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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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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空气浮着萧瑟凉意,漆黑寒鸦掠过高墙,墨弧将天地两分如宣纸上一道苍劲笔迹,黑羽徐徐飘落屋檐,一道人声自屋内传出——
“文若可算回来了。郭某独守空房许久了,寒秋戚戚只影难挨啊......”
荀彧瞥了郭奉孝一眼,伸手取下外袍。房门啪啦合上,寒风淬去苦涩,余下的三分药香飘渺袭来。郭嘉吸吸鼻子,眼中含笑。
“何时到的?”荀彧跪坐在软垫上,随手摘下腰间令牌。
铜令牌咯噔撞上香囊坠子的玉环,琳琅一响,底下青莲石珠隐没暗处。
“中午便到许都了。”郭嘉换了个姿势,单手支着下巴,斜斜打量着沏茶的荀彧,“我一过城门的关卡便直奔你府上了!谁知今日休沐,文若却还早早入宫了,我等到现在你才回来。”
郭嘉语气幽怨,脸上也一副凄惨样子。
荀彧笑哼一声,素白指尖抵在杯口,将热茶推到郭嘉手边,“以茶赔罪,可成?”
“三月前,益州刘璋为陛下送来生辰贺礼。随之而来的还有幼子和一封奏折,说自己才薄德浅唯恐耽搁了孩子的学业,愿将幼子送到陛下身边,求陛下请人教导一二。”
郭嘉不紧不慢吹去茶汤表面热气,浅饮一口。
荀彧摩挲着杯口,茶水漾出浅浅涟漪。
“同理还说,益州僻远之地,官员才能有限,恳请陛下派人到益州协助。”
“刘璋还算识时务。”郭嘉沾了点壶口的茶水,在木案上随意写了几笔——内乱。
“益州是十三州中面积最大的,虽位处西南,却有山势为天然屏障,都城周围沃土千里,是个自立为王的绝佳地点。”郭嘉兴味盎然笑了笑,“可惜刘焉的儿子是个窝囊货。”
“刘璋这个人吧,爱民之心是有的,但一个软柿子如何能镇得住益州的妖魔鬼怪。”郭嘉遗憾地咂咂嘴,“张鲁骄纵,不服刘璋这个州牧,北面凉州的人也对益州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加上还有益州本地氏族的利益纠葛,刘璋再不动作的话,只怕内外各方势力便要出动了。”
“此前,刘璋似乎还派人给驻守武陵的曹仁将军送过礼物,看着像是求见曹丞相的敲门砖啊。”郭嘉戏谑盯着荀彧,“不过礼物刚出荆州,就被文若截下了?”
“益州牧乃是大汉重臣,明公亦处权力漩涡中心,没必要接了他这礼物反落个瓜田李下的猜忌。”荀彧不咸不淡回答。
郭嘉笑而不语。到底是陛下猜忌,还是文若身为大汉尚书令对邺城魏公的防备?
局中人自知。
真有意思......郭嘉眼底浮动着看戏的兴味。那日在铜雀台,他躲在不远处悄悄听墙角,隐约传出争执声和杂物倾倒碰撞的闷声。之后,文若便对朝上群情激昂进魏公的声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曹丞相久居邺城——哦不对——应该是魏国,几乎两三个月才来一次许都。
给文若的信倒是勤快。郭嘉暗地哧笑:从荀德熙气愤的程度看,只怕上一封信刚至半程,下一封便速速驶出邺城了。
“总之,现下由许都派人到刘璋手下,节制张鲁的势力,同时借秋收核算账目的名义,给官员来个大换血。一些不重要的副职加上表彰虚衔填饱益州氏族的胃口,重要的功曹由我来任命。我让弘农的副将陪赴任官员绕道凉州晃了一圈,十万大军就在司州盯着,凉州蠢蠢欲动的那些人,也得给我夹起狼尾巴!”
