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季》月罔

1、相遇

　　学校后巷的排水口又堵了。
　　宋栀柠踩进积水时，整条巷子已经漫成了浅塘。水没过脚踝，雨点砸下去，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左手的编织袋勒进掌心。右手的书包抱在怀里。
　　腿在疼。
　　那种疼她已经很熟悉了，从膝盖一路烧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在扎。
　　她咬着下唇，加快步子，破旧的帆布鞋踩进水里，发出闷响
　　那双藏在宽大校裤里的腿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雨水打湿了她因营养不良而枯黄发脆的头发，黏连在一起，遮住了她的视线。
　　胃里空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晕。她咬着下唇，加快步子。
　　巷子很长，积水让行动变得更加艰难。
　　宋栀柠知道自己状态很差，但她必须得穿过这条巷子，到废品站去卖钱。
　　今天学校大扫除，她攒了一麻袋塑料瓶，藏在巷口，绝不能被别人捡走。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头了。”
　　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雨声掩盖。
　　而就在她分神之际，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物，疼痛和虚弱让她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去。
　　但没栽下去。
　　因为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宋栀柠愣住。
　　那只手很暖，很稳，力道刚好能扶住她又不会弄疼她。
　　她下意识抬头，雨水月不合时宜的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成一片，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撑着伞，站在她面前。
　　“你没事吧？”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宋栀柠想道谢，想站直身体，但长时间的饥饿和疼痛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腿很软，眼前还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那人一把抱住她。
　　宋栀柠摔进一个暖烘烘的怀里，闻到一股香。清清爽爽的茉莉花味，干干净净的，和这条臭烘烘的小巷完全不一样。
　　那人的手贴在她额头上。
　　“你发烧了！”那声音近在耳边，有些急起来，“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宋栀柠想说我没发烧，我只是饿。但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可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没之前，她看见一张脸凑过来。
　　眉眼漂亮，眼睛很亮。
　　真亮啊，她想。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宋栀柠用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床太软，被子太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像她那个永远潮乎乎的房间。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嗡的一下，眼前发黑，脑袋又晕又痛。
　　她按着太阳穴等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打量四周。
　　淡蓝色的墙。书桌。窗台上几盆花，开着白色的小朵，她认识，是茉莉。
　　身上穿的也不是自己那身校服，是一件淡蓝色的旧睡衣。
　　她想起来了。后巷。下雨。有人拉了她一把。
　　门开了。
　　“诶，你醒了？”
　　一个女生端着碗走进来，马尾扎得高高的，脸被热气腾得有点红。
　　“我是崔晓棠，昨天刚转到你们班的。你在后巷晕倒了，去医院输完液，但给你家长打电话但没接，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宋栀柠怔怔地看着她。现在视线清晰了，她能看到崔晓棠有张干净明媚的脸，眼睛像是盛满了阳光，嘴角天然微微上扬。
　　她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女孩。
　　宋栀柠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没有动。
　　崔晓棠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微笑着说：
　　“我的妈妈是医生，她把你接回来的，而且刚才来看过了，说你有些营养不良，腿上还有伤，所以给你处理了一下。”
　　宋栀柠猛地抓紧被子，脸色煞白。被看见了，那些淤青和伤痕被一个陌生人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会报警吗？然后警察会找父亲谈话，之后又要重复...
　　她的手紧紧捏着床单，微微发抖。
　　“别担心”
　　崔晓棠轻声说，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妈妈只是帮你处理了发炎的伤口，不会多问的。来，先喝点粥，你应该是低血糖了。”
　　那碗普通的白米粥，对宋栀柠来说却像是奢望已久的珍馐。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碗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温暖的食物滑入胃中，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谢谢...”
