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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谢 多谢就对了 ...

  •   按照普世审美来讲,羲王确实站在丰神俊逸的至高点,还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走大街上都会引得旁人偷偷回首,以其才华容貌,参加科举高低也得是探花郎。

      那为什么是“偷偷”回首呢——

      还是那句话,虽然他爷爷废物爹也够呛,但司马这个姓氏不是白姓的。

      他这张脸也从来不是用来叫人观赏的,边境粗犷萧索的风里,他这一双眼睛能让胡虏的铁骑踌躇三分。

      闻霜的这句话就像他这个人,轻佻、放肆而且顽劣,他讨厌这句夸奖。

      司马霁夜也不跟他客气:“看来闻公子不太会好好说话。”

      闻霜没生气,他好像能永远挂着那副若即若离的神情,如同雾里花水中月:“真情实感罢了。”

      以他对司马霁夜的了解,怎么会不清楚他的喜好。他就是故意的。

      非常、非常恶劣的坏人。

      也怪司马霁夜讨厌的东西太多了,怎么什么都讨厌。

      其实羲王殿下额角的青筋都快会跳舞了,他这二十四年的人生从未有一天像今天一样这么需要忍耐力。被人下药被人套话,被人言语挑衅还要被调戏,是块木头也得自燃了。

      想杀人,不能杀。想杀人,不能杀。想杀人……

      在司马霁夜左右脑互搏试图在冷静和报复之间寻找一个不把自己气死且能得到满意盟友的结果之时,他抬头才发现,闻老板正用那双似乎盛着笑又似乎在挑衅的桃花眼一直看着他。

      就连司马霁夜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长了一张美人面。尤其是眼睑下正中心的两颗红痣,那样张扬明艳,像乍暖还寒时头两朵盛开的桃花,可以让人下意识遗忘仍未融化的冰雪,遗忘那双眼睛里,如同某种冷血动物般的锋芒。

      他会一直盯着他的客人,他的猎物,仿佛在捕猎成功之前,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总会有人把这份长久的注视理解为深情款款。

      司马霁夜却感觉到一阵被蛇缠上脖颈的窒息。

      信子湿漉漉的,冰凉,却柔软。

      就像现在,司马霁夜又不受控制地对着闻霜失了神。

      闻霜微微垂下睫羽,短暂收回了视线。他将刚刚那杯上好的雨前龙井——至于是上好还是药好暂且按下不表——重新添满,双手捧着杯子给羲王奉茶:“这次没药了,一次性的。”

      司马霁夜想,但凡换个人,这杯水早被泼在那人头上了。

      见司马霁夜不领情,闻霜一撇嘴又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赔礼嘛,意思意思得了,不说话当默认了。哪怕这赔礼道歉的当事人不觉得自己在被赔礼。

      司马霁夜真的很好奇,闻霜这个仇家很多的行当,又要卷入皇权纷争,这个难以言喻的性格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能保证以后不会死的。

      感觉跟他会见一次再君子的人都得生出点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阴暗想法。

      见司马霁夜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闻霜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悠悠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们不会只会见一次,你也不会杀我。”

      言下之意是多见几次就原谅他了?那之前那些合作伙伴很宽容大度了。

      有这样的胸襟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当然闻霜老板也不是对谁都这样,他经营浣芙蓉,可不是靠的小手段和小聪明。评估一个合作对象的价值然后看人下菜碟,百试百灵,省心省力。

      不过对于司马霁夜这个潜在的长期合作对象,他很喜欢跟他玩玩。

      生活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乐趣。

      司马霁夜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转移回来:“不管以何种手段,你探听到了我的秘密,公平起见我需要知道你的筹码。”

      闻霜从袖口里取出顺司马霁夜的玉佩,把挂绳套在指尖把玩:“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呀,网罗情报、把控舆论,或者说……动摇民心?”

      “只是这些吗。”司马霁夜的目光冷下来,漆黑的瞳孔中藏着一场戈壁滩的雪“你清楚得很,我们需要的是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更何况竞争者单拎一个出去,谁都能传播谣言。”

      “不要小看民心,不过现在你不理解也没关系。至于你说的所谓更直接的手段……你清楚得很呢殿下,私自豢养军队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哪怕我没有九族也不行啊。”闻霜又在盯着司马霁夜的眼睛。

      所以是什么意思,他这半天气白受了?

