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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阵掠过巷 ...

  •   那阵掠过巷道的山风,成了打破凝滞的唯一声响。
      京妙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换上她惯于应付场面的、得体的礼貌。
      内心还是对京父这苦差事的不满。
      她抬步向前,皮鞋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脆声响。
      “江鹤亭?”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自然的确认意味,仿佛只是来接一位普通朋友。
      少年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抬起头,那双深潭似的眼再次看向她,点了点头,喉结滑动了一下,才吐出两个干涩的字:“我是。”
      “我是京妙。”她微微弯了下唇角,是个礼节性的弧度,目光落在他手中沉重的帆布袋上,又移回他脸上,“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他又是一个短促的应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帆布袋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好,”京妙不再寒暄,干脆利落地转身,示意了一下车子的方向,“上车吧,先去村委会把相关的手续和证明办好,主任应该在等我们了。”
      江鹤亭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山间习惯了不惊扰任何生灵的动物。
      他将那个与他身形相比显得过于硕大陈旧的帆布袋小心地放进车后备箱——那里面空空荡荡,更衬得这只袋子孤零零的。
      去村委会的路很短,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
      京妙专注地看着前方崎岖的路面,能感觉到身侧少年近乎屏息的静止。
      她尝试找点话题,却发现任何关于学业、未来甚至天气的寻常问话,在此刻这种情境下都显得有些轻飘和不合时宜。
      于是她也选择了沉默,只有引擎声在低哼。
      村委主任是个热情微胖的中年人,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主要是些证明文件和交接确认。
      整个过程里,江鹤亭都站在一旁,只有当主任将盖好章的材料递给他,或需要他签字时,他才上前一步,接过那支陌生的中性笔,在指定位置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关节分明,用力到微微发白,仿佛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某种郑重的契约。
      “好了,鹤亭啊,到了京北跟着京妙小姐,好好念书,给你爷爷奶奶、给林老师争口气!”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殷切。
      江鹤亭再次重重点头,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将那些文件仔细地叠好,放进帆布袋内侧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小夹层里,拉好拉链。

      重新上车,驶向岳市机场。
      窗外的景色从山峦叠翠逐渐变为城镇的轮廓,再变为开阔的平地和远处跑道的指引灯。
      江鹤亭的脸一直偏向窗外,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飞速倒退、变换的景象,如同默片的主角。
      只有在他第一次看到庞大的飞机拖着轰鸣声掠过天际,消失在云端时,京妙才从后视镜里瞥见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那双一瞬不眨的、映着天空与钢铁巨鸟影子的眼睛。
      机场的喧哗、明亮、以及那种全球化空间特有的疏离感,似乎瞬间将他包裹,又将他凸显出来。
      他紧紧跟着京妙,在涌动的人潮中,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他显然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指示牌、滚动屏幕和步履匆匆的旅客,但脚步却竭力保持着不乱,只是握着帆布袋背带的手,指节更加分明。
      换登机牌,过安检。
      安检员示意他将帆布袋放入托盘。
      他看着那个磨损的袋子跟着其他光鲜的行李箱一起滑入X光机的黑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当袋子从另一端滑出,他几乎是立刻将它取回,重新紧紧攥在手里。
      候机时,京妙去买了杯咖啡,顺便给他带了瓶水。
      他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拧开,小口喝着,目光垂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直到登上飞机,找到座位。
      京妙刻意选了靠窗的位置给他。他系好安全带,发动机的轰鸣开始震颤耳膜,机身滑行、抬头、脱离大地……
      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刻,京妙侧过头,看见江鹤亭终于收回了望向舷窗外的视线。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对上京妙来不及移开的目光。
      飞机平飞后,机舱内规律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京妙看着江鹤亭依旧凝望窗外云海的侧影,那姿态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隔绝感。
      她想起他们几乎是同龄人,却仿佛活在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里。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那点娇气的不耐烦淡去,转而升起一种模糊的责任感,以及一点点属于年轻人的、想要打破尴尬的好奇。
      她解开安全带,稍微向他那边倾身,声音不高,尽量显得随意:“第一次坐飞机?”
      江鹤亭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才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嗯。”
      “会不舒服吗?耳鸣之类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
      “还好。”他回答,声音平稳,但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仍有些用力。
      京妙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小时候第一次坐,兴奋得一直想往窗户外面看,被我妈妈说像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猴子。”她自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的意味。
      江鹤亭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似乎在想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半晌,他才低声道:“外面……很不一样。”
      “云海是吧?看多了也就那样,有时候飞久了会觉得无聊。”
      京妙顺着他的话,指了指窗外,“不过从上面看日落或者城市的灯火,还是挺漂亮的。”
      她顿了顿,想起他的来处,又补充,“岳市的夜景从天上往下看,应该也挺特别的,山和城的轮廓不一样。”
      他“嗯”了一声,视线再次飘向窗外,不知是在想象她描述的景象,还是在与记忆中地面视角的岳市作别。
      空乘开始分发饮料和简餐。京妙要了杯橙汁,给江鹤亭也要了一份,并帮他放下了小桌板。
      餐食是简单的鸡肉饭和一份小蛋糕。江鹤亭看着面前一次性餐盒里分隔开的食物,动作有片刻的迟疑,然后才学着京妙的样子,拆开餐具,安静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仔细,不发出一点声音,连配餐的小面包都仔细吃完。
      京妙注意到,他对那个精致包装的提拉米苏小蛋糕看了几眼,却没有动。
      她想起他之前的处境,心下了然,便用轻松的语气说:“这个太甜了,我最近控糖。你不介意的话,帮我解决它?不然浪费了。”
      江鹤亭抬眼看她,似乎想分辨这是否又是某种“照顾”的说辞。
      京妙已经将自己那份未动的蛋糕推了过去,并率先挖了一勺自己餐盒里的水果酸奶,以示自己真的“吃别的”。
      他这才低声道了谢,用小叉子小心地品尝起来。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时,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更快地吃完了它,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不知是因为甜,还是因为接受这份馈赠。
      剩下的航程,京妙试着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大学的社团(尽管知道他目前不是大学生)、京北的气候、甚至她公寓附近有什么便利店和快餐店。
      江鹤亭大多数时候是倾听者,回答简短,但很认真,不会敷衍地说“嗯”、“哦”,而是会给出“我知道了”、“谢谢提醒”这样虽短却完整的句子。
      他的眼神也逐渐从纯粹的戒备,多了几分努力理解和记忆的专注。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响起。
      穿越云层时的颠簸让京妙下意识抓住了扶手,余光瞥见江鹤亭也立刻握紧了座椅扶手,唇线抿紧,但神色还算镇定。
      着陆时的震动传来,他仿佛松了口气,却又立刻被窗外迅速接近、变得庞大的机场建筑吸引了目光。
      “到了。”京妙说。
      走出廊桥,进入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航站楼,江鹤亭的步伐明显更紧地跟随着京妙,目光掠过各种指示牌、广告屏和琳琅满目的商店,带着一种克制的审视,仿佛在快速学习这座陌生巨兽的运行规则。
      取行李处,只有他那唯一的、显眼的旧帆布袋。
      司机小金早已等在到达厅,是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得体、表情恭敬的男人。
      他接过京妙的小型行李箱,也对江鹤亭点了点头:“江先生,您好。”这个称呼让江鹤亭怔了一瞬,随即略显僵硬地回了礼。
      前往公寓的路上,京北璀璨的夜景透过车窗流淌进来。
      江鹤亭沉默地望着窗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这与岳市山林夜晚的漆黑寂静,是两个世界。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京妙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身侧少年几乎凝固般的静止。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楼宇现代的高档小区,在地下停车场稳稳停下。电梯直达公寓所在楼层。

