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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阶寒   皇城的 ...

  •   皇城的暮色,总是比别处落得更早。
      明明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余晖,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却已浸透了寒意。光影在九重宫阙的飞檐上寸寸抽离,朱红廊柱沉默伫立,像无数道未阖的眼睑。

      沈弃站在丹陛之下,玄色王袍被穿堂而过的晚风卷起一角。他没有动,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落在太和殿紧闭的门扉上。
      那门上蟠着九条金龙,金漆剥落了不少——老皇帝节俭,说修缮靡费,能用的便再用几年。于是这些缺了鳞片、断了爪牙的龙便一直盘踞于此,日日俯视着往来朝拜的臣工,像一群被遗忘的、腐朽的神祇。

      “靖王殿下,”身侧的老太监躬着腰,声音细弱蚊蚋,“陛下请您……跪等。”

      跪等。

      沈弃没说话。

      老太监不敢抬头,只觉那玄色衣摆分明纹丝不动,却有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他在御前伺候了四十年,送走过两任太子,熬死过三位权相,自诩见过世间最冷的人心——此刻却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比那九重宫阙最深处的地砖还要冷。
      “王德喜,”沈弃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你跟了父皇多少年?”
      老太监一愣,答:“回殿下,老奴……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沈弃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那你该知道,父皇让人跪等,最长的一次……是多久?”
      王德喜的腰躬得更深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回殿下……是十四年前,废太子……跪了三日三夜。”
      他不敢说那个人的名字。十四年了,那个名字依然是宫中的禁忌,提一次便是死罪。

      沈弃没再问。

      他只是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三昼夜。七十三个时辰。

      那时他十三岁,住在冷宫边角的偏殿,每日从破窗望出去,能看见太和殿前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那人是他一母同胞的长兄,曾经骑在马上,笑着对他说“九弟,长大了皇兄带你去北境打猎”的长兄。

      他跪了三日。第三夜下了雨,深秋的雨冷得刺骨。他跪在雨里,始终没有求饶。

      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殿下……”王德喜见他久久不语,壮着胆子劝,“陛下近日龙体欠安,脾性难免……您若是有要紧事,不如改日……”

      “不必。”沈弃打断他。

      他撩起衣摆,单膝点地。

      不是跪等,是跪候。
      玄色衣袍铺陈在冰冷的汉白玉上,暮色从他肩头滑落,一寸寸将他浸入阴影。
      王德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退到一旁。

      殿内,熏笼烧得正旺。
      老皇帝靠在御座上,膝上搭着厚厚的貂裘,手里握着一卷奏折,已经很久没有翻页。
      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眼窝深陷,颧骨上布着褐色斑点。御医说是肝火过旺,开了几剂平肝潜阳的药,喝了也不见起色。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肝火,是命火——将熄未熄时最后那点挣扎。

      “陛下,”大太监李忠全轻手轻脚地进来,“靖王殿下……还在外头跪着。”

      老皇帝没抬眼,翻了一页奏折:“多久了?”

      “回陛下,一个时辰了。”

      “嗯。”

      就只是一个“嗯”。
      李忠全不敢再问,躬身退到一边。
      殿内只剩下翻奏折的沙沙声,和熏笼里炭火轻微的爆裂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有太监进来掌灯,又被李忠全使眼色挥退。
      又过了一个时辰。
      “他带刀了吗?”老皇帝忽然问。

      李忠全一愣:“回陛下,靖王殿下……佩了剑。”

      老皇帝沉默片刻,从奏折上移开视线,望向殿门的方向。
      隔着重重帘幕,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佩着剑,跪在太和殿前。

      “这孩子,”他喃喃,不知是对李忠全说,还是对自己说,“和他大哥当年……一模一样。”

      李忠全不敢接话。

      废太子是陛下心里最深的一道疤,四十年来无人敢揭。今日靖王往这道疤上踩,是存心还是无意,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传他进来。”老皇帝重新低头看奏折,声音恢复了平淡,“跪久了,别让言官说朕苛待皇子。”

      “是。”

      沈弃进殿时,身上还带着殿外积了一身的寒气。

      他没有刻意抖落,那层薄霜便在他玄色肩头慢慢融化,渗进衣料深处。他在御案前三步停住,单膝跪地:

      “儿臣参见父皇。”

      老皇帝没让他起来,也没放下奏折。

      “听人说,”他慢悠悠开口,目光仍落在纸上,“你昨日单人独骑,劫了药王谷的车队。”

      沈弃没有否认:“是。”

      “药王谷与朝廷素无往来,你劫他们作甚?”

