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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情之一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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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少烜道。
“我这样回去,家里……”谢珩看着他,欲言又止。
少烜看着他这一身狼狈的模样,犹豫了片刻,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少烜的住处,在红叶原深处,一个僻静的半山坳里。
他独自居住在这里,潜心修炼。
他用新伐的木头和干燥的茅草,搭起了一座简陋却结实的草棚。草棚倚着一棵巨大的、树冠如红云的老枫树。
草棚前面,有几块光滑的石头,坐在上面,可以俯瞰下面连绵不绝,波涛起伏的红叶林。
谢珩在草棚里,换上了少烜的旧衣,又把自己弄脏的衣服脱下来,放在木盆里,引来了清水,揉来揉去揉着玩。
少烜坐在石头上,见他揉了半天,都没有把衣服洗干净,看不过眼,帮他洗了。
等到衣服晾干,又帮他修补了一下,才让他换上。
那日之后,谢珩就时不时要去半山坳找少烜玩。
起初,他还有些小心翼翼,怕少烜嫌他扰他清静。
但是少烜每次见了他,只是点点头,指指另一块光滑的石头,示意他坐,自己继续闭目调息。
谢珩就乖乖坐在石头上,托腮看着,看少烜修炼时周身隐隐流动的气机,看红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又被无形的气息轻柔拂开。
谢珩念念不忘的那只红尾鼠,少烜也未食言。
一日午后,他带着谢珩潜入一片更为茂密的枫林。
“红尾鼠性机警,喜食‘赤晶苔’,常在背阴湿润的老树根附近活动。”少烜低声讲解,手指轻轻拂过一处覆着暗红色苔藓的树根。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气息几乎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
谢珩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果然看见一抹霞光似的小尾巴在灌木丛后一闪而过。
少烜并未急着出手,而是示意谢珩仔细观察红尾鼠的路线。
待那小家伙寻到一处苔藓丰美之地,埋头大嚼时,少烜指尖微弹,一枚被他用灵气裹住的、略带甜味的浆果无声无息滚到了红尾鼠前方半步。
红尾鼠鼻头耸动,警惕张望,终究抵不过诱惑,挪步上前。就在它的小爪子按住浆果的刹那,少烜袖中飞出一道柔和的灵力丝线,不是攻击,只是轻盈地环住红尾鼠的腰身,将它凌空提起。
“给你。”少烜将这只兀自抱着浆果、懵懂眨着黑豆眼的小兽递给谢珩。
红尾鼠在他手中温顺乖巧,到了谢珩怀里,却挣扎起来。谢珩手忙脚乱,差点让它跑了,最后还是少烜帮他稳住,又教他如何用少量灵气安抚。
谢珩抱着这团暖融融的“红霞”,眼睛亮晶晶的,看看红尾鼠,又看看少烜,笑了。他的笑容里,没了平日的顽劣,倒显出几分孩童般纯粹的欢喜。
自此,谢珩往山坳跑得更勤。
他不止带着红尾鼠,后来,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红”,还时常从别庄厨房“顺”些点心、果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献宝似的带给少烜。
少烜话不多,但总会接过,慢慢吃掉,有时是粗糙的麦饼,有时是精致的米糕,在他那里似乎并无分别。
谢珩就坐在他旁边,一边啃着自己的那份,一边絮絮叨叨说些琐事:别庄的老管事总板着脸、昨夜听到的古怪鸟叫、广延城那些狐朋狗友又惹了什么祸……
少烜大多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简短评一句“胡闹”,谢珩便觉得有了听众,说得更起劲。
最让谢珩期待的,是每日清晨。
少烜修炼极有规律,卯时初刻必起身,面对东方熹微,餐霞服气。
谢珩有样学样,早早爬起来,溜到草棚边,和他一起修炼,犹如他幼时,跟着母亲一起修炼。
起初他不得法门,引气艰难,后天重铸的仙骨运转滞涩。
少烜察觉后,并未多言,只是某日在他尝试时,将手掌轻按于他后背灵台穴。一股温煦平正、如山涧清流般的灵气缓缓渡入,引导着谢珩体内微弱紊乱的气息,沿着特定的脉络徐徐运转。
“静心,凝神。霞光非仅为目见,乃天地初醒之生机,感应之,容纳之。”少烜的声音在晨风里响起,舒缓安宁。
谢珩依言闭目,努力摒弃心中的杂念。
渐渐地,在那股外来灵力的护持下,他第一次清晰“看”到了朝霞中蕴含的、丝丝缕缕的淡金与紫气,它们不再与他隔阂,而是如受牵引一般,一点点渗入他的肌肤,融入丹田那团微弱的暖意中。
