忙凑到北羽旁边,小声说:“女侠,他好像是什么小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愿意白挨他一掌,那一剑你就当为自己打的。”
“不行!他骂我犯的是口孽,罪在嘴巴上,不在躯体,你一个道士连这种道理都不懂吗。”
北羽负手而立,看向李一白,“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欺负你,让你师父替你上吧。”
可笑至极。
李一白已经不怕被揍了,他看北羽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嗓音也低沉了,“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知道啊。”北羽眨眨眼,兔面具之下,是兴奋激动的神色。
“北境六剑圣之一,血凰剑圣,论剑术他在北境排第三,放眼天下可以排进前十,一招凤凰涅磐,能引漫天火色云霞。”
“我,就要跟他打!”
她一字一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