      “取药。”

      “何药?”

      “‘牵机’解药。”

      老皇帝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儿子。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那张一向温润的面孔显出几分陌生。

      “‘牵机’。”他重复这个词,语气缓慢,像在咀嚼一枚陈年的果核,“朕若没记错,此毒……是五年前处置谢临时,太医院开出的方子。”
      沈弃跪得笔直,声音平稳如常:“父皇记性极好。”
      “那朕也没记错,”老皇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谢临,是朝廷通缉的叛将。”

      沈弃没有辩解。

      老皇帝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沉默,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叹息,又像自嘲。

      “老九,”他唤他的排行,语气竟有几分温和,“你十三岁那年,你母妃薨逝,朕把你交给淑妃抚养。淑妃苛待你,冬日不给你炭火,你便自己劈柴生炉子。后来淑妃被废,你又一个人搬到冷宫边上的偏殿,一住就是三年。”

      他顿了顿:

      “这二十年,朕从没听你开口求过任何事。”

      沈弃垂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今日,”老皇帝缓缓道,“你佩剑入宫,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是为求朕赦免谢临?”

      沈弃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冷。里面有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冰层下压抑多年的岩浆。

      “不是。”他说。

      老皇帝挑眉。

      “儿臣不求父皇赦免谢临。”沈弃一字一句,清晰至极,“儿臣只求父皇告诉儿臣,五年前北境血案的真相。”

      殿内,骤然安静。
      静到能听见熏笼里炭火裂开的细响,能听见窗外夜风掠过琉璃瓦的呜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逐渐加速的心跳。

      老皇帝看着他,许久。

      久到李忠全几乎要以为陛下忘了还有人在等。

      “真相?”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既然能劫药王谷的车队,难道查不到‘真相’?”

      “儿臣查到的是,”沈弃不闪不避,“五年前三月十七,北境大营三千将士,因‘通敌’罪名被连夜处决。主帅谢临负伤突围,下落不明。事后兵部呈报,说此事系谢临一人所为,与朝廷无干。”
      他顿了顿:

      “可儿臣还查到,那夜出现在北境大营的,并非谢临私调的人马,而是——”

      “够了。”老皇帝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沈弃没有停:“是皇室暗卫‘烛龙’的残部。而‘烛龙’最后的掌控者……”

      “朕说了,够了。”
      老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生生截断了沈弃未尽的话。
      殿内死寂。
      良久,沈弃低声说:“父皇。”

      不是“陛下”,是“父皇”。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老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年前,”沈弃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临在绝境中托人给儿臣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三千将士的冤屈,他一定会查清。他说他不怪朝廷,不怪父皇,只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

      “他还说,”沈弃顿了顿,“若他死了,请儿臣……替他每年去北境烧一陌纸钱。”

      老皇帝没有说话。

      “儿臣不信他会死。”沈弃继续道,声音仍是那么轻,却字字如刀,“儿臣找了他五年。找到他时,他在狼谷深处,浑身是血,左腿断了,身中‘牵机’,躺在温泉边等死。”
      他抬起头,直视着老皇帝:

      “父皇,‘牵机’之毒,毒发时如万蚁噬骨、冰锥穿心。太医院开这方子时,有没有告诉过您,这是太祖明令禁用的酷刑之毒?”