荀彧语气柔和,眼底却坚冷如冰。
“我知道那几人,文若任命的那几位,祖上都出身益州,算是与几方势力都说得上话,是绝佳的人选。”郭嘉勾起荀彧的令牌,铜牌表面凸起舒展的卷云纹,现下已有些磨损。“以文若的行事作风,益州的事情应该早就安定了,今日入宫又是为了何事?”
“奉孝在邺城,对许都的动况很了解啊?”荀彧抬眸,神色意味不明。
啪一下,郭嘉扣住荀彧手腕,满脸诚挚。
“郭嘉对文若一片真心,地崩山摧不可改......”
没等郭奉孝发表完剖白真心的一番陈词,门外传来哐哐两下敲门声。
“公子,城门有人传报。”
在郭奉孝夸张摇头的不舍眼神中,荀彧冷漠扒开郭嘉的手,微笑道:“这句话上上次用过了。”荀彧笑着撇撇手,郭嘉眼底也浮出笑意。
荀彧心里清楚,这几年来,曹操势力渐大,却有意维持在触碰到自己底线的边缘。那日铜雀台的每一句话都还深深镌刻在荀彧心里,进退有度,在这汪洋乱潮里维持着相安的平静已是不易。猜忌和提防始终都有,至于其他感情,也有......
思及此处,荀彧忽然心念一动,几步推开房门,看向立在阶下的城门守卫,“何事?”
“令君日安,曹丞相刚刚抵达许都,拜会陛下后便来令君府上。”
“咦?”郭嘉从屋内走来,“丞相也要来许都,我怎么不知道?”
荀彧嘴角有浅浅一个弧度,侧目看向郭嘉,“西边处理完,就剩下东边了。”
郭嘉了然挑眉,一个无声的嘴型——东吴。
荀彧轻轻点头。
残霞中,寺门石首与瘦影对望。最后一批香客走出寺庙,厚重木门吱呀闭合,一缕白烟溢出,飘至香客发间,那人收回黏在寺门的视线,叹了一口气,“这人也太多了,都没能进到大殿。唉,明日再来吧。”数不清的马车慢慢朝南北方向驶离,白日水泄不通的寺庙前街才恢复宁静。
一匹罩着铁笼头的大马穿风而过。
路过寺前,曹操偏头,牌匾上“梵音寺”三字匆匆划过视野。不知怎的,曹操脑中不自觉浮现多年前荀彧穿着银朱禅衣站在素雪中的那幕。昔日行香的佛寺更名后,如今向百姓开放,日日香火不绝。
曹操眼角牵起几道笑纹。好多年过去了,每次一想到要见面,还是不住欣喜,伴随着本能的呼吸错乱。那张脸,可能再看十年也不会腻。
“驾——!”急切的马蹄声远去。
细细寒风从门缝钻入发出唏唆声响,郭嘉攥着一册书在屋内走来走去,脸色戏法般急速变化,哗一下挪步,整个人贴在门边,眯起眼。
纸窗外,视线模糊。
一个人影提着灯,朝荀彧房间走去。
“嘶——!”郭嘉吸了一口气,眼底闪烁兴奋。
郭嘉贴着纸窗,恨不得眼神能把薄纸扎穿个洞。
开门声轻轻响起,曹操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
“唉......”郭嘉拖着长长的叹气,把书丢到桌边,走回屋内。他是真想把纸窗戳个洞看看啊,只可惜上次在邺城这么干的时候,就被曹丞相发现了。因为损坏门窗的更换账目被看到了......
郭奉孝怎么也想不明白,相府账本由专门的功曹管理,雪片般的账目眼花缭乱,一扇小小纸窗怎么就被曹丞相看见了呢?
一幅十三州堪舆图在书案铺开,几摞卷册摆开一旁,荀彧蹙着眉心,提笔在地图上勾画,展开的一卷露出“九江”“会稽”“豫章”几处地名,一些地方标注了驻守将领和都城规模,一些地方空白,或批注着“难”。
曹操搭上门栓,转身,目光落在荀彧身上。
油灯照亮荀彧倦意泛红的眼角,皮肤在烛光下有种温润的透感,微微皱起的眉头格外显眼。
进门的一点点旖旎瞬间消散,关切涌上心头。
“在想东吴的事情?”曹操一手撑在木案上,宽厚肩膀圈出一怀间隙,“近日许都附近似乎发现了东吴的探子?”
