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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则与意外   周五下 ...

  •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苏念站在图书馆三楼法律文献区的入口,手里紧紧抱着笔记本和几本厚重的参考书。

      这一区平日人不多,今天更是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深褐色的木质书架排列成迷宫,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落地窗外,秋日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她一眼就看见了陆怀瑾。

      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至少七八本书籍和打印资料。白衬衫的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连睫毛垂下的阴影都一清二楚。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你很准时。”陆怀瑾头也没抬,声音平淡。

      “三点整。”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放下时尽量不发出声音,“我习惯提前五分钟。”

      陆怀瑾这才抬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扫过她带来的书——《刑事错案研究》《证据法的哲学基础》《无辜者计划案例汇编》。

      “准备得不错。”他合上自己正在看的案卷,推过来,“先看这个。”

      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复印件,封面写着“赵建国故意杀人案——省高院再审卷宗(节选)”。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真实卷宗?”

      “陈教授特批的,用于教学研究。”陆怀瑾已经重新低下头,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原件在档案馆。你有一个小时阅读,之后我要听你的初步判断。”

      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仿佛这不是什么珍贵的实习机会,而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堂任务。

      苏念翻开卷宗。

      这是一起十年前的旧案。被告人赵建国被指控在工厂值夜班时杀害同事,证据包括:沾有被害人血迹的工作服、目击者模糊的证言、以及一份有被告人签名的、但字迹颤抖的认罪书。一审二审均判有罪,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但三年前,另一名在逃犯落网后供认了这起罪行。

      “真凶出现了,”苏念轻声说,“所以这是一起典型的‘真凶再现’型冤案。”

      “继续。”陆怀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但问题在于,当年定案的证据链看起来相当完整。”她快速翻阅着,“血迹、证人、口供……如果只是真凶出现,那只能证明抓错了人,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当年的证据会指向一个无辜者。我们的课题是‘证据链重构’,重点应该是找出原始证据链的断裂点。”

      她说完,抬起头。

      陆怀瑾正看着她,手里的笔停了。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似赞赏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没错。”他站起身,走到她这边的书架旁,伸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刑事科学技术鉴定实务》,“所以第一步,重新检验物证。当年的血迹鉴定报告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苏念翻到物证部分,“报告说工作服上的血迹喷溅形态与被害人伤口吻合,但这里有个问题——”她指着图片,“报告只做了ABO血型比对,当时DNA技术还没普及。而赵建国和被害人都是O型血。”

      “所以血型证据不具有排他性。”陆怀瑾接过话,把那本厚书放在她面前,“再看这个。当年的鉴定人员资质备注。”

      苏念凑近去看他手指点着的一行小字:鉴定人助理,李某某,执业经验一年。

      “你是说……鉴定可能有问题?”

      “不是‘可能’,是‘必然’。”陆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刑事案件中的物证鉴定,尤其是血迹形态分析,需要至少五年以上经验的主检法医师才能出具权威结论。一个经验一年的助理做的初检,在没有复核程序的情况下直接作为定案依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这是程序违规。而程序违规的背后,通常都有更深的缘由。”

      苏念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看着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想象着十年前那个叫赵建国的人,穿着这件被认定为“铁证”的工作服,在审讯室里签字画押的样子。

      “那认罪书呢?”她问,“如果他真的是无辜的,为什么会认罪?”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

      “这是第二部分。”他回到座位,从自己包里抽出一份心理学报告,“我找了法学院犯罪心理学研究室的资料。你看这里,被告人在被连续审讯三十六小时后做出的供述,当时身体状况评估显示他处于极度疲劳、意识模糊的状态。而这份认罪书的笔录……注意时间。”

      苏念接过报告,对比卷宗。认罪书的制作时间,正好在第三十六小时的最后几分钟。

      “疲劳审讯。”她喃喃道,“取得的供述应当作为非法证据排除。”

      “应当。”陆怀瑾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讽刺,“但在十年前,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在实务中的应用几乎是空白。更何况,当其他‘客观证据’看起来足够扎实时,一份有问题的口供很容易被忽略。”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有那么一瞬间,苏念觉得他冷峻的表情下,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情绪。

      “你觉得不公平?”她轻声问。

      陆怀瑾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又恢复了平日的疏离。

      “法律不关心公平,只关心规则。”他说,“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出规则被违反的地方,然后——”

      “纠正它?”苏念接话。

      “不。”陆怀瑾合上卷宗,“是证明它被违反了。至于纠正,那是法官和制度的事。”

      这话很冷,但苏念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两人之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钢笔写字的沙沙声。

      时间悄然流逝。

      当苏念再次抬头时,窗外天色已暗,图书馆的顶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她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多小时。

      而她对面的陆怀瑾,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书写。他的笔记工整得惊人,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边缘还有细小的批注。

      “我整理了初步的思路。”苏念把自己写的提纲推过去,“物证鉴定程序问题、口供合法性问题,还有目击证人的证词——我注意到两个证人的描述有细微矛盾,当年庭审时没有被质询。”

      陆怀瑾接过,快速浏览。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在某一处停下。

      “这个目击证人的时间线分析,是你自己画的?”

