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灭世魔头提出和离后》君子如墨

13、第 13 章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山中狂风呼啸，黑云翻涌。

　　雨幕之下，溪水村安安静静坐落在山林之中。

　　沈薇浑身湿透，沿着蜿蜒的小路上山，走了许久，看见一条小路被泥石流堵住。

　　小路距村子不远，冲垮的树木挡在道路中央，巨大的声响惊得她心跳加速，忍不住驻足盯了一会儿，思绪纷乱。

　　系统出声提醒，已经没有时间了。

　　沈薇只好继续赶路。

　　从彩云镇回溪水村，步行需要两个时辰。

　　今夜雨大，山路难行。

　　沈薇走得困难，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一直到后半夜，她才走到系统指定的菩提庙。

　　庙宇坐落于山腰之际，从前一直由村民们的香火供奉，后来山路难走，再加上无人看管，村民们也就鲜少来此了。

　　推开大门，庙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湿霉味道，屋子正中间的香火台早已布满灰尘。

　　沈薇收起油纸伞，抖了抖伞上雨水。

　　“就是这里了吧。”

　　她记得师兄说过，他与天曜宗的弟子在山中古庙布置了天罗地网法阵。

　　山中古庙，只此一间。

　　沈薇垂下眼睫。

　　临走之前，她给谢承玉留了一封和离书，可是系统仍没有提示任务完成。

　　沈薇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她了解谢承玉，他体贴、温柔，却不顺从。

　　有时候，他甚至不会在乎沈薇的意愿。

　　从前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宽容，面对他的许多要求，无论恶劣的、无理的……只要多包容一些，他便依然是那个温柔明朗的夫君。

　　如今才恍然发觉，他是魔，魔就是这样的。

　　冷漠、贪心、永远不知满足。

　　想要离开，一封和离书是远远不够的。

　　只有对方不再将她当做妻子，他们才算真正的毫无关系。

　　古庙大门忽然被风吹动，“吱呀”着响了起来。

　　冷风灌进她湿透的石榴裙里，牙齿打了个冷颤。

　　阴沉的雨夜里，脚步声逐渐靠近。

　　沈薇收起油纸伞，躲进古庙侧边的厢房。

　　厢房陈旧，霉味更重，熏得她想吐。

　　沈薇悄悄关上厢房的门，只留了一丝细小的缝。

　　门外一群仙门弟子乌泱泱涌了进来，数道黑影立在黑暗之中，分不清有多少人。

　　沈薇屏住呼吸，从门缝中偷听他们谈话。

　　修行之人的五感要比寻常人更加通透，夜间不需要点灯也能视物。

　　庙内一片漆黑，弟子们关上门，脚步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似乎正在搬运一些东西。

　　有人道：“师兄来消息，说那魔头已经快到了。”

　　“他在哪里？”

　　“山下？”

　　“为何还在山下？”

　　“我也不知……师兄说…他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又有人问：“他是魔，为何要走？难不成修为全失，飞天遁地也不会了？”

　　“真是古怪。”

　　听他们这么说，沈薇竟然出了神，忍不住想了一番谢承玉独自走在雨中的场景，竟然担心他有没有撑伞，是不是被淋到了。

　　外头的雨这么大，他淋了雨会不会很冷。

　　转而才意识到他是魔尊，淋了雨又能怎么样。

　　沈薇有些懊恼。

　　千百年来，修士们打通灵脉，刻苦修行，是为了降妖除魔，守护百姓。

　　她和谢承玉是夫妻又能怎么样，师父说过，仙魔不两立，魔会被魔性掌控，失去理智和记忆。

　　总有一天，谢承玉也会这样，成为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大魔头，到那个时候，就算自己是他的结发妻子，他也不会再记得她。

　　沈薇不免又想到，若今日是师父知晓了她夫君身份，恐怕能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她默默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曾经的许多同门站在自己面前，对她说：天底下所有的魔都该死！如果你和他在一起，你也该死！