虽然速度依旧缓慢,但是那种被天地灵气滋养的感觉,让他几乎雀跃起来。
修炼完毕,霞光铺满山坳,草棚和枫树都染上了绚烂的金红。
那时候,少烜会煮一壶简单的清茶,采些野菊花或枫叶嫩芽添味。
两人就坐在石上,捧着粗陶碗,看热气袅袅,观红叶起伏,任小红在林中自由玩耍,偶尔间,捧回一枚野果。
到了此时,谢珩的话匣子又打开了,现在,他问的多是修炼的问题,或者缠着少烜讲些山野趣闻、妖兽习性。
少烜依然话少,但解释修炼关窍时清晰明了,说起山林万物,平淡的语气里藏着细致的观察。
有一次,谢珩追捕一只翎毛鲜艳的鸟儿不慎滑倒,擦伤了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少烜见了,皱了皱眉,去草棚边采了几样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蹲下身帮他敷上。
他的动作熟稔而轻柔,敷好后,又习惯性地吹了吹。
微凉的气息拂过伤口,带着草药清苦的味道。
谢珩看着少烜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眼睛不由得一热,他又想到了母亲。
父亲仿佛遗忘了他,除了偶尔来信,问问他怎么样,再不提接他回广延城,谢珩也不着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慢慢地,他减少了回别庄的次数,抱着小红,悄无声息地挤入了少烜的草棚,最后,水到渠成地霸占了少烜的床。
那一夜,山风格外轻柔,枫叶飒飒,如同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
修炼不知岁月逝,年少轻狂不知愁。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有日,夜风吹松了草棚上的茅草。
少烜在下面扶着梯子,看着在上面加固棚顶的他,突然说道:“阿蛮,红叶城巡城卫近日招人,我去投书了。”
“少烜,我喜欢住在这里,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不好吗?”谢珩这话,十足真话,毫无虚假。
他喜欢住在草棚里,喜欢和少烜朝迎彩霞,夜沐残阳,就这么一日日过下去。就好像他幼时,和母亲一起住在那个漫无边际的水域旁一样。
“阿蛮,别说蠢话。”少烜抱住了下来的他。
他已经进入了筑基期,阿蛮却还在练气初期打转,阿蛮的仙骨……恐怕需要其他机缘才能有所进展,他们一直住在这个山坳里,哪来的机缘?
他的心头百转千绕,神色间却不显。
“你喜欢清静自然,我也喜欢。”谢珩依偎在他怀里,认真说道。
“我知道了。”少烜亲了亲他。
少烜说是这么说,最后,他还是进了红叶城巡城卫。
谢珩撒娇了几次都不管用,只能听他的了。
后来,他们在红叶城安了一个新家,红叶原中的那个草棚,时不时也会过来住几天。
谢珩进了红叶城,和母亲的家族有了走动。少烜既然执意要进巡城卫,有些力,该借还是要借。
然后,他知道了很多母亲幼时的事,他出生时的事。
母亲幼时的住处,家里还保留着,想来,往日她在家中,也是备受宠爱。
外祖母推开书房的窗,对他说道:“往日里,芸娘最喜欢坐在这里,或读书,或写字,兴致来了,还会提笔作画。”
谢珩顺着窗外望去,窗外的景致是很美,不过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书桌上那一钵碗莲上。
外祖母见他喜欢,送了他一些种子,他在新家里,也养了这么一钵。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许久,久到谢珩以为,会是永远。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
他没有想到,年少时的顽劣,有朝一日,将会用这样的方式偿还。
他不愿意。
父亲跪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说道:“阿珩,阿爹求你了。当日你与他结了仇,现在他一心报复,对家里的产业下手,阿爹只能用这种方式借力。”
他还是不愿意。
少烜差点没了命。
分手的那日,少烜抱着他哀求,求他不要走。
他还是转身离去了,连小红都没有带走,这一去,再也没有回头。
年少时,谢珩不明白,为何他总是在少烜身上寻求母亲还在时的感觉,等到有一日,他的境界高到能够理解何谓星辰之力,能够瞥见那一缕天机时,他才意识到,在他幼时的那个夜晚,母亲到底钓到了何物。
漫长的时间,遥远的距离,斩不断他和少烜的因果纠缠,毕竟,整个天界都沐浴在诸天星辰微光之下,于星辰而言,八百年算什么,不过是弹指一瞬,再来八百年,亦是等闲。
(红叶原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