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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永安伯府老夫人七十大寿的正日子,是三月十八。
这日天刚蒙蒙亮,府里上下便忙开了。丫鬟婆子们穿行如梭,捧果盘的、搬椅凳的、挂灯笼的,脚步轻快却不敢出声,只听得见裙裾摩擦的窸窣声。正院庆颐堂前早早搭起了戏台,猩红毡毯从堂内一直铺到院门口,两旁摆满了各府送来的寿礼:三尺高的珊瑚树、整块和田玉雕的麻姑献寿、紫檀嵌螺钿的八仙过海屏风……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显薇天未亮就起来了。她坐在镜前,由丫鬟翠儿梳头。镜中的人儿穿着新做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母亲周姨娘压箱底的一支鎏金点翠蜻蜓簪——那是姨娘年轻时得的赏,一直舍不得戴。
“小姐今日真好看。”翠儿轻声说。
陈显薇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知道今日这身打扮,在满堂珠翠中仍是寒酸的。王夫人前日就命人给嫡女显蓉送了新做的衣裳首饰:大红遍地金通袖袄、翡翠头面、赤金璎珞项圈。而她,一个庶女,能有身新衣裳已是体面。
“三公子呢?”她忽然问。
翠儿手顿了顿,低声道:“三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书院温书。”
陈显薇心里一紧。她知道兄长是在躲——躲这场寿宴,躲那些审视的目光,躲父亲可能当众给的难堪。自从那夜母子争吵后,陈显宗越发沉默,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身上还带着酒气。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说,“夫人传话,让您辰时三刻就去庆颐堂候着,帮着招呼各府小姐。”
“知道了。”陈显薇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铜镜里映出她清秀却苍白的脸,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认命。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杨廷鹤老大人一家。杨老大人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犹存,今日带着长孙杨明远前来贺寿,给足了永安伯府面子。
杨明远今年二十有二,穿一身月白直裰,腰系青玉带,头戴方巾,通身上下无半点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他生得眉目疏朗,面容温润,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看人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不卑不亢。
此刻他正扶着祖父下轿,动作轻缓恭敬。早有管事迎上来,连声道:“老大人亲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杨廷鹤笑着摆摆手,转向杨明远:“明远,将寿礼奉上。”
杨明远应了一声,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递给管事:“家祖父手书寿联一副,聊表心意,还望笑纳。”
管事连忙接过,当众展开。是一副洒金红纸对联,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鹤算千年寿
松龄万古春
落款“晚生杨廷鹤敬贺”,钤着一方朱文小印。
围观众人无不赞叹:“杨老大人的字,真是愈老愈见风骨!”“这寿联选得也好,雅致不俗!”
杨明远只是微笑听着,并不接话。他目光扫过满院奢华陈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这时王夫人带着陈显蓉、陈显薇迎了出来。显蓉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见了杨明远,脸颊微红,上前福了一福:“杨公子安好。”
杨明远还礼:“陈小姐安好。”目光却落在显蓉身后的陈显薇身上。那姑娘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低着头,像一株开在角落的玉兰,安静得不惹人注意。
“这是小女显薇。”王夫人淡淡介绍。
陈显薇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杨明远一眼,又垂下眼帘:“杨公子。”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杨明远心中一动,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传闻:永安伯府庶出的四小姐,生母是不得宠的周姨娘,在府中日子艰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四小姐。”他温声还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众人簇拥着杨廷鹤祖孙往庆颐堂走。经过回廊时,杨明远看见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筐残羹剩菜往后院去——那是昨日试菜剩下的,鸡鸭鱼肉只动了几筷子,便整盘倒掉。他脚步顿了顿。
“杨公子?”引路的管事回头。
“无事。”杨明远笑笑,跟上祖父。
庆颐堂内已是宾客满堂。
正北墙上挂着南极仙翁献寿图,图下摆着紫檀雕花太师椅,铺着大红金钱蟒坐垫。老夫人今日穿着赭色五福捧寿纹褂子,头戴镶祖母绿抹额,满面红光地坐在椅上,接受众人拜贺。
王夫人领着女眷在东边落座,陈敬元则带着男宾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嵌玉石屏风,影影绰绰,既合礼数,又不阻隔视线。
戏台上正唱《蟠桃会》,锣鼓喧天,花旦水袖翻飞。台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丫鬟们穿梭上菜,一道道珍馐流水般端上来: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羹、糟蒸鲥鱼、炙烤鹿脯……皆是时令难寻的佳肴。
杨明远坐在祖父下首,面前杯盏玲珑,他却有些食不知味。方才入席前,他经过荷花巷街口,看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饥民蜷缩在墙角,有老人,有孩童,个个面黄肌瘦。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啼哭声微弱得像小猫。
他让书童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些给他们,可那点东西,杯水车薪。
此刻坐在这华堂之中,耳边是丝竹管弦,眼前是美酒佳肴,鼻端萦绕着酒肉香气,他却总想起那妇人空洞的眼睛,想起婴儿无力的哭声。
“明远,”杨廷鹤低声唤他,“怎么了?”
