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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解药 阎王愁续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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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行撞进暖阁的那一刻,仿佛将外面所有的血腥、风尘、厮杀,都一起带了进来。
他一身玄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和泥土,发带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上、颈侧还带着几道新鲜的血痕。那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丝,深不见底,像是两簇燃烧在寒冰中的地狱烈火,在扫视暖阁的瞬间,就死死锁定了榻上那个几乎了无生息的身影。
暖阁内的空气,在他闯入的刹那,仿佛骤然冻结了。
太医们扑通跪倒一片,抖如筛糠。高顺张着嘴,老泪纵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观殊握着剑柄的手指,又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努力想转动眼珠,看向门口那个逆着光、如同凶神般的身影,视线却模糊得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带着血色光晕的轮廓。
沈雪行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停顿。他几步冲到榻前,单膝跪地,一把抓住了沈观殊那冰冷、枯瘦、却依旧紧紧握着剑柄的手。
触手的冰凉,和那微不可察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脉搏,让沈雪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一黑。
“太医!”他猛地回头,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极度压抑的暴怒和恐惧而完全变了调,“人呢?都死了吗?过来!救他!”
“陛、陛下息怒!”为首的太医连滚爬爬地挪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昭烈帝他、他身中奇毒,毒已入心脉,臣等、臣等束手无策……”
“放屁!”沈雪行猛地站起身,一脚将那太医踹翻在地,眼中杀意沸腾,“束手无策?朕要你们何用?!”
太医们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却无人敢再出声。
沈雪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戾。他知道,现在不是迁怒的时候。他重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试图掰开沈观殊紧握剑柄的手指,想将“秋水”剑拿开。
然而,那冰冷的手指,却攥得死紧,仿佛那柄剑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支撑。
“沈观殊,”沈雪行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松手,是朕,朕回来了。”
朕回来了。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沈观殊几乎沉寂的意识深处,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涣散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终于,对上了沈雪行那双布满血丝、盛满了太多他从未见过、也不敢深究的激烈情绪的眼睛。
真的是他……
回来了……
不是幻觉……
沈观殊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伴随着暗色的血沫,从唇边溢出。
紧握着剑柄的手指,终于,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当啷”一声轻响,“秋水”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榻边的金砖上。
沈雪行的心,也随着那声轻响,狠狠一沉。他连忙扶住沈观殊软倒的身体,触手之处,是惊人的滚烫与冰冷交织。沈观殊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潮红,唇色却是骇人的青紫。
“沈观殊!你给朕睁开眼睛!看着朕!”沈雪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他伸手,去探沈观殊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更是时有时无,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不可以!
“解药!”沈雪行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扫向跪在地上的太医,又猛地看向高顺,厉声吼道,“刺客用的什么毒?解药呢?!”
“陛下!”高顺哭着道,“是、是一种混合奇毒,太医们也辨认不出具体是哪几种毒混合而成,只知道毒性猛烈,侵蚀心脉,无、无药可解啊……”
“无药可解?”沈雪行咬牙,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声音如同寒冰碎裂,“那这个,是什么?!”
他三两下扯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只扁平的墨玉盒子。盒子打开,一股极其奇异的、混合着淡淡腥甜与草木清苦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拇指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布满诡异银色纹路的丹丸。
“陛下,这是……”太医中有一人抬头,看到那丹丸,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这、这难道是……‘阎王愁’?!”
阎王愁?传说中的解毒圣药,可解天下百毒,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之中!陛下从何处得来?
沈雪行没有解释。这“阎王愁”,是他在黑风峡击毙那名顶尖刺客后,从其怀中搜出的。当时他并不知此物是“阎王愁”,只觉得能被刺客贴身收藏,必非凡品,便顺手带了回来。方才在路上,他曾拿出来让随军的太医辨认,那太医惊呼出声,他才知道竟有如此奇遇。
“此物,可能解他身上的毒?”沈雪行死死盯着那认出“阎王愁”的老太医。
“可、或许可!阎王愁号称可解百毒,但昭烈帝所中之毒,太过诡异复杂,老臣、老臣也不敢保证……”老太医颤声道。
“那就试!”沈雪行斩钉截铁,拿起一枚“阎王愁”,便要往沈观殊口中送去。
“陛下!不可!”另一名太医急声道,“阎王愁药性霸道无比,需以百年雪莲、千年人参等珍稀药材为引,化水送服,徐徐图之,方能发挥最大药效,且不伤及中毒者本就虚弱的脏腑!若直接吞服,以昭烈帝现在的情况,恐虚不受补,反成催命符啊!”