“嗯,不过他们暂时并无动作。”荀彧顺势后倾,靠在曹操手臂上,看向后者。“孙氏三代统领东吴,怕是不好打啊。”曹操没有穿甲胄,但常年甲不离身的习惯让曹操沐浴后,仍围绕着不散的皮革气息。
浅淡铁锈气入鼻的瞬间,漫天黄沙恍若眼前,金戈岁月在两人的生命中占据了浓墨重彩的篇章,而每一幕胜利里,都有对方坚定不移望向自己的眼睛。
曹操后错半步,坐在荀彧身边,一手穿过荀彧轻薄单衣,环在腰间。
“今日进宫,陛下提起,文若建言封孙权为吴王?”
“嗯。”荀彧轻声应了,“明公以为呢?”
曹操沉吟片刻,“确实是个试探的方法。若是孙仲谋接受,许都则顺势统一天下。”
听到这句话时,荀彧眼眸流光不易察觉停顿一下。
“如若他拒绝,那我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
“明公与彧所想一致。”荀彧折起堪舆图,却被曹操一手按住。
“先睡吧,明日再收拾不迟。”曹操的声音莫名有些暗哑。荀彧瞥了他一眼,走到榻边,合衣躺下。
荀彧确实累了,闭着眼,旁侧传来那人上床的摩擦声。烛火呼一下吹灭,银白月光透过纸窗洒在两人身上。曹操偏过头,静静看着荀彧。
眼底神色复杂。暧昧昏沉褪去,博弈时的焦躁往往在一方退让中化解,乱世沉浮的疲惫在此刻如水的月色下被轻轻抚平。无法停下的脚步,千方百计换来的并肩,以及眼前祈求上苍垂怜执意相伴余生的爱人。
荀彧慢慢睁开眼,对上曹操的眼神,彼此心意与迟疑,皆在不言中。
被子仅仅隔绝寒气,那人的体温却切实传递至手边,再蔓延上心头。荀彧反握住曹操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指腹的粗茧让此刻相拥而眠的事实格外清晰。
曹操心跳一下、一下敲击胸膛,擂鼓般响声中,荀彧轻轻凑近,在干裂嘴唇印上一个湿润的吻。唇上传来的温润,以及对方眼中浓烈复杂的爱意重重撞入曹操脑海。没有多想,本能般地,曹操抚上荀彧后颈,一点一点加深这个吻。
爱恋将彼此拥抱,唇齿相交亲密无间,萧索寒秋里互相汲暖的冲动难以抑制。无法隐藏的野心曾经让真心如履薄冰,太过透彻的了解让谎言扯下最后假面,在乱流中斡旋,理智与情感撕扯不休。这无法公开、难入青史的暗流,只有在同样昏暗的月色下,才能肆无忌惮地展开。
一声鸦啼惊醒梦中人。
曹操缓缓撑起,盯着荀彧锁骨处暧昧的水渍,红莲印记在混乱中血红得惹眼。视线顺着滚动的喉结上移,青色血管在莹白皮肤下若隐若现,曹操停顿片刻,忽然一下扯过荀彧大敞的衣襟,严实按住。
“文若早点睡吧。”
曹操声音沙哑得厉害,脸上包含压抑着的情欲。荀彧微微拉开与身边人的距离,唇上破口有些刺疼,荀文若控制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同样灼热的身体。
昏昏沉沉中,荀彧渐渐睡去。忽然!啪一声——
荀彧翻身坐起,与起床喝茶、失手打翻油灯的曹操面面相觑,两人看着翻乱的地面,对视失笑。
曹操捡起油灯,扶额叹气,“得了,明天又该遭奉孝戏谑了。”
屋内声响惊飞檐上寒鸦,沉黑羽翼划过天际,许昌城外树林中,一盏灯笼幽幽亮着。
王四瑟缩裹紧不厚的衣袍,缩着脖子颤颤巍巍跨过横斜的断枝,冷风呼啸传林似魑魅窃语。
忽然,“谁!”王四猛一回头,身后黑黝黝,没有人。
一阵凉风贴着耳边轻软抚过冷汗打湿的发丝,王四眼珠转了转,卡着僵硬的脖子,慢慢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手里一盏灯笼在寒风里明明灭灭,摇摆不定。
王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两手攥紧灯笼挑杆,扶住粗糙树皮继续向前。
一场寒雨后,深秋的官道结了一层薄冰,王四是个研墨水汁儿、抱着书袋过日子的小功曹,没骑过马。一上来就遇到结冰的狭道,心惊手抖,还没看见许都城门就从马背上摔下树坡,马也跑了。
现在只能打着灯笼回去了。
王四本来想得不错,一夜穿过这树林,明日天亮城门一开,他刚好走到城门下。可他实在不知道——一滴豆大汗珠顺着后背冷冷滑落——这林子晚上这么吓人啊!