      老皇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五年,”沈弃说,“儿臣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那三千将士的脸。儿臣在想,他们死前有没有人问过一句‘冤不冤’?有没有人为他们收尸?有没有人告诉他们的爹娘妻儿,他们不是叛徒,是战死在沙场?”
      他站起来。

      玄色王袍垂落,如墨倾覆。

      “儿臣今日进宫,不是为求父皇赦免谢临。”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儿臣只是来告诉父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北境血案的真相,儿臣会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而谢临,”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瞬,像冰层下涌出一线暖流,“他会活。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他后退一步,重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

      “夜深了,父皇早些歇息。”

      然后,他起身,转身,朝殿门走去。
      “站住。”
      老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熄灭的细微脆响。
      “谢停云……”老皇帝开口,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长得像他父亲吗?”
      沈弃背影微微一僵。

      他没有想到,老皇帝会问这个。

      “……像。”他回答。

      “哪里像?”

      “眼睛。”沈弃说,“谢将军的眼睛,和当年那位……一模一样。”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

      “你走吧。”老皇帝说。

      沈弃推门而出。

      夜风灌进殿内,吹动御案上的奏折,哗啦啦翻过十几页。老皇帝没有去按,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

      “李忠全。”

      “老奴在。”

      “那年在北境……”老皇帝说,“谢衍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
      李忠全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回陛下……谢将军说,臣此生无愧于陛下,只愧于妻儿。请陛下……照看好臣那幼子。”
      老皇帝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卷过琉璃瓦,发出呜咽的声响。

      ---

      沈弃走出太和殿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清辉如水,铺满整片汉白玉台阶。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
      王德喜还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去:“殿下……”
      沈弃没停,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殿下,”王德喜追了两步,压低声音,“适才……有人往宫门递了信。”

      他双手呈上一枚火漆封缄的信函。

      沈弃脚步一顿。

      信函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是一朵半开的梅花。

      绯云楼的标记。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是顾徽辞那手懒洋洋的行书,墨迹未干,显然写得匆忙:
      “停云君已至绯云楼,首轮施针毕。吐黑血三升,神志尚清,未哭。”
      “替你问他疼不疼。他答:还好。”
      “我活了三百载,头回见人把‘痛得要死’说得这般云淡风轻。沈藏渊,你眼光不错。”

      信末,另有一行小字,笔迹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添上的:

      “他说,让您别担心。”

      “他说:‘告诉他,我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沈弃握着信纸,很久没动。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眸子,映出几分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枚泛黄的护身符——那是很多年前,谢临还只是个落魄少年时,随手塞给他的。红绳串着一片似玉非玉的鳞状物,触手温润,他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卫昭。”他开口。

      阴影中无声无息走出一个人,单膝跪地:“在。”

      “传信给秦筝,”沈弃翻身上马,“北境旧部那边,可以动了。”

      卫昭一怔:“王爷,那是……最后的底牌。”

      “时候到了。”沈弃握着缰绳,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天际线,“他为我撑了五年,该换我了。”

      马蹄声响起,踏碎了满阶清霜。

      江南,绯云楼。

      这座隐匿在太湖烟波中的水榭,白日里清雅如画,入夜后却别有洞天。廊下悬着三十六盏绯色宫灯,将整片水阁映得暖红如醉。楼中歌舞彻夜不息,是玉京权贵们最心照不宣的销金窟。

      但今夜,顶楼的“停云阁”却一片寂静。

      顾徽辞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盏残酒,望着楼下穿梭的宾客,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苏珏不许他下床,他便在这窗边歪了一整日。

      身后传来轻轻的推门声。

      他没回头,只是懒懒道:“怀砂大夫,我可是遵医嘱躺了一天,连尾巴都没敢放出来——”

      “是我。”

      谢临的声音。
      顾徽辞转过身,看见那人拄着拐杖站在门边。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下的青影淡了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是苏珏那碗苦药的功劳。

      “停云君,”顾徽辞放下酒盏,笑了,“这么晚还不歇着?头回施针最难熬,明日你怕是起不来身。”

      谢临没答,慢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片刻,他开口:“那封信,是写给沈弃的?”

