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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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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礼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背蔓延。为了给投资者留下深刻印象,研究所准备进行现场“表演”,而为了确保“表演”成功,他们会给参与者使用更多药物。这些药物可能对已经受损的神经系统造成永久性伤害。
“我们不能等到下周四。”林景澜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愤怒。
谢婉研迅速回复信息:“能否提供更多细节?药物类型?剂量?参与者目前状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药物为实验性神经调节剂,具体成分未知。参与者中三人已出现定向障碍,但研究所计划用镇静剂控制。危险级别:高。建议:提前行动。”
建议提前行动——这意味着“影子”认为情况已经紧急到不能等待正式演示的那一天。
谢婉研立即联系专案组。简短通话后,她转达消息:“专案组会重新评估时间表。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等待瑞士当局的正式批准,否则就是非法入侵。”
“如果等不到批准呢?”林景澜问。
这个问题悬在餐桌上方,像一把看不见的剑。湖风吹过,蜡烛的火焰摇曳了一下。
谢婉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们先回酒店。专案组一小时后开紧急会议。”
晚餐匆匆结束。离开餐厅时,温叙礼回头看了一眼湖景。灯光依然美丽,天鹅船依然在缓缓移动,但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味——在这座文明、美丽的城市边缘,黑暗正在发生,而他们可能是唯一知道并且能够做些什么的人。
返回酒店的车里,无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当合法途径太慢,当等待意味着伤害,界限在哪里?原则在哪里?
回到房间,专案组的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上出现了张警官、李工、安娜警官,还有一位温叙礼没见过的中年人,经介绍是瑞士联邦司法部的代表。
“情况已经评估。”张警官开门见山,“‘影子’提供的信息显示情况正在恶化。但我们面临法律障碍:没有确凿证据,瑞士法院不会批准搜查令。而获取确凿证据需要进入建筑,这又需要搜查令。”
典型的死循环。
瑞士代表用谨慎的语气说:“我们理解紧急情况,但必须遵守法律程序。我的建议是:加快证据收集,找到能说服法官的关键信息。”
“时间呢?”谢婉研问。
“最快也需要三天。”代表说,“而且不能保证通过。”
三天。而“影子”的信息暗示,有些参与者可能撑不了三天。
会议在僵局中结束。专案组会继续努力,但官方途径的时间表无法满足紧急需求。
晚上十一点,房间里只剩下温叙礼、林景澜和谢婉研。窗外,日内瓦的夜色深沉,湖对岸的灯光开始陆续熄灭。
“我在想一个可能性。”林景澜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如果我们……不通过官方途径呢?”
温叙礼看向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获取证据的方式,不完全合法,但能救人,阻止伤害继续发生……”林景澜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谢婉研严肃地说:“那是危险的想法。非法行动可能让你们陷入法律麻烦,甚至可能破坏整个公约进程。如果你们被捕,如果事情曝光,反对者会说:‘看,这些所谓的伦理倡导者自己就在违法。’”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可能受到永久性伤害。”林景澜坚持,“有时候,正确的选择和合法的选择不是同一个。”
温叙礼思考着这个困境。他想起了父亲,那位历史学家常说:伟大的改变往往不是通过完全合法的手段实现的。妇女选举权、民权运动、甚至科学革命,都曾挑战当时的法律和规范。
但挑战需要代价。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温叙礼最终说,“一个既能获取证据,又尽可能减少法律风险的方案。”
谢婉研看了他们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不能官方支持你们。但如果……如果你们有自己的‘私人行动’,专案组可能‘不知情’。”
这是一种微妙的默许。她知道无法阻止他们,只能尽量提供保护。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制定了初步方案。利用今天模拟演练的经验,利用“影子”可能提供的信息,在演示之前进入建筑,获取证据——照片、视频、样本,任何能证明非法实验的东西。然后匿名提交给瑞士当局,触发正式调查。
“我们需要‘影子’的协助。”温叙礼说,“进入时间、内部人员动向、监控系统弱点。”
“我来联系。”谢婉研说,“但记住,如果情况太危险,立即放弃。证据可以等,但你们的安全不能冒险。”
凌晨一点,计划初步成形。如果“影子”能提供足够支持,他们可能在倒计时第五天,也就是三天后行动。
凌晨两点,各自回房休息。但温叙礼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的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可能的场景:潜入建筑,寻找证据,遇到警卫,被发现,逃跑……每一次想象都以不同的方式失败。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他想起了林景澜曾经说过的话:“真实的心跳才能证明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在梅兰的地下室里,十二个人的真实心跳可能正在被药物扭曲,他们的真实记忆可能正在被篡改。而他们,可能是唯一能听到那些心跳求救信号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景澜发来的消息:“也睡不着?”