沈雪行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沈观殊那气若游丝的模样,再看看手中那枚诡异的丹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他不懂医,不敢拿沈观殊的性命去赌那一丝可能。
“陛下!老臣有法!”那名老太医再次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可以用金针刺穴,配合老臣祖传的一套针法,强行激发昭烈帝体内最后一点生机,护住心脉,再将阎王愁以雪莲参汤化开,用银针渡穴之法,从‘神阙’、‘关元’、‘气海’三处大穴,将药力缓缓导入,或有一线生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凶险万分!金针激发潜能,本就是饮鸩止渴,事后必大损元气。而银针渡穴,对施针者要求极高,稍有差池,药力失控,或是刺激到受损心脉,便是……便是当场毙命!”老太医叩首,“老臣……老臣没有十足把握!”
没有十足把握……
也就是说,只有几成,甚至更低的可能。
沈雪行缓缓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沈观殊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艰难的呼吸声。眼前,是那张苍白如纸、却又熟悉到刻骨的脸。
片刻,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冰冷。
“朕给你这个机会。”他看着老太医,一字一句,“救他。朕恕你无罪,并赐你三代富贵。若救不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中的杀机,让老太医浑身一颤。
“老臣……老臣尽力而为!”老太医咬牙,转身对着其他太医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百年雪莲、千年人参!要最好的!再取我药箱最里层那套金针来!快!”
暖阁内瞬间忙乱起来。煎药的煎药,取针的取针,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
沈雪行将沈观殊小心地放平在榻上,自己也坐到榻边,紧紧握住了他一只冰冷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与温度,都传递过去。
“沈观殊,”他俯下身,凑到沈观殊耳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戾,“你听着,朕把解药带回来了。你给朕挺住!挺过这一关!你不是答应了等朕回来吗?君无戏言!你要是敢食言,朕就……朕就把你从皇陵里挖出来,问个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那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力气,沈观殊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快,老太医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雪莲参汤在炭火上熬得滚烫,阎王愁的丹丸被小心地研成粉末,化入汤中,药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气味更加浓郁。
老太医净了手,取出一套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金针,深吸一口气,在沈观殊头顶、胸口、四肢的十几处大穴,飞快下针。他的手法快、准、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专注。
随着金针刺入,沈观殊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脉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加强,那青紫的嘴唇,也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但随即,便是身体一阵不受控制的轻微抽搐,显然这激发潜能的痛苦,非比寻常。
沈雪行死死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颤抖,心也跟着一阵阵抽紧。
“稳住!准备渡药!”老太医低喝一声,又取出三根稍粗的银针,在炭火上炙烤消毒,然后蘸取那暗红色的药液。
他再次屏息凝神,手稳如磐石,将那三根蘸满药液的银针,分别刺入沈观殊腹部的“神阙”、“关元”、“气海”三处要穴!
银针入体,沈观殊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破碎的呻吟,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额头的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
“昭烈帝!”高顺发出一声惊呼。
老太医的额头,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但他不敢有丝毫分心,手指捏着银针尾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手法,或捻或提,或轻或重,控制着药力沿着经脉,缓缓渗透、扩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观殊的身体,时而剧烈颤抖,时而僵直不动。脸色在死灰、潮红、青紫之间不断变幻,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止。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沈雪行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同灌注进去。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如此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沈观殊身体的剧烈颤抖,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那骇人的青紫色,也从唇边、指尖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虽然依旧带着嘶哑的杂音,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艰难。
老太医缓缓拔出那三根银针,又依次取下金针。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踉跄后退两步,被旁边的太医扶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早已浸透了官袍。
“怎么样?”沈雪行急声问,声音嘶哑。
老太医缓了口气,再次上前,仔细为沈观殊把脉,又翻看他的眼睑、舌苔,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颤声道:
“陛、陛下……阎王愁……起效了!毒、毒性被压制住了!心脉……心脉也暂时稳住了!昭烈帝他……他挺过来了!”