　　她下意识在心底反驳：我真的不知道……

　　思绪纷乱之际，一缕金线从眼前划过，沈薇稳了稳心神，专心看过去。

　　庙宇内，金光纵横交错，明亮后又骤然消失，如同万缕烟火，在昏暗的古庙里亮起后逐渐寂灭。

　　微弱光芒下，沈薇看清了庙中人影。

　　十余位仙门弟子正襟危坐，面对着一把长剑，施展术法，剑身发出嗡鸣声响，周围金光织成一张巨大罗网。

　　天罗地网法阵以古庙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直至包围整片山林。

　　是天曜宗的天罗地网阵法。

　　今夜，他们将在这里，围杀魔尊。

　　沈薇安抚自己的心情，坚持在这里等待谢承玉。

　　*
　　远处雷声轰鸣，山林里却很寂静。

　　雨珠垂落，氤氲起蒙蒙水雾。

　　夜幕下，谢承玉一袭黑衣，独自走在进山的路上。

　　回溪水村的道路已经被塌方堵住，从这里可以绕过去。

　　这条小路他不常走，一路泥泞，碎石与落叶陷进泥地里，许多地方长满荆棘。

　　有人折断荆棘，从这条路走了过去。

　　林中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空气中只残留一丝微弱的香气。

　　谢承玉神色漠然，玄色衣袍掠过夜色，周身萦绕着森冷的寒气。

　　山风幽幽吹来，谢承玉停下脚步。

　　他眼神倦怠，漠然睨了眼在身侧闪过的金色光芒，有些不耐烦。

　　天边电闪雷鸣，林子里起了风。

　　*
　　沈薇在夜色中狂奔。

　　冰冷的雨水重重拍打在脸上，打得她眼睛疼。

　　沈薇卷起袖口，抹去脸上的水珠。

　　雨天的路实在是难走，她走得着急，不小心跌进泥潭里，崴了脚。

　　沈薇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查看伤势，慌忙沿着打斗的痕迹爬上山顶。

　　方才在古庙里，她一心觉得那些人会在庙中设下埋伏，枯等许久，始终不见外头有什么动静，直到有弟子进门通报，说什么魔军已在山顶汇聚，她才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地方。

　　沈薇只能翻出窗子，离开古庙，迎着夜色上山。

　　原本风景秀丽的山林已经变成一座杀机四伏的战场，四周布满法阵，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灵气聚集地。沈薇受到影响，只觉得脚步轻快，身体里的灵力变得强盛起来。

　　她一鼓作气来到山顶，被守在后方的弟子阻拦。

　　沈薇心里着急，踮起脚尖往前看去，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愣在原地。

　　山顶上的人比古庙里多了数倍，谢承玉被天曜宗的弟子围住，身后是万丈深渊，涛涛洪水在暴雨中奔腾。

　　在他身后，一道如同裂缝的红色光圈中悬在半空，光圈中不断涌出黑衣魔军，魔军身材高大，全部戴着玄色面具，恭敬地跪在谢承玉身边。

　　虽说沈薇早已知道谢承玉的身份，可是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他是魔尊的事实。

　　修士们启动法阵，前赴后继地涌入作战，后方留着一批弟子维持法阵运转。

　　“你是何人？”小弟子震惊她的突然闯入，说话声都有些颤抖。

　　沈薇怔怔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问题一般，只是望着远处的谢承玉不说话。

　　他与记忆中有些不同，头发好像变得更长了，身材也更加高大，乌黑浓密的墨发半散在腰际，一身玄色长袍，肌肤苍白，眼底凝着一片暗红色的光芒，眼神中满是戏谑和嘲讽。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此时响起：“魔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修士们知晓魔尊恶行，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谢承玉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在这样的阵势下，反而有种漠然的散漫。

　　沈薇了解他，他每次感到无聊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曾经也是天曜宗的弟子。”玄缇突然发话，与那些义愤填膺的弟子不同，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怒气，却显得高高在上。

　　谢承玉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哦？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玄缇道：“我师尊长琴君，与你同日入门，你可还记得他。”

　　谢承玉仰头望向天空，平静道：“想攀关系？可惜，我不会手下留情。”

　　玄缇嘴角抽搐，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魔都是无可救药之辈。”

　　沈薇觉得很奇怪，仙门中出了魔，怎么说也算是奇耻大辱，天曜宗却对此事从不隐瞒。

　　她推开小弟子，想要继续往前，终于在人群中发现大师兄的身影。

　　薛涧撑着一把伞，静静站在远处。

　　沈薇指着大师兄，对拦着自己的小弟子说道：“那是我大师兄，我是来找他的，你去帮我说一声吧。”

　　小弟子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托人前去禀告。

　　沈薇一边与他交涉，不边不忘观察谢承玉的动向。

　　通过系统描述，她已经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今夜天曜宗的每个人，都会见识到圣境宫魔尊的强大与可怕，修士们倾尽全力，死伤惨重，从此更是与魔族不共戴天，以至于五年后才会发动那场结局惨烈的复仇之战。

　　她想要拯救天曜宗，就必须阻止这次围杀计划。

　　沈薇想到的唯一方法，只有转移仇恨，替天曜宗承担魔尊的怒火。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用担心，这样做才能救天曜宗和谢承玉。