“祖父,”杨明远斟酌着词句,“孙儿方才来时,见街口有饥民……”
杨廷鹤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今日是老夫人寿辰,莫提这些。待寿宴过了,你让府里熬几锅粥施舍便是。”
杨明远点点头,心里却仍沉甸甸的。他抬眼看向屏风那侧,隐约可见女眷们珠翠环绕,笑语嫣然。陈显蓉正与几个贵女说笑,声音娇脆;陈显薇却独自坐在角落,默默夹着面前一盘素菜。
不知怎的,他想起自己家中那些堂姐妹。杨家虽也是世家,但祖父为官清廉,家道早已中落,姐妹们平日衣着朴素,从不敢如此奢靡。可即使如此,比起街口那些饥民,已是天上地下。
“杨公子,”旁边一位官员举杯,“久闻公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丰神俊朗,不愧是杨老大人嫡孙!来,我敬公子一杯!”
杨明远连忙起身回敬:“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闹。有人提议行酒令,以“寿”字为题。轮到杨明远时,他略一思索,吟道:
“寿域宏开登耄耋,恩光普照乐康宁。但祈岁稔民安乐,共沐尧天舜日情。”
最后两句一转,从祝寿转到祈愿民安,立意顿时高了一层。满座纷纷叫好:“杨公子果然心怀百姓!”“不愧是清流之后!”
陈敬元也点头微笑,对杨廷鹤道:“明远贤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胸襟,将来必成大器。”
杨廷鹤捻须微笑,眼中却有忧色。他这孙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仁善,看不得民间疾苦。在这污浊朝堂,仁善有时反而是软肋。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的小厮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老、老爷!……忠顺世子到!”
满堂瞬间寂静。
戏台上的锣鼓停了,宾客们举杯的手僵在半空,连屏风后的女眷都屏住了呼吸。
忠顺世子萧道煜——这个名字在京城权贵圈里,是令人又惧又厌的存在。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年纪轻轻执掌北镇抚司,手段酷烈,行事乖张,满朝文武见他都要退避三舍。更兼生得一副妖异容貌,男生女相,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看人时,冷得像冰锥子。
他怎会来永安伯府的寿宴?
陈敬元急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去。王夫人也带着女眷起身,垂首肃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色官靴,踏在猩红毡毯上,无声无息。往上,是绯色官袍的下摆,绣着狰狞的獬豸纹。再往上,是玉带,是挺拔如竹的身形,是——
满堂抽气声。
萧道煜今日未戴冠,鸦青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面若敷粉,唇色绯然,一双桃花眼本该多情,偏生瞳仁是罕见的琥珀金色,此刻冷冰冰扫过全场,像寒冬深潭的水。
他生得太美,美得近乎妖异。可那美里淬着毒,带着刃,让人不敢直视。
“下官参见世子爷!”陈敬元躬身行礼,声音发紧。
萧道煜没理他,目光在堂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满桌珍馐上。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好热闹的寿宴。”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
“世子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敬元硬着头皮道,“还请上座……”
“不必。”萧道煜打断他,径自走到主桌前,拿起一只酒盏——那是老夫人专用的赤金嵌宝酒杯。他端详着杯上精致的浮雕,忽然问:“这一只杯子,值多少银子?”
陈敬元一愣:“这……下官不知。”
“吾告诉你,”萧道煜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一只杯子,够城外一户五口之家吃三年。”
满堂死寂。
戏台上的伶人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暗自恼怒,却无人敢出声。
萧道煜转身,面向众人。他身形其实单薄,肩骨伶仃,可往那一站,却有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
“吾从北镇抚司过来,路过荷花巷街口,”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看见十七个饥民,三个老人,四个孩童。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似有熔金流动:“那妇人求吾施舍一口吃的,吾告诉她,往东走三条街,永安伯府正在摆寿宴,席上有吃不完的鸡鸭鱼肉,喝不完的美酒琼浆。你们猜,她怎么说?”
无人敢答。
萧道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她说,贵人莫开玩笑,那是伯府,我们这些贱民,连后门都挨不着。”
他走到桌边,端起一盘刚上的蟹粉狮子头——那蟹粉是用十只阳澄湖大闸蟹的膏黄熬成,一盘价值不下十两银子。
“这一盘,”他举高盘子,让所有人看清,“够那十七个人吃七十天。”*1
“哐当!”
