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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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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出现的是消化系统紊乱:他胸腔剧烈起伏着,频繁弓起脊背呕吐,透明的黏液状分泌物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粗糙的地面上积成一滩,其中混杂着数颗未完全消化的视肉胶状颗粒——那东西泛着诡异的半透明光泽,即便被吐出,仍在黏液里微微蠕动,像是不甘就此脱离宿主。
紧接着是腹泻,排泄物甚至会裹挟着视肉特有的腥甜气味,那气味恶心又黏腻,混杂着里面本就挥之不去的霉味、强烈的腐臭和腥气,霸道得熏得这狭小的,不能持续循环净化空气几乎密闭的空间愈发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喉咙的恶感。
万幸的是,这只狼人的嗅觉异常敏锐,因此这间不知算不算得上是囚牢的地方,竟配备了简陋的洗漱间与卫浴——不知名材质的板材搭成洗漱台,墙壁上嵌着锈蚀的金属喷头,能流出带着怪味的冷水。
这成了无名绝境中唯一的一丝慰藉,让他还能在意识清醒时,用冷水冲刷身上的污秽与血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不至于彻底被污秽吞噬。
可…不久之后,无名的身体开始持续潮热,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火焰在五脏六腑里燃烧。
皮肤表面渐渐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细密如蛛网,顺着血管的走向蔓延,与视肉增生时那种扭曲的血管纹理简直如出一辙,仿佛那些寄生组织正在一点点渗透他的皮囊。
指尖、耳尖等神经末梢丰富的部位渐渐肿胀、泛白,皮肤被撑得发亮,轻轻一碰就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组织异常增生的早期信号,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
五感的不适接踵而至:眼睛发红、眼眶酸涩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着稀薄的黏液,在脸颊上划出黏腻的痕迹,视线也变得模糊,在黑暗中也能清晰看清的囚室,在眼前晕染成一片混沌的轮廓。
鼻腔和耳道里也不在断流出透明黏液,黏腻冰冷,顺着鼻翼、耳廓往下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寄生体试图从这些通道钻出,离开他的体内寻找新的栖息地。他频繁地擤鼻涕、挖耳朵,却只能徒劳地蹭掉流出表面的黏液,那种钻心的痒意与异物感,始终在他的感官里盘旋不去。
局部肢体的畸变开始显现——耳朵内侧布满的细密绒毛,他随手一抓就轻飘飘的落在掌心,到了后来都不用碰,就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底下光滑得有些诡异的皮肤。
通过残缺的刀面,更令无名恐惧的又一发现...自己原本轮廓分明,耳尖尖锐锋利,三角轮廓清晰可辨的狐狸立耳,
此刻却像被泡软的蜡一样,渐渐变得圆钝,边缘线条不复往日锐利,整体轮廓感大幅减弱,仿佛被砂纸反复磨平过一般,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消融它们之间的界限,让这对标志性的狐耳渐渐失去原本的形态。
耳朵与头皮的连接边界模糊不清,简单说,就是狐人耳朵和头皮原本清晰的‘分界感’消失了——正常狐耳与头部连接时,会有明确的轮廓线条,能清楚看出耳朵是‘附着’在头皮上的独立结构;
而‘连接边缘模糊不清’时,耳朵与头皮的衔接处会变得混沌:相互粘连、消融,原本‘耳朵贴在头上’的清晰边界变得模糊,看起来像耳朵和头皮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耳朵的起点、哪里是头皮的延伸,失去了正常狐耳该有的独立轮廓感。
对人类来说,就像是——耳朵不再是单独与头部连接,轮廓清晰,有明显的耳后根和骨骼线条,是被强行按进头颅的器官,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包裹着耳朵边缘,连接处没有耳廓与头骨的界限,只有一片扭曲、褶皱的皮肉。
甚至出现皮肉外翻、血管与神经纤维外露的情况,看起来类似伤口良性病变愈合,后畸形增生的瘢痕疙瘩。
再然后,生命力的紊乱让他陷入了极致的虚弱,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闷痛,呼气时又夹杂着无力的喘息。
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却又毫无规律,时而迅猛如鼓点,时而又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可在短暂的清醒时刻,他又会被一种莫名的、疯狂的食欲裹挟——那是视肉原虫掠夺身体能量的本能,驱使着他想要吞噬一切能入口的东西,哪怕是地上增生的肉瘤、墙壁上黏液,都让他生出强烈的吞咽欲望。
(囚牢本身是兽舰的生物组织,由肉质甬道、肉瘤隔膜、角质化囚室构成。没有金属栏杆,而是用蠕动的触须、分泌黏液的生物瓣膜封锁出入口,舱壁会渗出黏液)
有时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皮肤下有东西在凸起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白蛇,在肌肉与血管间穿梭,那是视肉组织在体内生根发芽的痕迹,提醒着他正在一步步失去自我。
不知从哪天起,那个时常来戏耍他、折磨他的狼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或许是觉得他已经被视肉侵蚀得不成人形,再也没有了值得戏耍的价值,于是...便将他彻底遗忘在这片黑暗里,任其自生自灭。
