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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樱落时,糖仍甜   青云宗 ...

  •   青云宗的樱花开得最盛时,后山的石径上总会坐着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子。
      她头发有些散乱,羊脂玉簪歪歪斜斜插在发间,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边角还沾着些泥土与颜料。她手里总攥着一支糖葫芦,糖衣融化在指尖,黏糊糊的,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盯着漫天飘落的樱花瓣,傻愣愣地笑,偶尔还会对着空气呢喃:“糖葫芦……甜……”
      这是沈清辞疯掉的第五年。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留在青云宗后山的。当年她被逐出宗门时,形容枯槁,神志不清,人人避之不及,唯有后山守园的老仆心善,偷偷将她藏在自己的小院旁,给她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老仆知道她是谁,却从不多问——青云宗欠她的,远比世人所知的要多。
      春日的风带着樱花的淡香,吹得沈清辞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她忽然站起身,踉跄着跑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捡起地上一根烧黑的木炭,蹲在树干上写写画画。
      老槐树干早已被她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大多是一个穿酒红劲装的女子,有的笑靥如花,有的执火而立,有的眉眼带伤,却始终望着画外的方向。每一幅画的旁边,都歪歪扭扭写着同一句话:“等你……吃糖葫芦……”
      “又在画画了?”老仆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声音温和,“先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清辞头也不抬,依旧拿着木炭涂涂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她喜欢……红色……喜欢吃糖葫芦……我要画完,等她来……”
      老仆叹了口气,将稀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他见过这个女子清醒时的模样——青云宗首席,清冷孤傲,剑眉星目间皆是威仪,执掌戒律时,哪怕是宗门长老,也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她眼里只剩孩童般的纯粹与执拗,唯一的执念,便是等一个人,等一支糖葫芦。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每逢月圆之夜,沈清辞总会彻夜不眠,抱着一棵老樱花树痛哭,嘴里喊着“清辞”“苏衍”,声音嘶哑,泪水浸湿了衣襟,可天亮之后,她又会恢复那副傻愣愣的模样,仿佛昨夜的悲痛从未发生过。
      “粥要凉了。”老仆又唤了一声。
      沈清辞这才停下手中的木炭,慢吞吞地走到石桌前,拿起勺子,笨拙地喝着稀粥,嘴角沾了米粒,也浑然不觉。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带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幽冥火气息——那气息冰冷,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是偷偷跑到后山,给她送野花的女子。
      沈清辞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石径尽头。
      樱花纷飞中,一道穿酒红劲装的身影缓缓走来。女子眉眼艳丽,墨发松松挽起,眉骨处的淡红魔印若隐若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气,一如沈清辞记忆中(哪怕她已记不清完整模样)的模样。她走得很慢,脚步轻盈,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易碎的身影。
      是苏衍。
      没人知道,苏衍并未真正“死去”。当年她献祭魂魄,成为轮回井的守护灵,本应永世困在幽冥深处,不得踏足人间半步。可三百年的命契羁绊,沈清辞心中的执念太过浓烈,竟硬生生在幽冥与人间之间,撕开了一道微弱的缝隙。每一年樱花盛开时,她便能挣脱轮回井的束缚,短暂地来到人间,看一看她的清辞。
      只是她不能靠近,不能触碰——她的魂魄尚未稳固,一旦与沈清辞产生直接接触,便会惊扰到轮回井的秩序,不仅她会魂飞魄散,沈清辞也会遭受致命反噬。
      苏衍站在不远处的樱花树下,静静地望着石桌前的沈清辞,眼眶瞬间红了。
      五年了。
      她看着沈清辞从形容枯槁,到渐渐有了生气;看着她每日蹲在槐树下画画,看着她攥着糖葫芦傻傻等待;看着她在月圆之夜痛哭,却在天亮后假装遗忘。她多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来了”,告诉她“我没有走”,可她不能。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的清辞,以疯癫为铠甲,守护着那份早已被遗忘,却从未消散的爱意。
      沈清辞歪着头,盯着苏衍看了许久,眼神迷茫,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她放下手中的勺子,慢吞吞地站起身,朝着苏衍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像个学步的孩童。
      “你……”沈清辞皱着眉,努力回想,可脑海中一片混沌,只剩下零碎的片段——滚烫的掌心,炽热的火焰,还有一句温柔的呢喃:“我不跑,哪也不去。”
      她想不起来,这个穿酒红衣服的女人是谁,可她的心,却在剧烈地跳动,又酸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胸膛。
      “你是谁?”沈清辞停下脚步,距离苏衍还有几步之遥,她仰着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执拗,“我好像……认识你。”
      苏衍的喉咙发紧,她用力咬着唇,才勉强压住眼底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我是……偷你糖葫芦的坏人。”
      这句话,是五年前,沈清辞刚疯不久,她第一次偷偷来看她时,说过的话。
      沈清辞愣住了,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那是她清醒时,从未有过的模样。“对!”她拍手叫好,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欢喜,“你是坏人!偷吃我糖葫芦的坏人!”