盘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金黄的蟹粉泼了一地。
满堂惊呼。
陈敬元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王夫人捂着胸口,几乎晕厥。屏风后的女眷们噤若寒蝉,陈显蓉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只有陈显薇,透过屏风缝隙,怔怔看着那个绯色身影。
杨明远站起身。
他面色苍白,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萧道煜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方才他还想着施粥,还为自己的善举暗自欣慰,可比起这盘摔碎的蟹粉狮子头,他那点施舍何其可笑!
“世子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百姓疾苦,我等皆知。今日老夫人寿宴,固然奢靡,却也合礼制。世子爷心怀百姓是好的,可这般当众折辱,是否……”
“是否什么?”萧道煜转头看他,目光如刀,“是否太过?是否不给伯府留颜面?”
他走近几步,盯着杨明远:“杨公子,吾认得你。杨廷鹤的孙子,清流之后,温润如玉,心怀仁义——京城都这么传,是不是?”
杨明远抿紧唇。
“那你告诉本世子,”萧道煜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坐在这里,吃着三十两银子一盘的菜,喝着五十两银子一壶的酒,看着门外饥民饿死,你的‘仁义’在哪里?你的‘温润’又是什么?是粉饰太平的虚伪,还是麻木不仁的冷漠?”
字字诛心。
杨明远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想反驳,想说杨家也常施粥舍米,想说祖父为官清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萧道煜说的,都是事实。
这满堂锦绣,这珍馐美酒,门外那些饥民,终其一生也尝不到一口。
“世子爷,”杨廷鹤缓缓起身,将孙子护在身后,“明远年轻,言语不当,老朽代他赔罪。世子爷心系黎民,老朽敬佩。只是今日毕竟是寿宴,可否……”
“寿宴?”萧道煜冷笑,“杨老大人,您是三朝老臣,最该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什么意思。老夫人七十大寿,是该庆贺。可这般庆贺法,是要折寿的。”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众人无不低头。
“吾今日来,不是贺寿,是来提醒各位,”他一字一顿,“别忘了,你们吃的每一口山珍海味,穿的每一寸绫罗绸缎,都是民脂民膏。吃的时候,想想门外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穿的时候,想想那些衣不蔽体的人。”
他转身,朝老夫人方向微微颔首:“老夫人,恕吾无礼。祝您福寿安康——但愿这福寿,不是建在百姓尸骨上的。”
说完,拂袖而去。
绯色官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春光里。
留下满堂死寂,和地上那滩渐渐冷却的蟹粉。
寿宴是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宾客们纷纷告退,个个面色尴尬,脚步匆匆。戏班子早已悄悄撤下,丫鬟婆子们低着头收拾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庆颐堂内,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敬元:“你……你请的好客!”
“母亲息怒,”陈敬元冷汗涔涔,“儿子也不知世子爷会来……”
“不知?你是永安伯!连个帖子都看不住!”老夫人猛拍扶手,“今日这脸,丢到全京城了!往后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王夫人连忙上前顺气,却被老夫人一把推开:“还有你!办的什么寿宴!这般招摇,不是等着让人抓把柄!”
王夫人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辩驳。
屏风后,女眷们早已散去。陈显蓉哭着被丫鬟扶回房,陈显薇却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萧道煜离去的方向出神。
那个人……真敢说啊。
那些话,她在心里想过千百遍,却从不敢说出口。不只是不敢,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世道就是这样,朱门就是朱门,寒门就是寒门,隔着一条街,就是两个世界。
可那个人说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盘子,撕开了这锦绣包裹的脓疮。
她忽然觉得,那身绯色官袍,耀眼得灼人。
杨明远扶着祖父出了伯府,没有上轿,而是沿着荷花巷慢慢走。
暮色渐起,巷子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丝竹声从各家青楼妓馆飘出来,夹杂着男女调笑,与白日寿宴的喧哗并无二致。
走到街口,杨明远停下脚步。
墙角那些饥民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几片破烂的草席,和一堆灰烬——那是他们取暖烧的。
“明远,”杨廷鹤拍拍孙子的肩,“别想了。萧道煜那个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祖父,”杨明远声音低哑,“他说得不对吗?”
杨廷鹤沉默良久,叹道:“对,也不对。这世道,从来就是这样。我们杨家,能洁身自好已是不易,要想改变……太难。”
“可总得有人去做。”杨明远看着祖父,“就像祖父当年,明知会得罪权贵,还是上了那道整顿盐政的折子。”
杨廷鹤看着孙子,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满腔热血,一腔赤诚,却不知这朝堂的水有多深,多浑。
“明远,”他缓缓道,“你要记住,想做清流,就不能只清不谈。萧道煜今日所为,看似痛快,实则树敌无数。他那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今日他羞辱永安伯府,明日就可能有人弹劾他跋扈专权。这朝堂之上,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能赢的。”
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他知道祖父说得对。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熄不灭。
他想起萧道煜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冷冽,讥诮,却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是痛苦?是挣扎?还是和他一样的,对这个世道的无力与愤怒?