无人管辖,无名找来了被放在‘浴室’里残破的金属刀——那是之前狼人丢给他,让他用来喂养视肉的工具,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手术刀’。
切割起自己因食用视肉,而被侵蚀得畸变的肢体:脚掌早已失去原本的形状,长出了多趾的异常凸起,苍白的组织扭曲的包裹着,像是在原本的脚趾旁又长出了几截畸形的趾头,触感冰冷僵硬。
手掌上布满了视肉附着形成的透明胶状凸起,那些凸起密密麻麻,轻轻一按就会渗出黏腻的液体,湿滑、黏腻又柔软,每一次触碰都会让无名浑身不适。
他天真地以为,凭借这具身体能快速愈合损伤、再生器官的强悍修复能力,只要自己切掉多余的、异常的那些部分,新长出的肢体或许会像自己被挖掉后又能重新长出的眼睛们一样,重新...完好无损、恢复原样的长出来。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这种曾让他暗自欣喜的修复机制,在视肉侵蚀面前竟毫无作用。
断掉的肢体不仅没能重新生长,反而让切除的创口无法正常愈合,温热的鲜血与透明的黏液不断从伤口渗出,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加速了身体的衰败。
他这时才明白,切掉畸变肢体不过是杯水车薪,身在监牢的自己就算去除表面局部的畸变组织,却无法清理潜藏在血液、脏器中的视肉。
那些残留的视肉反而会借着创口的破损,更加疯狂地侵蚀健康组织,甚至引发新的、更严重的畸变...从而让他的身体长出更多混杂着视肉的异常组织。
到了后期,幻觉开始频繁出现:他总能看到无数扭曲的视肉在眼前增殖、缠绕,像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他包裹,让他彻底沦为其的一部分;
耳边持续回荡着无意义的嗡鸣,像是无数虫子在振翅,又像是某种低频的嘶吼,搅得他心神不宁;
意识时常陷入混沌,反应变得迟钝,连计数这样简单的基础脑力活动都不能顺利维持,
偶尔又会突然陷入狂躁,撕扯着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爬行、啃噬,只能用指甲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肤,直到抓得浑身鲜血淋漓,再无一片完好的皮肤才肯罢休。
可这还不是结束,甚至可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步离人惯于劫掠其他智慧种族与星球,他们自身作为需要维持生理活动的种族,必然要储备生存必需的水分。
可这些从被劫掠文明或星球掠夺来的水,通常会储存在兽舰的特定腔体中,供步离人及被他们奴役的种族使用。
但自从狼人消失后,无名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一滴可以饮用的水。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这具身体,在拥有强悍的身体修复能力的同时,也具备了支撑其在断食断水时延缓机能衰退的特性——在影子里悄悄储备的少量水分消耗完毕后,他竟凭着这份异于普通人类的特性,又苟延残喘了十余天,甚至更久。
这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类生存极限的体质,成了他在绝望中苟延残喘的唯一依仗,却也让他多承受了数倍的痛苦。
清醒过来的无名,用残存的意识数完第86400秒——那是他在黑暗中摸索出的计时方式,代表着自己或许又度过了一天的煎熬。
他抓着自己被切除的一截趾骨,那截指骨早已失去了血色,泛着灰白的光泽,胳膊贴着冰冷潮湿的‘地板’,一点点挪动着身体,用指骨在墙上画完最后一道横竖,又一个正字悄然成型。
而这样的正字,从他还能勉强站立的高处,一直密密麻麻地划到了他如今只能匍匐爬行的低处,每一道笔画都刻得深浅不一,有的深得像是要嵌进墙体里,有的却又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每一道笔画,都承载着他在黑暗中挣扎的日子,是他对抗绝望的唯一证明。
[但是…说真的…这样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钻进他模糊的意识里,让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怀疑自己坚持下去的意义。
或许就此放弃,就能摆脱这无尽的痛苦,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不甘与愤怒,又让他无法轻易妥协——他还没向那东西报仇!还没弄清楚自己是谁!!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死寂的门外突然传来了模糊的动静——那是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穿透了生物瓣膜,传入他耳中。
名为希望的火焰瞬间在他黯淡的翡绿眼瞳中燃起,那是支撑他熬过无数黑暗日夜的执念,是濒临熄灭时骤然复燃的火星。
他挣扎着往门口爬去,头晕目眩时,便狠狠撕咬自己的皮肉,用尖锐的疼痛唤醒涣散的意识。
一路爬行,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爬过的痕迹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终于从角落爬到了‘门’边。
[早知道就不躲这么远了…]
无名心中苦笑,嘴角艰难地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弧度。
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被凌迟,可他终究还是在彻底昏迷前爬到了。
他努力抬起手,想要敲响‘门板’,却发现自己的右胳膊不知何时已经与躯体黏连在了一起,皮肤与肌肉相互融合,形成了一整块畸形黏连的组织,再也无法抬起。
而左胳膊…他这时才惊讶地发现,大臂处已经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骨骼断裂后顶起皮肤,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凸起,痕迹清晰可见。
或许是某次狂躁发作时,失控地撞在了墙上,打断了骨头吧?