现在困在半路,退回那破败村屋不成,继续往前走也......
王四举着灯笼点头哈腰,嘴里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改明儿就去给您老人家敬香......妖魔鬼怪退退退!退退——”
突然,王四闭着眼撞到一个什么硬物,冰凉凉的。
“啊——!”
王四浑身激灵,一下跳起,弹到后面,僵硬靠在树背上,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黑糊糊一团人形。
“什、什么东西?”王四张了张嘴,脸上却发麻,一句话也喊不出。
四周仿佛凝固,连北风的呼啸也消失不见。一瞬间,王四觉得自己魂魄已经离体,看见来世了。
惊慌掉落的灯笼倒在地上,顽强地散发微弱光亮。那黑色人形上前一步,幽黄火光照出他的脸。
“李卓?你、你是李卓?”王四哆嗦着,惊恐望着血疤纵横的那张脸。可李卓不是早就死在徐州了吗?死在曹丞相攻打徐州的那次战争中。
黑衣鬼一张嘴,发出桀桀怪声,嘴边皮肉要掉不掉挂在冷风中摇晃,张开的嘴黑洞洞的。除了惨白恶毒的眼睛,其余和黑暗完全融为一体,恍若异世不甘心的亡灵淌过地狱熔岩,回到人间复仇。
“你、你,我......”王四吓到失语,用尽全身力气狠命掐了一把大腿,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桀桀声,和悉悉索索的拖行声,王四不择方向昏头昏脑往前冲,砰一下,脑袋砸在伸出的树枝上。极度紧张与剧烈撞击,王四一下昏倒在地。最后的知觉退去前,王四感觉一个冰冷的物体贴在自己耳边——
“曹操杀人累累,不堪天命。尸山血海,恶鬼来索命了!哈哈哈哈哈哈——”
紧绷的精神里,黑衣鬼李卓最后的只言片语细微飘散,却被王四捕捉到。
“青龙摆尾,命在东方......”
杂乱一地的断枝中间七仰八叉趴着一个人,脸埋在土里。
郭嘉把酒壶挂回腰间,脚尖一挑。
一根树枝飞上半空,被郭嘉轻巧抓住。
“喂。”郭嘉用树枝戳戳那人屁股,“还活着吗?”
这人的衣袍看着像是宫里的。郭嘉拎着树枝,绕着王四走了一圈。
“哟!”郭嘉蹲下,翻开王四腰间令牌,“尚书台的铜牌,还是文若手下的人呢。”难怪背面的卷云纹瞅着眼熟。
郭嘉把王四翻过来,盯着后者惨白的脸想了想,单手拨开酒壶,对着王四灌了一口。
“咳咳咳!”辛辣烈酒流入干涩喉头,王四瞬间被呛醒。意识还停留在昨夜闹鬼的恐惧中,王四大力甩手,胡乱将自己抱作一团。
“是曹丞相下令打的徐州,不关我事啊!你别来找我......”刺眼日光强迫王四意识回笼,在一片模糊中,王四对上郭嘉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刚刚喊的什么?”