　　法阵里形势一片混乱，魔军与仙门弟子仍在混战，已有些许伤亡，眼见时间紧迫，雨也越下越大，沈薇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薛涧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女，皱了皱眉头，朝她走过来。

　　沈薇望着大师兄。

　　分别多日，他瘦了很多，面容更加清秀，另一只手仍然缠着绷带，可见当日伤情严重。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沈薇顾不上叙旧，被他拉进油纸伞下时急忙说道：“师兄，我要去见承玉。”

　　薛涧神情严肃，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与此同时，在场的人都被她吸引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沈薇穿着一身粉色海棠花纱裙，裙摆被雨水打湿，湿透的裙子在狂风中来回摆动，清莹飘逸。

　　她与薛涧站在伞下，互相望着对方。

　　远处，谢承玉垂下眼眸，目光变得很冷。

　　弟子们交头接耳，这才知道她是薛涧的师妹，传闻中那位魔尊在凡间的妻子。

　　众人盯着沈薇，又看向远处的魔尊，目光中满是好奇。

　　沈薇对他道：“师兄，可不可以让大家停下来。”

　　再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薛涧道：“胡闹，这种事是说停就能停的吗？”

　　他声音温吞，说完后移开目光，并不去看阵中情况如何，只是看了眼师尊玄缇长老，而后默默低下头。

　　沈薇道：“为什么？”

　　薛涧抬眸。

　　沈薇拉起他的手，感受到他在颤抖，问他：“师兄。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种地步呢。”

　　薛涧咬紧牙关，语气加重：“师妹，你别忘了，祥云宗的大家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忘记过。”

　　“那你……”

　　沈薇打断他：“可是祥云宗的人不是为他们才死的。”

　　她指着身边的修士，薛涧看了过去。

　　人群中，有十五六岁的的少年，也有年轻英俊的青年，他们年纪不同，经历不同，可本该都有光明灿烂的人生。

　　“为什么我们要因为自己的恨，让无关的人送命呢。”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下来，一阵良久的沉默后，薛涧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魔尊不死，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祥云宗，师妹，我不是为了自己。”

　　“我明白。”

　　沈薇知道，大师兄是最善良纯粹的人，他没有私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生安危。

　　她没有任何资格替魔族辩白，也没有资格要求天曜宗不去恨魔尊。

　　她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可她唯一能相信的，就是谢承玉。

　　她信她的夫君不是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他是魔，可他只杀要杀他的人。

　　沈薇没有办法评判对错，她在心里问过自己千千万万遍，如果那天死的是谢承玉，她会伤心吗。

　　现在她有了答案。

　　一定会的。

　　她会痛彻心扉。

　　她绝对不会让他死。

　　……
　　法阵破碎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谢承玉死死盯着沈薇。

　　他向来冷漠的眸子猝不及防地睁大，一道锥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血从指尖流过。

　　原来，魔尊的血也是热的。

　　雨水很快冲淡了这一丝丝温暖，沈薇拔出刺在他心口的那把剑，望着他的身影坠下悬崖，消失在汹涌洪水中。

　　属于圣境宫管辖的魔军，在魔尊的力量消失后，支撑他们留在人间的力量也逐渐消散，身影被强制吸入半空中那道红色漩涡，直至彻底消失。

　　一切回归沉寂，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沈薇会做到这种地步。

　　她无力地跪在悬崖边，盯着崖底那片深沉的黑暗，耳边洪水声滔天汹涌，心底仿佛也有一道声音在嘶吼。

　　修士们惊愕过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女，竟会利用魔尊的信任蓄意接近，最后用那把诛魔剑刺穿他的胸膛。

　　魔尊死了吗？

　　他们并不知道，不过他们觉得，魔尊应该是死了。

　　原本他们的计划就是先用天罗地网将他困住，再用诛魔剑杀了他。

　　如今，她只是提前执行了他们的计划而已。

　　雨渐渐停了。

　　修士们窃窃私语，各种目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沈薇忽然觉得很累，受伤的腿也疼了起来。

　　她淋了一夜的雨，已经筋疲力尽。

　　从此以后，魔尊的仇人就是她了。

　　天曜宗与魔尊再无真正瓜葛。

　　无论多少年之后，这一剑之仇，只需要用她的命来偿还。

　　天曜宗是无辜的。

　　“如果你一定要恨，那就恨我一个人吧。”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任务完成，与魔尊婚约关系，成功解除。】

　　沈薇倒在地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