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闲》李阿壹

2、这里没有绩效

　　　　早晨七点半，林深站在操作台后，周游抱着手臂站在台前。
　　“陈穗姐早！”
　　林深精神焕发。
　　“正好，你当评委。”
　　周游没回头，紧紧盯着林深的手。
　　操作台上没有电子秤，没有温度计。林深哼着歌，从罐子里抓出一把豆子，看也没看就倒进磨豆机。
　　周游忽然开口道：“他不用秤。”
　　“豆子告诉我的量，”林深笑嘻嘻地接话，“游哥，你得相信它们。”
　　粉磨好了。林深用手指将粉拨平，提起水壶——水温未知。他开始注水，动作不那么规整。水流忽大忽小，轨迹随意。周游的眉头越皱越紧。陈穗低声道：
　　“这和标准流程差好多……”
　　“嘘——”林深眨眨眼，“咖啡在说话呢。”
　　四分钟后，咖啡滴完。林深倒好三杯，先递给陈穗，再给周游。陈穗喝了，愣住了。
　　饱满的甜感先涌上来，接着是柔和的红茶香，酸质圆润，口感顺滑。这和她喝过的任何一杯耶加雪菲都不一样。
　　周游也喝了。他喝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样？”林深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周游放下杯子，抬起眼看他。目光复杂。“参数？”周游终于问。
　　“不知道。”林深老实回答，“水温大概90度？粉量……就是一把。时间没看。我就是听着声音，看着粉层的样子来的。”
　　“不稳定？”
　　“是不稳定。”林深承认，“但这一把豆子，这个湿度，这个早晨，还有这场雨——它们就适合这样被对待。明天也许就不行了。周老师，你的方法能保证80分，永远80分。我的方法，今天能到90分，但明天可能只有70分。你选哪个？”
　　周游沉默了。但不可否认，刚才那口咖啡里，有一些他从未做出过的东西。
　　“歪理。”周游语气并不强硬。他转身走向书店区，开始检查书架，背影固执。
　　林深松了口气，对陈穗咧嘴一笑，用口型说：“过关了。”
　　早餐是燕麦粥和水煮蛋，苏杭准备的。六个人第一次齐齐坐在长餐桌边。赵小满头发翘着，抱着粥碗发呆。她带来了八个箱子的家当，一半是厨房用具和各类调料。
　　“小满，”阿孜轻声问，“你那些辣椒酱……会不会很辣？”
　　小满瞬间清醒：“放心啦孜姐！我带了微辣，中辣，特辣还有魔鬼级！今晚就给你们露一手！”
　　周游剥蛋壳的动作顿了一下。
　　餐桌上每个人的座位已隐隐固定：周游坐在长桌一端，苏杭在他左手边，阿孜在旁边。林深坐在周游正对面，小满在林深旁边。陈穗坐在林深另一侧，挨着窗户。
　　室内很安静。林深清了清嗓子，笑容明亮地打破了沉默：
　　“咱们这就算正式会师了？是不是该……认识一下？我叫林深，以前在咖啡馆晃荡，现在嘛，”
　　他看向周游继续说道：“正在努力成为半日闲的指定咖啡因提供者，兼气氛组组长。”
　　周游正用勺子边缘仔细地切开一颗水煮蛋，眼皮都没抬：“周游。房东。”
　　苏杭放下勺子，坐姿端正：“我是苏杭，文物修复师，主要在二楼工作室工作。业余喝茶，写字，略通居家维修。很高兴和大家成为邻居。”
　　阿孜微微低着头，等话音落下才抬起脸，露出柔和笑容：“我叫阿孜。喜欢植物，之前用园艺帮助过一些人。现在打理这里的露台。我不太会说话，但大家如果想聊聊植物……我都在。”
　　轮到赵小满，她一下子坐直，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赵小满！来自成都！我的使命是喂饱大家的胃！所有川菜都在我的业务范围内！另外，我也是顾星河全球后援会资深成员！”她说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最后，所有人看向陈穗。她定了定神：“我是陈穗，之前在一家快消品公司做品牌策划。现在……算是尝试换一种生活节奏。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周游。周游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蛋白，毫无反应。
　　林深立刻鼓掌：“欢迎陈穗姐！咱们这团队越来越齐全了！”
　　自我介绍结束。陈穗觉得时机到了。她放下勺子，声音清晰了一些：
　　“既然我们都住在一起，使用公共空间，关于日常维护，是不是可以简单规划一下？比如排个值日表，明确清洁分工？这样可能更有序，也能避免摩擦。”
　　小满眨了眨眼：“值日……我OK啊，但别让我拖地，我老弄不干。”
　　阿孜小声附和：“我也可以帮忙……”
　　苏杭依旧温和地说：“分担家务是应该的。陈穗小姐考虑得很周到。”
　　林深挠挠头：“我没问题，听安排。”
　　陈穗心里微松——
　　“这里没有绩效。”
　　周游的声音不高。他已经吃完了，用纸巾仔细擦着手，眼睛看着餐桌中央的空处。
　　“你想打扫，随时可以。不想，也可以。值日表是给需要被管理的人用的。你觉得这里谁需要被管理？”
　　小满和阿孜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苏杭轻轻叹了口气。
　　陈穗的脸微微发热。那种提案被直接驳回的感觉又回来了。
　　苏杭开口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
　　“我来这里，是因为一个很具体的契机。”
　　他缓缓转动手中的茶杯：
　　“去年修复一批晚清信札，其中有一封，是一位在上海经商的徽州人写给家乡妻子的。信里抱怨梅雨天衣服晾不干，问家里枣树结得多不多……琐碎得不得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悠远：
　　“修复的时候，我常常出神。想着这个人写这封信时的光线，用的墨是不是受了潮。我突然觉得，我修复了那么多宏大的东西，却好像……错过了这些最具体的生活气。”
　　他看向窗外：“所以我想，来上海住一阵子吧。半日闲这房子我觉得……合适。”
　　桌上一阵安静。这番话不像故事，更像一种坦白。
　　“该我了！”林深立刻接上，怕安静沉淀下来。
　　“我就是……有点腻了。”
　　他挠挠头，笑容依然灿烂，但语速慢了些：“之前那几家店，豆子要按配方来，拉花要按标准图案做，连聊天都有建议话术。我像个咖啡机器人。有一天我看着那台十万块的咖啡机，突然就想，要是把它砸了，是不是就自由了？”
　　他哈哈一笑继续说道：“当然没砸。但我辞职了。看到招租信息，写着不着急赚钱的，能自己找乐子的，我就想，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阿孜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背景里：“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种点东西。”
　　赵小满迫不及待地说：
　　“我超简单！我来上海追我偶像的演唱会！顺便……算是躲躲我妈的念叨。她老说我不务正业，做菜能做出什么名堂。我偏要做！还得在一个超厉害的城市做！找到这儿，简直完美，有厨房，还有你们这么多口味不同的小白鼠！”
　　她眼睛弯弯继续说：“而且，周老师虽然看着有点凶，但他居然没反对我在厨房贴满海报！”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松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