      那是一张时间轴图,苏念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了各证人的活动路径和可能视野范围。

      “嗯。我父亲是刑事律师,他教过我一些现场重建的基础。”苏念说,“虽然这个案子没有现场图,但根据证言描述,我推测……”

      “这里错了。”陆怀瑾拿起红笔,在图上划了一条线,“如果证人A在这个位置,厂房东北角的照明灯当时是坏的,这是现场勘验笔录里写明的。所以他不可能看清嫌疑人的脸,只能看清轮廓。”

      苏念一愣,凑过去看。果然,在厚厚的卷宗附件里,有一行小字提到了照明故障。

      “我漏看了。”她有些懊恼。

      “但你的思路是对的。”陆怀瑾放下笔,第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那种批判性的锋利,“现场重建是发现证言矛盾最好的方法。只是下次,注意细节。”

      他看了眼手表:“今天就到这里。下周三同一时间,我需要看到你对物证鉴定部分完整的批判性分析,不少于三千字。参考文献列表要规范,我会检查。”

      典型的陆怀瑾风格——刚刚有了一点点认可,立刻又布置任务。

      “知道了。”苏念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凉意。

      “对了。”在岔路口,陆怀瑾忽然停下,“陈教授下周一有个刑事法研讨会,省内几位刑辩大律师都会来。他给了我们两个旁听名额。”

      苏念眼睛一亮:“真的?”

      “早上九点,法学院201会议室。”陆怀瑾看着她,“别迟到。”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怀瑾。”苏念叫住他。

      他回过头。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

      “谢谢你。”苏念认真地说,“虽然你今天批评了我很多次,但……我学到了更多。”

      陆怀瑾似乎怔了一下。片刻,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你的问题不是学不会,是太容易代入。”他说,“法律需要同理心,但不能被情绪主导。记住这点。”

      这次他真的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念站在原地,抱着书,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

      手机震动,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和陆大神的第一次‘约会’?!”

      苏念苦笑,打字回复:“不是约会,是学术刑讯。但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了。”

      消息发出去,她抬起头。秋夜的天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

      法律需要同理心,但不能被情绪主导。

      这话很陆怀瑾。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反感。相反,她觉得这是她进入法学院以来,听过的最真实、最有用的一句话。

      回到宿舍,苏念把那本《刑事错案研究》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程序违规、证据链断裂、细节。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输入:“赵建国案物证鉴定分析——批判性重构”。

      文档还是空白,但她心里已经充满了某种清晰的冲动。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做到——用严谨的法律论证,而不是单纯的情感呼吁,去为一个十年前蒙冤的人寻找正义的可能。

      哪怕只是在纸面上。

      窗外传来远处的笑声,是哪个宿舍在聚会。苏念戴上耳机,点开一份关于血迹鉴定标准的学术论文。

      夜还很长。

      而她和陆怀瑾的这个课题,也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法学院研究生宿舍里,陆怀瑾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陈教授发来的消息:“怀瑾,苏念这孩子怎么样?”

      他沉默片刻,回复:“有潜力,但太理想主义。”

      几秒后,陈教授回:“所以让你带她。法律需要理想主义者,也需要学会在现实中活下去的理想主义者。”

      陆怀瑾没有回复。

      他看向窗外,远处本科生宿舍楼灯火通明。某个窗户里,也许苏念正在读那些枯燥的鉴定标准。

      他想起下午她说“谢谢你”时的眼神——认真、明亮,带着那种未经磨砺的纯粹。

      那种眼神,他曾经也有。

      陆怀瑾关掉手机,转身回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的,除了赵建国案的资料,还有另一份更薄的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手写的一行日期,是七年前的某个冬天。

      他看了那份文件很久,最终将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有些规则,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

      而现在,他要教会一个新手,如何在遵守规则的同时,不被规则吞噬。
      这很难。
      但也许,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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