一束日光透过树林间隙落入,郭嘉双手环抱靠在树干上,挑起眉梢,“你说你昨晚遇见鬼了?”
王四拼命点头。
“这鬼还有名有姓,籍贯齐全,甚至口齿清晰。”
王四拼命点头。
郭嘉笑了,“莫不是你对曹丞相不满已久,刚刚在做梦呢?”
王四拼命摇头。
拨浪鼓一样的速度看得郭嘉头晕。
“行了。”郭嘉捡起一根树干丢给王四,“自己撑着,小心点走,这里离城门口不远了。”
郭嘉拾步在前,王四跟在后面。
将空了的酒壶拎在手里转悠,郭嘉听着身后磕磕绊绊的脚步声,无奈摇头。郭奉孝可不信世上有鬼,至于这个王四,郭嘉也不觉得他有胆子腹诽曹丞相。那昨夜的话,究竟是谁说的呢......
白日的许都,城门高耸的石墙下,来往百姓与客商络绎不绝。
听见喧嚣人声渐大,王四被徐州鬼吓丢的魂终于慢慢塞回身体,抹去额头泥灰,王四整理好衣袍。进城后,郭嘉背着手冲王四摆了摆,示意回见,便施施然、目标明确地奔着酒肆去了。王四侧身慌乱避开一辆马车,正好看见缭绕在烟气中的梵音寺。
王四眨眨眼,昨夜惊遇又浮现在脑中,王四双手攥拳,肩旁僵硬地快步朝寺庙走去。
香客成群涌在门口,排队等着进大殿礼拜的队伍更是一眼望不见头。王四踮起脚瞅了瞅,揉着腰垂丧着走到一边,骤然的惊吓让王四浑身发软,他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让梵音寺的香火帮自己去去晦气。
拥挤的人群中,一个衣着不俗的男子鬼鬼祟祟从寺内老槐树下离开,做贼心虚般混进人群里。王四与他擦肩而过,满心休息的王四完全没留意身边男子的异样。拖着野外睡了一宿酸软的身子,王四坐在老槐下,借着树荫乘凉。
树影婆娑,浓郁檀香顺着飘散白烟逸开,枕着深秋午后暖暖的日光,王四昏昏欲睡。王四扭着僵硬的肩膀,正欲换个姿势,忽然,眼尖瞥到一抹森白。
刹时,一股寒流闪电般顺着尾骨上窜。
王四僵着嘴角,用脚踹了那地方一下,松散的树皮剥落,露出惨白的一截——手骨。
“啊——!”王四怪叫一声,在寺内众人惊惧的眼神中,慌乱冲出梵音寺。砰一下跟打完酒的郭嘉迎头相撞!
“嘶!”郭嘉扶着自己红肿的额头,没好气地看着瑟缩坐在地上的王四,“你又怎么了?”
“有,有鬼!”王四指着身后的梵音寺,哆嗦着,“不是,是有死人!”
郭嘉察觉路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举起手挡住自己的脸。“这位兄弟,你好好看看啊。”郭嘉指着梵音寺的牌匾,“梵音寺,豫州第一寺。几年前的行香大典就在这儿举办的,你说里面有死人啊?郭某建议你要不还是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王四猛地扑上前,抱住郭嘉,涕泗横流,“奉孝公子啊!我是真看见了!”王四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往衣袖上抹,“我是不是走霉运了啊?怎么被鬼缠上了?”
“唉,你!”郭嘉嫌弃地看着自己衣袖上的鼻涕,使劲把袖子扯回来,“你要不还是去尚书台报道吧,有事干就没工夫想鬼了。”
末了,郭嘉站起来,捡回地上的酒壶,瞥见王四失魂惊惧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你找文若给你念两段经文,辟邪挺管用的。”
王四傻楞地望着郭嘉往宫城走的背影,呆讷,“念经?”
忽然,“行香大典”那幕恍惚从眼前闪过,“令君香囊上的玉珠似乎很有灵性,据传梵音寺住持初次进宫拜见陛下时还称赞过。这样的宝物,我就算摸一摸,应该也能沾上好运气吧......”强烈的求生欲望让王四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往尚书台跑。
还是偷偷摸一下好了......毕竟被鬼缠上不一定马上就死,让荀令君诵经什么的,他王四即刻就会被守军押入大牢斩首示众了!