　　崔晓棠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其实，”她忽然开口，托着腮看她，“昨天在教室我就注意到你了。”
　　宋栀柠抬眼。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崔晓棠说，“整整一上午都看着窗外。我坐在第二排，回头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宋栀柠没说话。
　　“我就心想，这人是不是想飞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雨真大。但宋栀柠听着，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转学前我就查过班级座位表啊。”
　　崔晓棠笑得狡黠，“我还知道你叫宋栀柠。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栀子花。”
　　宋栀柠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空碗。
　　喜欢栀子花。
　　她没告诉崔晓棠，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栀柠。栀子花和柠檬，都是又香又明亮的东西。可她一点都不明亮。
　　“我得走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却因为腿上的疼痛而皱眉。
　　“你的伤需要休息。”崔晓棠轻轻按住她。
　　“我妈妈说至少得静养两天。”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走进来，戴着无框眼镜，白大褂下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
　　“感觉好点了吗，栀柠？”她的声音和崔晓棠很像，但更加沉稳。
　　“我是晓棠的妈妈，也姓崔，哓棠她随我姓，我是XX医院的骨科医生。”
　　“好多了，谢谢您。”宋栀柠小声回答，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崔医生走近，却没有检查她的伤势，只是温和地说：“晓棠说你腿上有不少淤伤，我帮你拿了点药膏，每天涂两次，会好得快一些。”
　　她放下一个药膏管，又补充道，“下雨天腿会疼吗？”
　　宋栀柠轻轻点头。
　　“我猜也是。你右腿膝关节有旧伤，应该是没有完全愈合好。如果信任我，周末可以来医院找我，我帮你仔细检查一下。”
　　崔医生看了眼窗外，“今天雨太大，不如就在这里住一晚吧，我给你家长打个电话”
　　“不用，我...”
　　宋栀柠想说她还得去捡废品，还得完成作业。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固执地寻找自己的鞋子。
　　“别急，孩子。”崔医生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的腿伤得不轻，而且严重营养不良。我已经帮你处理了腿上的外伤，但你还需要休息和营养。”
　　宋栀柠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受伤的右腿已经被仔细地包扎好了。
　　宽大的校裤被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慌忙把裤腿拉下来，遮住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
　　“那些伤...”
　　崔医生轻声说，语气中没有好奇，只有关切，“有些是今天的，有些是旧伤。如果你需要帮助...”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没有事。”
　　宋栀柠快速打断她，声音因紧张而尖利，“我总是笨手笨脚的。”
　　客厅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崔晓棠和母亲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无论如何，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吧。”崔医生最终说。
　　“外面还在下雨，你又这么虚弱，真的不适合再走路了。”
　　“不了，真的不用了。”宋栀柠坚决地摇头，“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她强撑着站起来，这次成功地稳住了身形。腿还是很痛，但至少能够站立。
　　崔晓棠担忧地看着她：“至少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没关系。”
　　宋栀柠轻声说，伸手去拿自己那个破旧的书包。
　　崔医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那至少收下这个。我是骨科医生，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宋栀柠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张洁白的名片，小心地把它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
　　“我送你到门口吧。”
　　崔晓棠说着，快步走进房间，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帆布包和一把折叠雨伞走出来。
　　“这个给你。”
　　她把东西往宋栀柠手里一塞。
　　手指碰到一起。宋栀柠的指尖冰凉，崔晓棠的温热。
　　宋栀柠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崔晓棠轻轻按住。
　　“伞是借你的。”崔晓棠看着她，眼睛弯弯的，“记得明天还我。包里是一些面包和水，你肯定饿了。”
　　她说完才松开手。
　　宋栀柠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看着崔晓棠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关切。
　　“谢谢。”
　　她低声说，接过雨伞和帆布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宋栀柠走出去很远，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把伞，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等走到巷口，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手里的伞。
　　淡蓝色的。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那人看她时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还有刚才，她缩手的时候，崔晓棠按住她的那只手。
　　轻轻的，温热的，让人感觉很安心。
　　然而崔晓棠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被雨幕一点点吞掉。
　　太瘦了。
　　她想起自己抱起她的时候，那具身体轻得像一把柴，感觉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颗一直很平静的心，却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
　　轻轻地、乱了一拍。
　　崔晓棠转身，回了家。
　　窗台上的茉莉花被打得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在窗沿上，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她走过去，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那人低着头喝粥的样子。
　　一口接一口。
　　喝完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崔晓棠弯起嘴角。
　　“笑什么？”妈妈端着杯子从客厅经过，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崔晓棠说。
　　她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她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