“祖父,”他忽然问,“萧世子……是个怎样的人?”
杨廷鹤一怔,摇头:“看不透。有人说他酷烈,有人说他荒唐,也有人说……他其实最清醒。但无论如何,离他远些。杨家经不起风浪了。”
杨明远没再说话。
祖孙俩默默走着,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巷子深处传来歌女的唱词,咿咿呀呀,唱的是前朝旧事: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杨明远回头,望向伯府方向。那一片灯火通明,在暮色里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他忽然想,萧道煜今日撕开的那道口子,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让这楼塌了?
陈显薇回到静蕤轩时,天已全黑。
周姨娘在灯下做针线,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怎么这么晚?可用过饭了?”
“在席上吃了些。”陈显薇脱下外裳,递给翠儿。她其实没吃几口,那场闹剧之后,谁还有胃口?
周姨娘打量女儿神色,小心翼翼问:“听说……今日出了事?”
陈显薇点点头,在母亲身边坐下,将寿宴上的事细细说了。说到萧道煜摔盘子时,她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
周姨娘听完,久久不语。
“姨娘,”陈显薇轻声问,“您说,萧世子那样做,是对还是错?”
周姨娘放下针线,握住女儿的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细腻柔滑,可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薇儿,”她声音很轻,“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对错,只有利害。萧世子今日所为,痛快是痛快,可也把永安伯府,把满堂宾客,都得罪透了。”
“可他说的是实话。”陈显薇难得地反驳。
“实话最伤人。”周姨娘苦笑,“这世道,谁不知道朱门酒肉臭?可知道了又能怎样?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你不吃,别人说你假清高;你吃了,心里又过不去。所以最好装不知道,装看不见。”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太单纯,还不知道这世道的残酷。
“薇儿,”她压低声音,“往后若是再见到萧世子,离远些。那样的人……太危险。”
陈显薇垂下眼帘,没应声。
危险吗?
可她觉得,那个人身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鲜活的东西。不像这府里的人,个个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
萧道煜是撕开面具的人。
哪怕撕得鲜血淋漓。
此刻的北镇抚司值房,烛火通明。
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那是今日从荷花巷口一个饥民手里拿的——那妇人用这枚铜钱,想跟路人换半个馒头,没人理她。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字迹模糊不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长萨林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房门。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劲装,暗金色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世子,”他声音低沉,“永安伯府那边,已经散了。”
“嗯。”萧道煜没抬头。
萨林站了片刻,又道:“杨廷鹤带着孙子杨明远,在荷花巷口站了很久。”
萧道煜手顿了顿,将铜钱握进掌心。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肉,微微的痛。
“杨明远……”她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清流之后,温润如玉——呵。”
萨林看着主子苍白的侧脸,烛光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知道世子今日是故意的,故意去砸场子,故意说那些话。
为什么?
因为看不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萨林。”萧道煜忽然开口。
“卑职在。”
“你说,”萧道煜抬起眼,琥珀金色的瞳孔在烛光里似熔金流动,“我这身绯袍,值多少银子?”
萨林一怔。
“够多少饥民吃多久?”萧道煜又问,声音轻得像自语,“够那个婴儿……活到几岁?”
萨林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却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上前一步。
“没事。”萧道煜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那方素白帕子上顿时洇开一朵红梅,“老毛病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令人心悸。
“有时候我想,”萧道煜睁开眼,眼中一片空茫,“如果我不是‘世子’,会不会好过些?至少……不用看着满桌珍馐,却想起门外饿死的人。”
萨林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就是世子。无论您是谁,萨林誓死相随。”
“起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累了。”
萨林起身,退出值房,轻轻带上门。
烛火跳动着,将萧道煜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拿起那枚铜钱,对着烛光看。铜钱中心的方孔,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
朱门,寒门。
盛宴,饥荒。
世子,玉娘。
都是戏。
只是这戏太真,真到让人忘了是在演戏。
萧道煜将铜钱握紧,棱角深深陷入掌心。
痛,才能清醒。
*1参考明朝中期万历年间,这一时期经济稳定、米价趋于平稳,《明史??食货志》记载万历初年米价每石约 0.5 两银子,一两银子可买 2 石大米,即 240 斤。假设一个平民每天消耗2斤粮食计算,可供应的天数约为 70 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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