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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后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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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镐京,嘉宁二十一年—春。
公孙鸿铄第一次见赵敬闲是在镐京城南的桃花林里,寒木春华,三月的阳春甚是多意。
那时的赵敬闲着了一身淡蓝色男儿装,身形高直挺拔,眉目间英贵逼人,手执长剑,轻轻一扬,脚步随剑游走,刹那,便解决掉围杀她的数名剑客。
一夕间 ,血染桃林,尸横遍野,以至于三月的桃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彼时的公孙鸿铄躲在暗处吓得捂紧了嘴巴,慌忙逃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再见赵敬闲,是在皇宫。犹记那日是太后寿宴,镐京城内所有的王公大臣以及世家大族皆进了皇宫参加寿宴,而这其中也包括他们公孙家。
镐京公孙家因宁妃公孙悦的缘故受邀参宴,公孙悦是谁?先帝最受宠的妃子,也是如今的太后。
说起这公孙家,乃是镐京仅次于宋家的第二大世家,因是商贾出身,并不得皇帝忌惮,所以,才能在镐京生存了近两百年,扎稳脚跟,其子孙后代更是绵延至整坐永宁城,关系错综,族系更是盘综复杂,可能大街上随便拉出来一家都有可能是公孙家某位嫁出去的姑娘或者是旁系令立府之人。
公孙鸿铄同公孙国安一同赴宴,席间宾客满至,觥筹交错,公孙鸿铄饮了点小酒,头痛还有点燥热,因此,独自一人来到后花园的凉亭透气。
不成想,竟在这里碰到了一人,那人着了件浅蓝色女儿装,散发用金簪束起,别着金色腰带,贵气之余不乏柔美,特别是那双美目,美的摄人心魄,却令人不敢直视。
二人四目相对,公孙鸿铄先开了口:“你是谁?”
“你又是谁?”那人看着他,神情高高在上。
“我乃公孙府嫡子公孙鸿铄。”
“竟是你这个草包。”那人淡淡说道,言语间尽是嘲讽。
“你!我不是草包。”公孙鸿铄怒不可遏,上前打算理论,却在看清那人面容后吓得倒退几步。
“怎么,认识我?”赵敬闲唇边挂着淡笑,坐到凉亭旁,手里还挂着一坛酒,有种说不出的贵气与优雅,还带有一股玩世不恭的气味。
“不认识,不认识!”公孙鸿铄慌忙摇头。
“怎么看起来,你好像很怕我?”赵敬闲盯着公孙鸿铄,那双眼如同一盏照进人幽暗心底的明灯,带着看穿一切的危险。
看见那双眼便不自由的心底发怵,甚至恐惧。
公孙鸿铄生性胆小,却生的好看,眉眼般般入画,像个小娘子似的,加之平日里遇到点事儿就容易哆哆嗦嗦,惹得赵敬闲不禁笑出了声。
“公孙家当真是养了一个娇滴滴的贵公子呀?”
“你说我可以,但别羞辱我公孙一族!”
“呵~听起来还挺有骨气,有意思,你可知我是谁?”
“在下并不想知道。”倒还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公子。
“这么跟你说吧,普天之下,见过我的都死了,你的命恐是太长了些。”
话落,再抬眼,只见偌大的后花园哪里还有公孙鸿铄的影子。
公孙鸿铄乃镐京出了名的惜命,听到有人要他的命玩命儿似的跑,来到宴会之上,看到人群才放下心来。那还是个姑娘吗?那简直是头猛虎。
公孙国安瞧见公孙鸿铄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低声怒斥:“你跑去什么地方了!适才太后问起你,为父谎称你去如厕了,待会儿可别露出破绽,在外你就替为父省点心,回府去你爱如何便如何。”
“明白了,父亲!”公孙鸿铄知道父亲爱他才如此说,平日在家里恨不得摘天上的星辰送给他,尽随他意。
那夜,宾客如云,公孙鸿铄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只见人影绰绰,光影迷离。
在一句皇上驾到的声音传至,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乌泱泱的跪拜了一地,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公孙鸿铄,旦见一角明黄的衣摆入眼,紧随着还有几名宫中太监的深蓝色衣摆,烛光昏黄,晕染目光,庄重肃穆这四个字在公孙鸿铄脑海里逐字浮现。
“陛下万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便是镐京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嘉宁帝,名赵,唤敬闲,字崇音。
“众卿平身。”字正腔圆,中气十足,镐京当之无愧的少年天子。
众人道谢起身,公孙鸿铄却在看见那人的面容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竟然是她?
