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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大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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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病中多梦的缘故。
这几日总睡不沉,夜半醒来,睁着眼看天花板,的天还是灰的,像蒙了一层旧布。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有时也听见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我近来时常梦见她。梦里的情形,醒后便模糊了,只记得她在,我便安心。可醒来,四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躺着不动,想再睡过去,把那梦续上,但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恨。
我忽然又开始思念起她来。这念头来得没有来由,却又像是等了很久了。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真的记不清了。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仿佛总是笑着的,又仿佛总是在说着什么。但我又分明记得她的声音,不是话语,是声音,清凌凌的,像春天里化冻的溪水,从心上流过,留下一点凉,一点润。我有时候想,这人世间的事,最怕的就是“记得”两个字。记得了,便放不下;放不下,便成了债。我欠她的债,大约是还不清了。
说起来,我这个人,原是不懂得什么叫喜欢的。小时候在村里,旁人结伴,我独个儿走;旁人说话,我听着。不是不想,是不会。心里头像是缺了一块,塞不进人,也被人塞不进。后来遇见她,才知道原来有人陪着,是那样的。她教我许多事,怎样笑,怎样闹,怎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学得慢,她也不恼,只等着我。
可我等了她三年,到底没等来。
那以后,我便把自己关在那个夏天里了。门关上,钥匙丢了,出不来。三年,她找过我许多回,我不应。不是不想,是不敢。我骗了她,便觉得没脸见她。可心里头,日日夜夜,念的都是她。
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总觉得他们隔着一层什么,声音传不过来,样子也看不真切。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两个女学生挽着手,叽叽喳喳地笑,我便会站住,看一会儿。她们的笑声是明亮的,没有一丝阴影。我也有过那样的年岁么?大约是有的。但那些日子,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另一边了,看得见,摸不着。
我常常想,人为什么要有思念这种东西。它不像痛,痛是有地方的,这儿疼那儿疼,指得出位置。思念没有,它散在身体里,到处都是,又哪儿都不是。吃饭时在,走路时在,连发呆时也在。你赶不走它,也留不住它,它就那么飘着,像秋天风里的落叶,打着旋儿,不肯落地。
窗外又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像眼泪,又不像。我想起小时候最爱看雨,趴在窗台上,看雨水把世界洗得模糊。现在也爱看,只是看着看着就发愣,愣完了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有时候觉得,人这一生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往心里装,装不下了,就从眼睛里溢出来。我的心里大概也有这样一个角落,锁着一些事情,平日里不去碰它,只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它自己跑出来,在梦里转一转,又回去了。
雨停了。
我忽然想问她一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但这句话,终究也只是在心里转了一转,便沉下去了。
天大概是要亮了吧。
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