      顾徽辞挑眉:“你看见了?”
      “没看见。”谢临顿了顿,“猜的。”

      顾徽辞没否认,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流转,映着他琥珀色的眼瞳。

      “我替你报了平安。”他说,语气轻描淡写,“还顺带夸了你一句。不用谢。”

      谢临沉默。

      “他说什么了吗?”他问。

      顾徽辞歪头想了想:“没说什么。但我猜……”

      他弯起眼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大概快想死你了。”

      谢临垂眸,没接话。
      烛火跳动,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那轮廓安静而疏离,像一尊沉默的瓷器,看不出内里翻涌的纹路。

      顾徽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停云君,”他说,“你方才第一轮施针,疼成那样,哼都没哼一声。苏珏那针法,我年轻时候挨过……能让人痛到想把骨头一根根拆出来重新装。你倒好,硬生生扛了一个时辰,末了还能冲他道谢。”

      他顿了顿:

      “你是不习惯喊疼,还是……怕喊了没人应?”

      谢临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躲闪,只是很平静地迎上来,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有区别吗?”他问。

      顾徽辞一怔。

      “不习惯喊疼,是因为从小没人听。”谢临说,“怕喊了没人应,也是因为从小没人应。到头来,都是一个人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后来有人听了,有人应了,反而不太会喊了。”

      顾徽辞沉默。
      他活了三百岁,见过太多人。被疼爱的、被抛弃的、被辜负的、被成全的。他以为世间情爱不过那几种,无非是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可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顾楼主。”谢临忽然说,“今日施针时,我恍惚看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人。”谢临看着他,“那人蹲在我面前,递给我一碗粥。他说,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顾徽辞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个人……”谢临顿了顿,“是你吗?”

      窗外的丝竹声隔着水远远传来,缥缈如烟。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顾徽辞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映出几分从未示人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

      “……你记得?”

      “不记得。”谢临摇头,“但方才痛得厉害,那个画面忽然就冒出来了。很清晰,像刻在骨头里。”

      他看着顾徽辞,目光平静而笃定:

      “那人不是你。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

      顾徽辞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良久,低声道:“他是我师父。”
      谢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三百年前,我还是只刚化形的小狐狸,贪嘴偷吃了皇家庄园的灵果,被术士追杀。”顾徽辞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逃到一座破庙里,浑身是伤,以为要死了。”
      他顿了顿:
      “有个道士收留了我。他给我疗伤,给我喂粥,说众生平等,妖亦有善。”

      “他就是你师父?”

      “嗯。”顾徽辞扯了扯嘴角,“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青阳真人,当世第一高手,术法通神。可他对我这只小狐狸,从没摆过高人的架子。他教我认字,教我医术,教我做人。”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后来皇室的人追来了。他为了护我,燃尽神魂,将我送走。”

      “尸骨……都没留下。”

      谢临沉默。

      他想起顾徽辞挡在自己身前,替他接下那些淬毒银针的画面。

      月白袍子被血染红,却还回头对他笑。
      不是巧合。

      他在用命,还三百年前那条命。

      “所以,”谢临开口,“你接近我,是因为我是青阳真人的传人?”

      顾徽辞没有否认。

      “一开始是。”他说,“我想看看,他教出来的徒弟,是什么样的人。”

      “后来呢?”

      顾徽辞抬起眼,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像两颗在深海中浮沉的星。
      “后来,”他轻声道,“我想起来,我欠他一个承诺。”
      他伸出手,从颈间解下一物。

      那是一枚陈旧泛黄的护身符,红绳串着一片似玉非玉的鳞状物,触手温润——与谢临贴身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当年他送我走时,”顾徽辞说,“我问他,若日后遇见他的徒子徒孙,该如何相认。”

      “他说,他有一对狐鳞护身符,是他入道时,恩师所赠。鳞分两片,一片他自己留着,一片给了他的徒弟。”

      他将护身符轻轻放在谢临掌心。

      “你师父的那片,想必在你身上。”

      谢临低头,看着掌心的护身符。

      它与自己胸前那枚,纹路相契,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人在他还不记事时,就替他求好了这一世的护佑。原来那些他以为无人在意的年月,早有人替他铺好了回家的路。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该孤独。

      “他……”谢临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让你带话?”