镐京的皇帝可是个男子,他在御花园撞见的赵敬闲确是位女子。难不成镐京的皇帝居然是女扮男装,他竟发现了这赵国最大的秘密,公孙鸿铄终于明白,这也就是为什么赵敬闲在御花园说要杀了他。
他完了,赵敬闲恐要杀了他,起初那份参宴的喜悦荡然无存。
皇帝给太后送了两柄玉如意作为寿辰贺礼,据说是自南海得来,黄金镶嵌,金贵无比,太后笑逐颜开,赏了所有来参宴之人。
觥筹交错,珠光翡色,人语纷纷,隔着烛光月影,公孙鸿铄看着那人正坐高堂,虽噙着笑意,神情里却是藏不住的倦怠。
似是察觉到他的打探,那人隔着人群远远望了过来,深不可测的淡笑着,他竟不知,原来有人可以将笑意挂在唇边,眼里却是无尽的冷意与肃杀之气。恐怕普天之下,也唯有她赵敬闲了。
皇帝高台坐,台中舞姬们裙锦衣带随舞飞扬,再有宫乐,琴音相互应和,看的人是如痴如醉。
公孙鸿铄那时才明白,为什么会有的人宁愿放弃自由也要入这深宫,这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同样有镐京最极致精美的玉器,金丝玉帛,佳才美人。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公孙鸿铄始终觉得有道目光如影随形,冰凉而锐利,钉在他的脊背上。他不敢回头,只低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指尖冰凉。
丝竹声越来越缥缈,舞姬的水袖像一抹抹抓不住的烟霞。他感到一阵眩晕——或许是酒意,或许是恐惧。父亲公孙国安正与邻座的宋家家主低声交谈,言笑晏晏,并未察觉儿子的异常。
“公孙公子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公孙鸿铄猛地一颤,险些打翻酒杯。不知何时,一名身着深青色宫装、面容肃穆的太监已静立一旁,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位官员停下了交谈。
“陛下见公子面色不佳,特赐醒酒汤一盏,并准公子先行离席,至偏殿歇息。”太监说着,身后一名小太监已托着黑漆木盘上前,盘中白玉碗内汤水清亮,热气氤氲。
四周投来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天子赐汤,是难得的体面。公孙国安连忙起身谢恩,轻轻推了推儿子:“还不快谢恩?”
公孙鸿铄起身,行礼,声音有些发干:“谢……谢陛下隆恩。”
他端起那碗汤,温热的触感却让他心底发寒。在太监的引领下,他离开了喧闹的大殿。穿过回廊时,夜风一吹,他才惊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偏殿安静得过分,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太监将他引入便躬身退去,门被轻轻掩上。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刀剑的冷铁气息。
他站着没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宇。那碗醒酒汤被他搁在桌上,一滴未动。
“怕我下毒?”带着戏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赵敬闲缓步走出。她已换下宴上的明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金线隐绣云纹,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三分帝王威仪,却多了七分凛冽的锐气。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刃光在灯下流转。
公孙鸿铄扑通跪倒:“陛……陛下恕罪!臣……臣今日在御花园有眼无珠,冲撞陛下,臣罪该万死!”
“起来。”赵敬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若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公孙鸿铄战战兢兢起身,仍不敢抬头。
“看着朕。”
他不得不抬眼,对上那双明亮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近距离看,更能察觉那份超越性别的英挺与压迫感,以及眼角眉梢沉淀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你很聪明,跑得也快。”赵敬闲走到他面前,用匕首的侧面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动作轻佻如审视一件器物,“知道朕的秘密,还能在宴上强作镇定,没当场失态。公孙家……倒也不全是草包。”
“臣……臣什么都不知道!臣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公孙鸿铄急声道。
“呵,”赵敬闲笑了,收回匕首,“可惜,晚了。从你在桃林撞见朕杀人起,你就已经入了局。”
公孙鸿铄如坠冰窟。原来她早就知道!桃林那日,她并非没有察觉暗处有人!
“那日……陛下为何……”
“为何不杀你?”赵敬闲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你姓公孙。太后母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她侧过脸,光影在她精致的轮廓上切割出明暗,“朕需要一个‘看得见’,却又‘不该看见’的人。”
公孙鸿铄的心跳得厉害,他隐约摸到了什么,却又抓不真切。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赵敬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这镐京天下如何?朕这皇帝,做得又如何?”
公孙鸿铄冷汗涔涔,这是送命题。他斟酌字句:“陛下……陛下乃真命天子,天下……海晏河清……”话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海晏河清?”赵敬闲嗤笑,笑声里尽是冰冷的讽刺,“宋家把持朝堂过半,北方军权在镇北王手中,江南赋税十之三四不入国库。朕每日坐在那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人唱念做打,各怀鬼胎。公孙鸿铄,你说,朕这皇帝,是不是做得挺有趣?”
她走到桌边,指尖划过那只白玉碗的边缘:“就像这碗汤,看着清亮,底下沉着什么,谁又知道?”
公孙鸿铄沉默。他虽不涉朝政,但身为公孙家嫡子,家族中的议论、父亲偶尔的叹息,他也听过不少。镐京表面繁华,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朕可以杀你灭口,简单得很。”赵敬闲的语气陡然转冷,“但杀了你,公孙家必生嫌隙,太后那里也不好交代。留着你……”她目光如炬,重新锁定他,“或许还有用。”
“臣……臣愚钝,恐负陛下所望。”
“你不必懂太多。”赵敬闲将匕首“嗒”一声按在桌上,“你只需记住,你的命,从现在起,是朕的。朕让你活,你才能活。朕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至于你是真草包,还是装糊涂……”她凑近一步,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朕自有办法看清。”
殿外传来更鼓声。
赵敬闲直起身,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桃林里的尸体,便是你公孙一族的下场。回去吧,宴会也该散了。”
公孙鸿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偏殿,又如何浑浑噩噩地跟随父亲出宫、上马车、回到公孙府的。
马车摇摇晃晃,镐京城的繁华夜市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父亲以为他酒醉不适,并未多问。
只有公孙鸿铄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个在桃林中剑染鲜血的蓝衣“剑客”,那个在凉亭里喝酒的“贵女”,最终与高堂之上威严冰冷的帝王身影重叠。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赵敬闲把玩匕首时,那双深眸中一闪而过的、如同孤狼般的幽光。
那不是请求,不是交易。
那是烙印,是枷锁。
他的性命,家族的安危,从此系于那位女帝的一念之间。而镐京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场他被迫卷入的狂风暴雨,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