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血相融之卡罗尔传》霜冻果酱

2、隐的心与湖 油

　　油尽灯枯…
　　燃尽的萤火也迎来了他们生命的终点。
　　太阳…快来了…
　　…………
　　哲人，这个历史悠久的，以心灵感应（也就是读心术）著称的，最擅长心灵沟通的种族。
　　他们从小生长在充满共情与共鸣的社会环境里，心心相通的大网传递着无需言说的理解与默契，也正是因为这个能力，在哲人种族里，从未诞生过语言这个交流方式。甚至连询问这样的方式都很少。
　　在这个心思透明，近乎没有隐瞒与欺骗的种族里，所有哲人的举动，自然伴随着高尚与优雅，而自动避开了所有“见不得人”的行为。
　　哲人，从不欺骗，从不隐瞒，也从不…主动伤害他人…
　　哲人长期浸在美好的温床里，都快忘却了怎么应对别人的伤害，怎么安抚受伤的心灵。哪怕他们如此了解卡罗尔因为什么伤心，却只能不断的更换着门口那凉了一次又一次的饭菜…
　　城堡里弥漫着无言的同情，却始终缺少一把能打开那扇心门的钥匙。
　　而同样是哲人，别人不知该怎么安抚卡罗尔的心灵，而隐却不同…
　　这个同样年轻、同样承受着失去至亲之痛的银发少年，为何能带着卡罗尔走出那片连成年哲人都望而却步的黑暗？
　　或许正是因为男孩那奇特的心灵感应…
　　那不同于别的哲人那种被动地阅读心灵的能力…
　　他拥有…凭借意念打断，干扰并改变他人心理的强大能力…
　　昨夜，他正是运用这一项能力，不断地阻隔卡罗尔继续滑向无尽的内耗深渊…
　　那响彻心扉地心灵震撼——‘别去看…’
　　一次又一次地将卡罗尔从血腥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但…
　　这是一种强大到令他自己都感到不安的能力。而他也谨小慎微地将它隐藏。从小谦逊的他并不想这项不合众的能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如何在人均读心的，想法几乎透明社会里，隐藏一个秘密呢…
　　是的，我们的隐还有一个及其特殊的能力…
　　他的内心，拥有一道心灵屏障…
　　一道，能够隔绝别人读取自己内心的屏障。
　　哪怕是哲人，也不能完全读取他的内心…
　　在哲人的社会里，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哲人的心智如同一座座敞开的花园，善意与理解是流通的空气。而隐的心，则从一开始就是一座有高墙的庭院。
　　他将“屏障”练就得炉火纯青，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舞台导演，可以随意筛选，哪些思绪可供读取——通常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合乎“哲人”期待的平静与友善；哪些则被严密隐藏——那些汹涌的、不合时宜的困惑、疲惫，以及对自己这份“天赋”深深的不安。在人人“透明”的社会里，他学会了在心灵的舞台上，表演一种令人舒适的“半透明”。
　　隐，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
　　正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成为了卡罗尔昨晚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最安心的依靠…
　　晨风拂过，玫瑰的香气隐约飘来。
　　晨光，终究还是漫过了石栏。
　　隐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让熟睡的卡罗尔枕着自己的腿，仿佛一尊守护石像。
　　他把目光重新望向卡罗尔稚嫩的脸庞，描摹着早已干掉的泪痕，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抚干净。
　　只是，当阳光越来越亮，也让他那融于黑暗与夜色的忧郁有些无所遁形。
　　筑墙者，亦被困于墙内。
　　他自己的心底，那片被“屏障”严密守护的领域，却正泛起一阵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与……孤寂。
　　他能打断她的噩梦，能让卡罗尔扑在他的怀中，宣泄出了所有的悲伤。
　　可他自己的噩梦呢？
　　自己的那份哀伤，却只能在这无人能窥见的内心屏障之后，无尽的沸腾。
　　失去姐姐的，可不止卡罗尔啊…
　　他想起姐姐最后那个回眸的笑容，依旧是带着一如既往的、让他安心的温柔。那份温柔，或许也包含了姐姐对他未来必将独自承担的这份“与众不同”的深深怜惜与了然…
　　‘隐，你的心太深，’ 姐姐曾半是玩笑半是担忧地点过他的额头，‘有时候，连我都觉得像在望一片安静的湖，看得见倒影，却触不到底。’
　　那时他只是腼腆地笑，将那份“不同”更深地藏起。
　　现在，他终于彻底成为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湖底下那颗永远也冒不出水面的水草。
　　而能够一眼望穿湖面、并试图理解湖底的人，已经不在了。
　　熟悉的，犹如气球人里的空气一般的，被填充全身的疲惫感，从他的脑干开始蔓延。那是过度使用“干涉”能力后的副作用。
　　每一次对卡罗尔心神的强行安抚，每一次行使这强行的精神干扰，都近乎像是消耗寿命般的精疲力尽…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阳光熨帖着闭合的眼睑，而他也漫漫观察着视觉里那五颜六色的色块。
　　阳光渐渐升起，从隐的眼皮，喉结，胸口，腹肌，慢慢爬向卡罗尔的额头…
　　“嘤咛…”
　　卡罗尔发出一声轻哼，蜷缩的身体再次往隐的坏中微微挪动。
　　这个全然依赖的、小动物般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隐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涌上，瞬间压过了疲惫。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也随之升起。
　　一种渴望。
　　渴望这份依赖，不仅仅是单向的索取。
　　渴望有一天，这个蜷缩在他身边的女孩，能睁开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像当年姐姐面对这片平静的湖面一样，渴望并真正地能够“看清”他，看到阳光照不到的、湖底最深处的忧郁与柔弱。
　　渴望…
　　她能够摧毁他那…由自卑构筑的…
　　心灵屏障…
　　长长的白色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抖。阳光照亮了他半边完美的侧脸，却让另一半陷入更深的暗影。
　　高挺的鼻梁，此刻仿佛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他分割成给予光明的“隐哥哥”，与承载所有阴影的“隐”。
　　晨风再次拂过，带来更清晰的玫瑰香，也吹动他额前一缕银发，轻轻扫过他的眼帘。他没有动，只是静静承受着这风，这光，这香气，以及内心那一片浩瀚的、无人抵达的忧郁之海。
　　直到——
　　膝上的女孩，呼吸的节奏悄然改变。
　　卡罗尔，快要醒了。
　　隐缓缓睁开眼。在睁眼的刹那，所有外溢的疲惫、孤寂、阴影，都如同潮水般退去，被那道无形的“屏障”严丝合缝地封锁。
　　他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平静，只剩下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因守夜而产生的柔和倦意，以及一份等待她苏醒的专注。
　　他将目光移回她脸上，嘴角开始酝酿那个她醒来时第一眼会看到的、令人安心的浅笑。
　　仿佛刚才那片刻沉浸在自身阴影中的银发少年，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湖底仍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无声翻涌。而新的一天，带着它必须面对的一切，已经随着玫瑰的香气，无可避免地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