      她转身,跑到石桌旁,拿起另一支早已备好的糖葫芦(那是老仆每日给她准备的,她总舍不得吃,说要留给“坏人”),又慢吞吞地跑回苏衍面前,将糖葫芦递了过去,眼神亮晶晶的:“给你吃……不准跑了。”
      苏衍望着她递过来的糖葫芦,糖衣晶莹剔透,沾着细碎的樱花花瓣,一如当年,她偷偷送给沈清辞的那朵野花,纯粹而热烈。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糖葫芦时,却又猛地收回——她不能碰,不能惊扰了她。
      “你吃吧。”苏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不吃,留给你。”
      沈清辞皱起眉,有些不开心:“不行……要一起吃……她以前,都和我一起吃的。”
      她说的“她”,是她脑海中零碎的影子,是她潜意识里,从未忘记的苏衍。
      苏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漫天飘落的樱花花瓣,悄然落地。她看着沈清辞执拗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微微俯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手背——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微弱的电流划过,苏衍的魂魄微微震颤,传来一阵剧痛,而沈清辞,却像是被温暖包裹,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甜吗?”沈清辞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舌尖融化,甜意蔓延至心底,她仰着头,问苏衍,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期待。
      “甜。”苏衍点头,声音哽咽,“很甜。”
      哪怕只是指尖的短暂触碰,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哪怕她的清辞,早已不记得她是谁,这份甜,也足以支撑她,在幽冥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望。
      沈清辞吃完糖葫芦,又拉着苏衍,跑到老槐树下,指着树干上的画,一一给她介绍:“你看……这是你。”她指着一幅执火而立的女子画像,语气认真,“你喜欢火……暖暖的。”
      “这是你,在雪地里……”她又指着另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跪在雪地里,眉眼带伤,却依旧仰着头,望着画外,“那天……很冷,你哭了。”
      苏衍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每一幅画,都是她们过往的碎片——雪夜审判,后山相守,轮回井畔的诀别,还有三百年前,雪地里的救赎。沈清辞记不清完整的故事,却凭着潜意识,将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一一画了下来。
      “我忘了你是谁。”沈清辞低下头,语气有些低落,手指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的画像,“可我记得……要等你。我要画很多很多你的画,等你来看我,等你和我一起吃糖葫芦,等你……陪我看樱花。”
      苏衍走到她身边,依旧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望着沈清辞低落的模样,轻声说:“我会来的。每一年樱花盛开时,我都会来。”
      “真的吗?”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真的。”苏衍点头,眼底满是温柔与执念,“我不会跑,哪也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画画,看着你吃糖葫芦,看着你……好好活着。”
      夕阳西下,樱花漫天飘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辞又开始拿着木炭,在槐树下画画,她画了两个女子,一个穿月白道袍,一个穿酒红劲装,她们并肩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画的旁边,她歪歪扭扭地写着:“清辞和苏衍,一起吃糖葫芦,一起看樱花,永远不分开。”
      苏衍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一丝释然。
      她知道,这样的时光,很短暂。再过几日,她便要回到幽冥深处,继续守护轮回井,继续在无尽的黑暗中,守望她的清辞。她知道,沈清辞或许永远都不会清醒,永远都不会记起,她们之间,那跨越三百年的宿命羁绊,那焚尽仙门、赌上性命的双向奔赴。
      可那又如何?
      只要她的清辞,能好好活着,能傻傻地快乐着,能抱着那份执念,平静地度过每一天,就足够了。
      她献祭魂魄,成为轮回井的守护灵,不是为了三界归衡,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只是为了,能换她的清辞,一世安稳,哪怕这份安稳,是建立在疯癫与遗忘之上。
      而沈清辞,以疯癫为铠甲,守护着那份被遗忘的爱意,每日画画,每日等待,哪怕她记不起她是谁,哪怕她不知道,她等的人,其实一直都在。
      夜幕渐渐降临,樱花渐渐停下飘落的脚步,夜色笼罩着青云宗后山,静谧而温柔。
      苏衍知道,她该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槐树下,依旧在画画的沈清辞,轻声呢喃:“清辞,等我。明年樱花盛开时,我再来看你,再陪你,吃一支甜甜的糖葫芦。”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淡淡的红光,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幽冥深处而去。
      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停下手中的木炭,猛地转过头,望向苏衍消失的方向,眼神迷茫,语气带着一丝焦急:“坏人?你去哪了?你别跑!我还有画,没画完呢!”
      她朝着那个方向,跑了几步,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夜色,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暖意,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沈清辞停下脚步,站在夜色中,眼眶渐渐红了,她攥着手中的木炭,小声地哭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坏人……别跑……我等你……我还没给你看我的画……”
      老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别难过,她会来的,明天就会来的。”
      沈清辞哭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走到老槐树下,继续拿着木炭画画,嘴里依旧念念有词:“等你……吃糖葫芦……一起看樱花……”
      夜色渐深,青云宗后山一片静谧,唯有槐树下的女子,依旧在执着地画画,仿佛要将三百年的执念,一生的等待,都画进这漫天夜色与漫天樱花之中。
      幽冥深处,轮回井畔。
      苏衍的身影渐渐凝实,她靠在井边,手里仿佛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意,还有沈清辞掌心的温度。她望着井口,那里映出人间的夜色,映出槐树下那个执着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这份守望,没有尽头。
      她会在幽冥深处,日复一日地守护着轮回井,守护着三界的安宁,也守护着她的清辞。
      每一年樱花盛开时,她都会挣脱束缚,来到人间,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画画,看着她吃糖葫芦,看着她傻傻等待。
      她们生生世世,永不相见,却又从未分离。
      她们的爱意,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并肩作战的壮阔,只有细碎的等待,无声的守望,还有一支糖葫芦的甜,一片樱花的香,一份跨越三百年,历经疯癫与献祭,依旧未曾消散的执念与温柔。
      又是一年樱花盛开时。
      沈清辞依旧蹲在老槐树下,拿着木炭画画,手里攥着一支糖葫芦,傻愣愣地笑着。石径尽头,一道穿酒红劲装的身影,如期而至,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执念。
      樱落无声,糖仍甜。
      爱意不死,守望不止。
      这便是她们的结局,不算圆满,却足够悲壮,足够温柔——以疯癫守爱意,以守望赴余生,以无声的陪伴,诠释着,那份焚尽仙门,跨越生死,永不消散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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