他无所谓地想,反正伤痛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早已麻木。
不过没事,他还有脖子,于是他抬起头,又重重低下,用自己尚且完整的脖子、头颅,一下又一下地撞向‘门板’。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囚室里回荡,微弱却坚定,门外的动静也越发靠近。
就在脚步声停在门外的那一刻,无名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厥,不过好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门’被劈砍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能模糊地听到人声,温柔而平缓,像是春日里的微风,可惜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耳朵里的嗡鸣还未消散,混沌的意识像是被裹在一团棉花里,无法集中。
“肢体上因视肉引发的组织畸变相当严重,体内潜藏的寄生原虫仍在作祟,多处脏器因侵蚀造成了内出血,腹部受了殴打,胸骨断裂没能及时受到治疗,就维持着突出的状态畸形愈合了,骨头的断面一直在持续划伤肺叶,视肉还会干扰神经,引发他持续保持枵腹(极度饥饿),以及骇惧状态…”
沉稳带着凝重的声音感叹着:“帝弓在上,相比起这些,意识混沌不清,耳廓轮廓钝化、绒毛脱落与皮肤异变等症状,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我已经使用蚀蛰虫亚种的分泌物,尽可能的清理了他体内大部分的视肉原虫,又使用过寒晶膏涂抹了创口,先试着避免局部畸变继续扩散。”
“之后还要再配合敷药包扎,防止创口感染恶化。再然后还要用翁瓦克水蛭辅助排淤,施行炮灸疗法和行香术,再配合药物与药浴调理…这孩子伤得太重,得到医治处理也太晚了,救治的过程麻烦不说,他还会很痛苦。”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医士挑眉,语气犹豫:“你确定要救?看他这样,就算活下来,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落下残疾,一辈子受病痛折磨,要我说不如早点解脱来得更好。”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轻微的叹息声过后,投来的视线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医士深知她性格有多倔强,一旦认定的事,就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长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突然喜欢上捡小孩了?以前可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身旁的人这时接了话,用爽朗轻快的声音说:“哈哈,这不是大家都没我这么闲嘛?”
她笑着解释,说完声音低落下来,里面叹惜愈发明显:“而且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家乡被步离人毁了,看那个囚禁他的步离人拍摄的录像带…后面还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这天底下被步离人毁掉家乡的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可怜?”医士张嘴就反驳,可话刚说完,脑海里就浮现出那盘充斥着眼前这孩子血泪的录像带——画面里,他被狼人戏耍折磨着挖眼,被强迫割下自己的肉喂视肉,因不得已食用视肉而被侵蚀摧残,每一个画面都让人不忍卒睹。
终究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加剧他的痛苦。
伴随着一道女音急促地响起:“哎!要醒了!要醒了!他眼皮动了!”
无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世界在他眼前晃动着,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毛茸茸的紫色狐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很是显眼。
紧接着,一张脸庞凑了过来,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像纯净的湖水,倒映着他大半张脸被绷带缠绕着的狼狈模样,面容灵动俏丽,活泼的对着他摆了摆了手:“嗨!”
无名眼睛无神,没被遮住的眼珠,恍惚地跟随着她的手左右移动。
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像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心中的一部分寒意:“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无名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字:“饿…”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还能说饿,看来精神不错嘛。别急,我点的食物待会就能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