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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过去的事 泠稚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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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稚从教室后门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州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张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李州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好点了?”
“嗯。”泠稚坐下,书包搁在脚边。
李州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她:“脸色还是差点。昨天烧到多少?”
“三十八度七。”泠稚如实回答。
李州皱了皱眉:“烧得不低。家里没人?”
“她出差了。”泠稚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州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他拉开抽屉,拿出几张卷子,放在泠稚面前:“这是这两天的作业和测试卷,亿繁茗帮你带回去的那份是复印件,这几张是原版,你自己看着补。有不懂的问同学,或者直接来问我。”
泠稚接过卷子,“嗯”了一声。
“亿繁茗昨天下午去你家给你讲题了?”李州又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嗯。”泠稚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讲完,晚上……又讲了一次。”
李州挑了挑眉:“晚上?”
“视频。”泠稚简短解释。
李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欣慰的意味:“挺好。她是个好孩子,你多跟她学学。”
泠稚没接话。
李州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便放她离开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更暗了些,夕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
泠稚站在楼梯口,想了想,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往另一边走了几步,停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从这里能看见学校的操场,和更远处居民楼的屋顶。
她靠在窗边,摸出手机。
她划开对话框,看着最后那句“退了?”,和昨晚那个凌晨发来的、现在已经读过的“不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字,只是锁了屏。
“泠姐!”
楼下传来喊声。
她往下看,孙奕正站在教学楼门口朝她挥手,旁边是自行车棚。
她下楼,孙奕推着自行车迎上来:“李老师说什么了?没骂你吧?”
“没。”泠稚手插在校服兜里,跟着他慢慢往外走。
“那就好。”孙奕松了口气,推着车,走在她旁边。两人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你今天脸色还是不太好啊,”孙奕边走边打量她,“晚上早点睡,别熬夜了。”
“嗯。”
“对了,亿同学昨天去你家了?”孙奕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李老师让她去给你送作业,然后她真去了?还给你讲题了?”
泠稚斜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那不是关心你嘛!”孙奕嘿嘿笑,“而且赵越那家伙嘴大,他说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亿繁茗跟他旁边的人换了个座位,坐他旁边问了半天你家地址。”
泠稚脚步顿了顿。
亿繁茗……是主动问的?
孙奕没注意到她的停顿,继续絮叨:“你说这新同学,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还挺热心啊。又是送作业又是讲题的,还给你带药?听唐鑫说她还给陈疏然披过外套……”
“行了。”泠稚打断他,“别瞎打听。”
“行行行,不打听。”孙奕识趣地闭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我懂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小区门口时,孙奕忽然开口:“泠姐,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住的那片老小区吗?就咱俩家以前挨着的那片。”
泠稚脚步慢了下来。
那片老小区?
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和孙奕家是邻居,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里,房子不大,但楼下的空地很大,是他们那帮小孩的乐园。
“记得。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刚才路过那边,看见那栋老楼还在,还没拆。”孙奕指了指前面一个岔路口,“从那边拐进去就是,要走过去看看不?”
泠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拐进那条窄巷。巷子很旧,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电线杂乱地缠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晚饭的油烟味和某种潮湿的、陈旧的气息。
走到巷子深处,孙奕停下,指着其中一栋楼:“看,就这儿。”
泠稚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
三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
一切都很普通,但对她来说,这里承载了太多记忆。
“你家以前在三楼,我家在四楼,”孙奕指着楼上,声音里带着怀念,“咱俩天天一起上下学,你妈那时候出差还没这么多,经常在楼下喊你回家吃饭……”
孙奕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泠稚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她看着三楼那个阳台,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
妈妈还没有成为“琴总”,只是一个普通公司的普通职员,朝九晚五,但每天都会准时下班。
爸爸那时候还在,会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公园放风筝,会把她举在肩头,让她够到树上的槐花。
那套房子很小,两室一厅,但很温暖。
阳台上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夏天开得热热闹闹。
妈妈会在周末的下午,坐在阳台上织毛衣,她在旁边玩积木,阳光暖洋洋地晒着。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了。
爸爸的自行车不见了,妈妈开始很晚回家。阳台上的花枯萎了,再也没人种新的。
客厅里开始出现陌生的、西装革履的人,谈论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她被客厅里激烈的争吵声吵醒。
她光着脚,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妈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是爸爸,但又不像是爸爸,因为他的脸扭曲得可怕,声音也大得像打雷。
“房子归你!钱归我!以后这孩子也归你!我管不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爸爸。
后来,妈妈换了工作,越来越忙。她们搬离了那个老小区,住进了更大的房子。
新家很好,什么都有,只是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做晚饭的身影,没有阳台上的花。
再后来,妈妈升职了,变成了“琴总”。出差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例行的问候和偶尔的争吵。
泠稚站在老楼下,仰着头,眼睛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泠姐?”孙奕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泠稚转过头,看着孙奕。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从老小区跟着她搬到新小区,从小学跟着她混到高中。
这么多年,不管她多混蛋,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孙奕始终跟在她身后,叫她“泠姐”,像小时候一样。
“没事。”她声音有些哑,“走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口,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
“孙奕。”泠稚忽然开口。
“嗯?”
“我小时候是不是挺招人烦的?”
孙奕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叫起来:“哪能啊泠姐!你小时候可酷了!帮我们打跑欺负人的大孩子,有什么好吃的都分我一半……你忘了?有一回我被人堵在巷子里,你一个人冲进来,手里就攥着根树枝,愣是把那几个人吓跑了!”
泠稚扯了扯嘴角:“瞎吹。”
“真的!我到现在都记得!”孙奕认真地说,“所以泠姐,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这儿,你就是最牛的。”
泠稚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两人该分开的路口,孙奕停好自行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泠姐,明天数学课老李说要小测,你记得准备一下。亿同学帮你补的课应该够用吧?”
泠稚点了点头。
“行,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孙奕跨上自行车,
“明天见!”
“明天见。”
泠稚看着孙奕骑车走远,才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
走进小区,刷卡,进电梯,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空荡荡的客厅。
和记忆里那个飘着饭菜香、有妈妈织毛衣的身影、有阳台上盛开的花的家,完全不一样。
她放下书包,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放着亿繁茗的笔记,和那颗已经吃完的润喉糖留下的空包装。
她伸手拿起那本笔记,翻开。工整的字迹,清晰的标注,和昨晚那个在视频里一点点拆解题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个声音很冷,但很稳。
她合上笔记,躺到床上。天花板在台灯光里显得很白。记忆里老小区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闪现。
那时候,她也会笑,会闹,会像所有孩子一样,期待着妈妈下班回家的脚步声。
现在呢?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笔记上。
至少现在,除了孙奕,好像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但会默默把笔记推过来、把润喉糖放在她桌上、半夜三更还在视频那头陪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