      推开厚重的入户门,温暖的光线伴随着淡淡的香氛气息涌出。
      公寓是开阔的大平层,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浅灰、米白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一切都彰显着精致的品味和优渥的生活。
      京妙踢掉皮鞋,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舒了口气:“总算到了。”
      她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略显无措的江鹤亭,“进来吧,不用换鞋了,明天再说。”
      江鹤亭迟疑地迈进一步,他的沾满泥土的旧帆布鞋与光洁如镜的地板形成刺眼对比。
      他手里紧握着自己的袋子,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客厅——柔软的沙发、巨大的电视墙、摆着艺术书籍的架子、开放式厨房里锃亮的电器……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与他过往生活的天壤之别。
      “你的房间在这边,”京妙领着他穿过客厅,推开一扇门,“带独立卫生间,床品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明天可以一起去买。”
      房间宽敞整洁,有一面窗,床铺看起来蓬松柔软,书桌椅、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飘窗。
      比起他岳市的老屋,这里无异于天堂。
      江鹤亭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一时没有言语。他肩上的帆布袋,在这里显得如此突兀而不合时宜。
      “先收拾一下,洗个热水澡解解乏。”京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也有一丝不知该如何继续安置的微妙,“厨房冰箱里有水和饮料,饿的话也有速食,你自己随意。我就在对面主卧,有事敲门。”

      她说完,便带上了门,留给少年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门内,江鹤亭缓缓地将帆布袋放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遥远如模型般的车灯和远处闪烁的楼宇光芒。
      巨大的陌生感包裹了他,但脚下坚实的地板、房间温暖的灯光、以及门外那个将他带来此地的女孩的存在,又构成了某种奇异的、漂浮的安稳。

      他想起飞机上她推过来的那块甜腻的蛋糕,想起她说“不然浪费了”时自然的语气,也想起这间过分整洁美好的房间。
      良久,他弯下腰,拉开了帆布袋的拉链。里面是他的全部世界,几件旧衣,几本翻烂的参考书,一些零碎用品,以及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父亲留下的旧怀表。
      他将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房间本身的秩序。
      属于京北的、属于京妙的、属于这个崭新却充满未知的“花港”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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