      侍从感觉到自家主子能冻死人的低气压差点拍案而起高呼糊涂啊闻老板现在你不得不杀头谢罪了。

      闻霜唤道:“留柳。”

      从门口走来一个姑娘,看上去二三十的年纪,眉目沉静,姿态从容,不卑不亢,走到司马霁夜身前只微微弯身行礼。

      简直是和她老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目中无羲王。

      侍从差点又要高呼大胆啊主子正在气头上。

      她没抬头,司马霁夜看不全她的容貌,但就是觉得她有点眼熟。

      “认识吗?”这句话不知是在问留柳还是在问司马霁夜。

      留柳回答:“认识。”

      真让司马霁夜看见脸了,他又发觉她的每个五官都很陌生,声音也陌生。他直直盯着留柳的眼睛,迅速翻找记忆里的蛛丝马迹试图找出那份眼熟的来源。

      留柳也不惧他,任由他盯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姑娘,一个在浣芙蓉里的姑娘,他会在什么时候接触过?

      闻霜把扇子“唰”地打开,挡住小半张脸,也不说话了,静静等着司马霁夜得出一个答案。

      “前朝后宫。”司马霁夜一个字一个字说,“你是先皇嫔妃。”

      先皇,司马霁夜的爷爷司马廷,早年功绩平平但胜在稳健,后期被皇后萧晴岚逐步架空权力后一心沉迷酒色,后宫妃嫔数不胜数,连他自己都忘了哪个宫里住的到底是新欢还是旧爱。太后拥立新皇登基后遣散了先皇后宫,有些入朝为官,有些升为太妃,还有不愿再与皇宫有瓜葛的皆赐了金银。这些离宫的女子中,商贾之女或强抢的平民、宫女为多数。无一人为先皇殉葬,也无一人守皇陵或出家为尼。

      浣芙蓉收留了多少类似的人?

      但是如果只是一个地位不高的先皇嫔妃,那可能与司马霁夜也仅仅是一面之缘,更何况当年太安事变时司马霁夜才六岁,怎么想也不会到眼熟的地步。

      留柳又微微俯身行了一礼:“羲王殿下聪慧,记忆过人。”

      司马霁夜的目光转向闻霜,得不来的答案没有强求的必要,主家自会解答。

      闻霜抿了一口杯中花茶:“太安事变时,御医判断先皇是因中毒而死,太后以‘毒害皇上,意图谋反’的罪名屠了先皇最得意的鹰犬,连带着按下了整个东厂,但大家都知道这毒不是大太监下的。”

      不过太后手段雷厉风行,史书当由胜者书写,宫中没有史官敢秉笔直书,左右死人不会反驳,这个罪名就扣在了东厂身上。

      闻霜接着道:“当然,毒也不是太后亲自下的。先皇晚年防她跟防贼似的。”

      “羲王殿下,毒是我下的。”留柳开口。

      她的声音沉稳平静,却令司马霁夜的瞳孔猛然一紧。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得到的消息里,那致死的毒药是太后命令当时的柔嫔下的,她提前服了解药,将毒药掺在胭脂里,涂在唇上,等侍女发现时,先皇的遗骸已经硬在了龙床上。

      柔嫔是那时司马廷最宠爱的女子,在他放纵声色的晚年,似乎终于在柔嫔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叫钟情,从柔嫔入宫后的一年多内,荣宠不断,几乎再未留恋旁人,连送她进宫的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都连带着深得陛下看中,赏赐不断、加官晋爵。

      司马廷的生命也结束在这“最爱之人”的唇上。

      太后党羽给后续探查的人捏造了一个假象:柔嫔是被太后逼迫,不得已毒杀了先帝,愧对于先帝恩宠,自缢在御花园的梅花树下。那梅花树还是先帝亲自下令为她种的。

      事实确是柔嫔本人改头换面成了贵妃——反正有太后在,也无人在意这先皇后宫还剩下谁。她在太后的帮助下升为太妃,随便一个死刑犯的尸首被一把火烧个面目全非,而她自己稳居后宫,再无音讯。六年之后,新皇又提起太安之变一案,太后大怒,大铩保皇党羽翼,也终于下定决心处理了当年留存的凶手。

      太妃的尸体还是埋在梅花树下。

      现在眼前这个人,说毒是她下的。

      司马霁夜见过柔嫔的画像,那是一个来自江南的女子,五官柔美温婉,除了身形,和眼前之人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留柳转头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闻霜。

      闻霜摇了摇扇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对,她是柔嫔,今年三十有一。”

      司马霁夜蹙起眉:“如何证明?”