温叙礼回复:“嗯。”
“我在想那些人的脸。虽然没见过,但我想象他们每个人的样子。”
“我们会帮他们的。”
“即使这意味着打破规则?”
温叙礼思考了很久,才打下回复:“有时候,规则需要被打破,才能让规则变得更好。”
没有立即回复。几分钟后,林景澜的消息来了:“谢谢。晚安。”
温叙礼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星星依然在那里,沉默地见证着地面上人类复杂的选择、勇敢的决定、以及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跳动的心。
倒计时继续:第七天即将开始。
*
清晨七点三十分。
日内瓦下起了细密的春雨,雨丝斜打在酒店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温叙礼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微凉的咖啡,看着楼下街道上撑伞匆匆走过的行人。又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这座城市继续着它优雅而有序的运转,对二十公里外正在发生的危机一无所知。
敲门声响起,这次是谢婉研。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套装,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影子’提供了新信息。”她走进房间,把文件放在桌上,“昨晚后半夜发来的,通过三重加密。专案组破解到现在。”
温叙礼和林景澜立即围过来。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建筑内部的人员分布,标注了今天各时间段的人员位置。第二页是监控摄像头的盲点图,用红色虚线标出了几条可能的移动路径。第三页最令人心惊:一张药物清单的照片,模糊但能辨认出几种化学名称。
“这是今天研究所的日程安排。”谢婉研指着第一页,“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所有研究员在实验区准备演示材料。十一点到十二点,外部清洁公司进入,打扫公共区域。这可能是我们的机会。”
林景澜仔细看着盲点图:“这些路径真的可行吗?‘影子’怎么知道的?”
“他在研究所工作了一年半,负责设备维护,有权限进入大部分区域。”谢婉研解释,“但他没有实验室的直接权限,所以实验区的具体情况还需要我们现场判断。”
温叙礼拿起药物清单的照片:“这些成分……有的用于镇静,有的用于短期记忆增强,还有的是实验性神经调节剂。混合使用风险很大。”
“所以时间更紧迫了。”谢婉研叹气,“专案组正在与瑞士当局进行最后协调,希望能在周四演示前获得搜查令。但成功率……不到四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药物清单上,那些化学名称像冰冷的咒语,预示着可能发生的伤害。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林景澜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问一个危险的问题。
“如果决定行动,”谢婉研看着他们,“明天晚上。清洁公司进入后的时间段,监控相对松懈,而且有外部人员进出,容易混入。”
明天晚上——倒计时第六天。距离演示还有五天。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准备。”温叙礼说,“具体的进入方式,身份伪装,撤离路线,应急预案。”
“今天上午的会议你们还要参加。”谢婉研查看日程,“议题是关于国际监督委员会的权力范围,克劳斯会提出限制条款。下午的会议不重要,可以请假。我们用下午时间做最后准备。”
上午九点,他们出现在万国宫的会议室。雨天的缘故,会场里光线有些暗,需要打开所有的灯。委员们陆续到达,很多人带着雨伞,在门口的地垫上轻轻跺脚。
温叙礼注意到克劳斯今天格外精神。他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正在与几位欧洲委员愉快地交谈,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种从容自信,与正在逼近的危机形成刺眼的对比。
会议开始。今天讨论的是公约执行机制中最关键的部分:国际监督委员会的权力范围。条款草案规定,委员会有权要求签署国提供研究项目的伦理审查资料,在怀疑违规时有权建议独立调查,在严重违规时有权建议制裁。
克劳斯几乎是第一个举手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