南北宫间连廊如白虹贯日,长风穿廊而过,拂动惊鹊铜铃。
王四迈着小碎步,跟随众人穿过回廊,一转眼,尚书台尽头那高举的桂树赫然出现。
还未即近,浓得化不开的桂香便扑鼻而来。狭道风促,冷风稀释浓香,轻薄苦意便浮出表面。王四低着头,肩胛骨绷成一根弦,紧张地数着地面凸起的忍冬石雕。
“你今早告假,可是昨夜回许都时不顺?”
一道温凉的声音浅浅传来,王四惊颤抬头——
荀彧站在桂树下,无数枯黄老叶从他身后簌簌飞落,寒风掀起衣角,露出苍若草色的香囊。
王四一眼便瞧见那颗佛珠了。
传言诚不欺我,石珠里那朵青莲栩栩如生,只一眼便惊觉不是凡物。
王四绷直身子,朝荀彧行礼,“劳令君挂念,某不善骑术,在路上遇到些许波折,幸好得郭公子相助。令君命我探查的消息,某已整理在册,请荀令君过目。”
青袖卷动,苦涩药香飘来,清浅似无。
“嗯。我待会看。”荀彧瞥见王四难掩惨白的面色,“进屋候着吧。”
“多谢令君。”
王四盯着曳地葳蕤的青衣,大气不敢喘一声,后背渗出的冷汗被风吹干,此刻寒毛直立,像被猛兽盯上。心里发毛,王四悄悄转过头,眼角瞥见尚书台大敞的石门。门外石首在斜阳下拖出扭曲的长影,王四牙关打颤,快步跟上荀彧,进了内室。
室内煮着清酒,咕噜冒着热气,王四在荀彧颌首后颤着手斟了一杯热酒,心里想着事,一不留神,滚烫热酒泼在手上——
砰一下,酒杯甩飞在地,酒液溅到荀彧衣袍上。
“荀令君恕罪!令君恕罪!”王四扑通跪地,脸白如纸。
荀彧微蹙眉,并无怒色,只是静静看着王四,“怎么了?今日这般失态。”
“可能是昨夜着凉发热,现下手脚有些不听使唤。”王四讷讷道。
“罢了,等我批完这册子,你便早点回去休息吧。”
“令君衣袍脏了,不若先去换件衣服。”王四心里打着算盘。
看了看衣角酒渍,荀彧起身朝屏风后走去,“也好。”
荀彧身为大汉尚书令,协理诸事,在尚书台过夜是常有的事。尚书台内室常年备着荀彧各季节的衣袍,以及漱洗用具。
王四的视线顺着地上木纹,慢慢移动。屏风后,荀彧将最外层的大袖衫和革带一并脱下,放在八宝木案上,转身进屋取衣服。衣带软缎堆叠,青玉石珠缀在丝绦上。
王四咬牙,偷偷摸过去。
荀令留香,三日不散在文人清谈中是出了名的。此时一凑近,那股十分清冽的檀香便沁入鼻尖,隐隐还有几丝花香。石珠圆润无比,内里的青莲纹路却非常清晰,仿佛菡萏自无边法界坠入凡尘,染了池水,再与磐石耳鬓厮磨,融为一体。
王四看得入迷,只有眼前这颗玉珠,全然忽略了石门处传来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冷喝从身后传来。
王四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一回头——是尚书台的功曹。
“我!”王四大脑顿时空白。
“来人啊!抓盗贼了!有人偷令君的东西!”
外头的守卫鱼贯而入,把王四按倒在地。
王四半张脸贴在地上,侍卫掰砖头的手劲简直要把他活活摁进地里,模糊视线中,两个人跨过门槛,停在王四面前,王四感觉两道冷锐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哟!又是你啊。”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身边的侍卫唰一下跪倒,“曹丞相。郭公子。”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