      留柳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扳指,它和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一起,像个地摊淘来的便宜货。

      司马霁夜细细看了,纯金的戒圈,上面还镶着颗澄澈的血红宝石,无论从材质、雕工还是纹样,都是当之无愧的皇室特供,更重要的是它曾出现在先皇多幅画像上。

      竟然是真货。

      司马霁夜揉了揉眉心。

      闻霜又晃晃悠悠下了主位,跟个魂似的悄默声走到司马霁夜边上,探头过去问:“怎么样?”

      他如果有尾巴,此时应该翘起来了。

      还翘很高。

      “信我吧。”闻霜开始蛊惑他,柔软的嗓音像流淌的蜜,“我手里可不知有留柳一个人。我知道所有的事,也认识很多很多人。”

      “我可以帮留柳逃过那棵梅花树,也知道萧家的私兵藏在哪。”他凑到司马霁夜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带起一阵气流,如同一场夹杂着细雪的风,“退一万步讲,哪怕你不成,我也能把你活着捞出来。”

      好吧。司马霁夜想,他这张蛊惑人心的嘴里有时候就是不会吐好话。

      “所以萧家的私兵藏在哪?”

      闻霜离他远了点:“你要跟我合作吗?”

      司马霁夜咬牙切齿,终于撕扯出来一个字:“要。”

      闻霜满意了,捻了捻耳垂上翡翠色的耳坠:“合作愉快,殿下。”

      司马霁夜不厌其烦地继续问:“所以萧家私兵藏在哪?”

      闻霜:“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第一天就要狮子大开口。”

      司马霁夜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了:“你在骗我?”

      “激将法对我没用。”闻霜接过了留柳递来的一碟点心,开始加餐。

      哪里来的混球!

      闻霜舔干净唇角桃花酥碎屑,拍了拍司马霁夜的肩:“万事都要循序渐进,你今天能得到的消息是,回宫路上途径龚巷时会有太后的人蹲点刺杀你。”

      司马霁夜:“我被刺杀的次数多了。”

      闻霜摇头:“这次不一样哦,他们知道你今天只带了一个侍从两个暗卫。”

      这话是在明晃晃告诉他,司马霁夜身边有内鬼。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包括——今天来浣芙蓉见了闻霜。

      旁边一直保持缄默的侍从也皱了眉。

      留柳又给闻霜递了一杯茶,好像那个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太安之变和轰轰烈烈的投毒都是小事一桩,远没有与闻霜一起品鉴点心花茶来得重要。

      闻霜把顺来的玉佩随手挂在了自己腰上,如雾一般的眼睛上下打量司马霁夜半晌,闪烁起兴味的光:“看在殿下长得很好看的份上,附赠你一个消息吧。”

      “今天的刺杀是声东击西,刺客拖延时间,好让他们从你宫中搜出私联城外旧部,私自调兵意图谋反的证据。”

      然后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司马霁夜断掉和大军的联系,安安分分在天牢里呆上一个月,元气大伤——这是太后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司马霁夜立刻起身,给侍从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通知暗卫,赶回宫里先做准备。

      至于这暗卫为什么在门外。

      当然是被闻霜扣下了。美其名曰反正我不会杀了你,彼此之间理应多点信任。

      闻霜没问他打算怎么做。

      羲王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也不用妄想那个位置了。

      虽然暗卫跑得快,但司马霁夜也不愿多呆浪费时间了。他冲闻霜抱拳:“今日多谢。”

      被闻霜摆了一道捉弄一番还要多谢,司马霁夜估计牙都要咬碎了,然后气得再长出来新的。医学奇迹。

      他站起来后比闻霜高了一个头,带来一大片压迫感极强的阴影。闻霜没有仰视看他,只是倒退着向屏风后面走。

      他说:“多谢就对了。”

      司马霁夜的剑柄“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动。

      闻霜不为所动,补充:“两天后记得带着你的酬金和谢礼来报答我。”

      司马霁夜回身狠狠摔上了门。

      他回身的时候,闻霜刚好站在了台阶上,一大片绣着芙蓉花的纱幔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没了那双潋滟的精怪似的眼睛和那对妖冶的红痣,司马霁夜的目光更多地集中在他的嘴唇和下巴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恍若并非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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