      顾徽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百年前,青阳真人最后摸着他的头,笑着说:

      “小狐狸,若有一日遇见我徒弟,替我跟他说一声……”
      话到此处,却顿住了。

      道士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许久,摇了摇头:
      “算了。让他以为师父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吧。”
      “这样,他就不用惦记我了。”
      顾徽辞没有转述这段话。
      他只是看着谢临,轻声道:“他说,他此生最遗憾的,是不能陪你长大。”

      谢临垂下眼,将那枚护身符握在掌心。

      “多谢。”他说。
      没有追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更多情绪。
      只是平静地道谢,然后,将那枚跨越三百年才寻回的鳞片,郑重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那里,有另一枚同样的护身符,被他贴身戴了二十三年。

      顾徽辞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
      你不怨吗?被抛弃,被遗忘,一个人在这世上踉跄长大。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怨。
      只有劫后余生的平静,和一点他看不太懂的、温柔的东西。

      “顾楼主。”谢临站起身,拄着拐杖,对他微微点头,“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顿了顿:

      “我师父……想必也很欣慰,你活到了今日。”

      顾徽辞怔住。

      谢临已转身,慢慢走出门去。
      他的背影依然清瘦,步履依然蹒跚,却像是一点一点,卸下了什么背负多年的重担。
      顾徽辞独自坐在窗边,很久很久。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拂动他散落的鬓发。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忽然笑了。
      “师父,”他轻声说,“你这徒弟……”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形容。

      倔得像块石头。傻得像头牛。疼了不说,苦了不诉,心里揣着八百年的陈年旧伤,面上还能对你道谢。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他这只活了三百年的老狐狸,第一次觉得……

      这人间,好像真有那么一点“值得”。

      他伸手,将窗扇推开。

      湖面烟波浩渺,月色如水银倾泻。远处楼阁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哪个歌姬在唱一支古老的情歌。

      顾徽辞倚在窗边,听着那歌声,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施第二轮针。

      那倔石头怕是又要痛到咬碎满口牙,却还要跟他说“还好”。

      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谁让他欠他师父的。

      谁让他……自己也欠他的。

      ---

      太湖另一头,一艘乌篷船正穿过芦苇荡,悄无声息地靠近绯云楼。

      船头立着一个黑衣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

      “楼主,”船夫低声道,“前头就是绯云楼的水门。”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船缓缓驶入水门,在月影与灯火的交织中,融入那片暖红如醉的夜色。

      远处顶楼,那扇半开的窗边,顾徽辞若有所觉地睁开眼。

      他望着楼下来往的宾客,望着湖面星火点点的画舫,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与平日不同,不是慵懒的、玩味的、漫不经心的。
      而是一种……
      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嘴角掠过的、锋利又餍足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风过窗棂,将那低语卷入夜色。
      楼下的丝竹声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平静的夜色下,悄然改变。

      ---

      【第六章·完】

      ---

      章末小剧场:

      顾徽辞(倚窗望月):今晚月色真美。

      苏珏(翻医书):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顾徽辞(微笑):怀砂大夫,你对我的偏见太深了。

      苏珏(头也不抬):不是偏见,是经验。

      顾徽辞:……

      顾徽辞(转头看向窗外):真的只是赏月。

      苏珏:那为什么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顾徽辞:……
      (绯云楼水门,黑衣人踏上栈道)

      黑衣人(抬头望向顶楼灯火):……

      顾徽辞(从窗边探头):哎呀,来得好快。

      苏珏(放下医书):谁?

      顾徽辞(笑眯眯):一只自己撞进网里的——大肥羊。

      (三千里外,回京途中的沈弃忽然勒马)

      卫昭:王爷?

      沈弃(皱眉):……没什么。

      (总觉得又有人在背后编排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玉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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