挺过来了!
这四个字,如同天籁,在沈雪行耳边炸响!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如同巨浪般冲击着他,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俯身,再次紧紧握住沈观殊的手。那手,虽然依旧冰凉,却已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冰冷,指尖甚至有了极其微弱的、温热的回握。
“沈观殊……沈观殊……”他一遍遍地、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昏睡不醒。但胸膛那平稳的起伏,唇边不再溢出的血沫,以及那微微蹙起、似乎仍在承受余痛、却明显有了生机的眉头,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人,救回来了。
沈雪行缓缓直起身,看着沈观殊那沉睡中苍白安静的侧脸,只觉得一颗心,终于从万丈悬崖边,被拉了回来。那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后怕,此刻才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休息。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其他太医,以及那个力挽狂澜的老太医,眼中的狂喜渐渐沉淀,重新化作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今日之事,所有人,守口如瓶。若有半字泄露,”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诛九族。”
“臣等遵旨!”太医们伏地叩首,浑身颤抖。
“你,”沈雪行看向那老太医,“叫什么名字?任何职?”
“回、回陛下,老臣姓陈,名实,现为太医院副院判。”老太医连忙道。
“从今日起,升任太医院院正,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你专心负责昭烈帝后续的诊治与调理,所需一切药物、人手,皆可直奏于朕。务必要将昭烈帝的身子,给朕调养好。”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陈太医激动地再次叩首。
“都退下吧。在偏殿候着,随时听宣。”
“是。”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了暖阁,只留下几名手脚麻利的内侍,轻手轻脚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和杂物,又换上了新的被褥和炭盆。
高顺也抹着眼泪,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熬好的汤药、温水、干净的布巾等物备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也识趣地退到了暖阁外间守着。
暖阁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沈观殊那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
沈雪行依旧坐在榻边,没有动。他身上的玄甲还未卸下,脸上的血污也未擦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观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经历了北境的烽烟,经历了黑风峡的生死搏杀,经历了这一路焚心蚀骨的焦灼与恐惧,此刻,看着这个人,虽然依旧病弱,却真真切切地活着,呼吸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沈雪行心中那一直汹涌肆虐的暴戾、杀意、恐慌,才终于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劫后余生的酸涩。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腹轻轻拂去沈观殊额角残留的一点冷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指尖传来的温度,虽然依旧偏低,却已是活人的温热。
“沈观殊……”他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你这个……混蛋。”
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沈观殊冰凉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
没有人看到,这位刚刚在北境和归途上杀伐决断、如同修罗般的年轻帝王,此刻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混杂着血污与尘埃的液体,迅速没入沈观殊苍白的手背皮肤,消失不见。
片刻,他重新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牢牢地、不容置疑地重新铸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带着清新的、微凉的晨风,涌了进来,冲淡了暖阁内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终于从鬼门关前,被抢了回来。
沈雪行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接下来,该是清理那些躲在暗处的臭虫,和……算总账的时候了。
不过在那之前……
他走回榻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俯身,在沈观殊那依旧苍白、却已恢复了淡淡血色的、干裂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微、一触即分的吻。
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确认的、失而复得的、深沉到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好好睡。”他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朕在这儿。”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暖阁外间,对守在外面的高顺和追风(已处理好伤势赶来)低声道:
“传赵匡、玄鸢、李岩……即刻入宫,紫宸殿偏殿议事。”
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只是那沙哑的声线,和眼底深处未曾散尽的红丝,泄露了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与等待。
“是!”高顺和追风躬身领命。
沈雪行最后看了一眼暖阁内那安静沉睡的身影,转身,大步朝着紫宸殿偏殿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失控、濒临崩溃的人,只是幻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