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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课 ...

  •   第二章晨课

      清晨的秋雨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明公馆的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明月下楼时,发现大哥明楼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读。

      “大哥早。”明月轻声说,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

      明楼抬眼看了看她,点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又落回文件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明月熟悉的神态——意味着他在思考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打扰。

      佣人端上早餐,明月安静地吃着。她的手掌还有些微红,用筷子时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但她努力不让表情显露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明台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晃下来:“哎呀,下雨了,最适合睡懒觉的天气。”

      “坐下吃饭。”明楼头也不抬地说。

      明台打了个哈欠,在明月旁边坐下。他瞥见明月握筷子的姿势有些别扭,凑近小声问:“手还疼?”

      明月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大哥在场。

      明台会意,提高声音说:“大哥,今天下午学校有话剧排练,我晚点回来。”

      “几点结束?”明楼放下文件。

      “大概五点半。”

      “让司机去接你。”明楼顿了顿,“不要一个人走。”

      “知道了。”明台咬了口面包,转头对明月眨眼。

      明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小妹,这是你的午饭。今天下雨,别去食堂了,在教室吃吧。”

      “谢谢二哥。”明月接过饭盒,感觉沉甸甸的。

      明楼看了看表,起身整理西装:“我走了。阿诚,送明月上学后,九点前到办公室。”

      “好的,大哥。”

      明楼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明月:“昨天说的规矩,记住了?”

      “记住了。”明月立刻回答。

      明楼这才推门离开。雨声随着门的开合变得清晰,又随着门关闭而减弱。

      明台等大门完全关上,这才松了口气:“大哥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最近局势紧张。”明诚简单解释,拿起外套,“小妹,吃好了吗?该走了。”

      明月匆匆喝完牛奶,起身拿书包。明台在她背后说:“放学别乱跑啊,小妹。不然大哥又要请出家法了。”

      “三哥!”明月脸红了。

      明诚笑着摇头,撑开伞护着明月走进雨中。车子缓缓驶出明公馆,雨刷规律地摆动着。街道湿漉漉的,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夫披着蓑衣匆匆跑过。

      “二哥,大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明月看着窗外问道。

      明诚专注地开车:“为什么这么问?”

      “他今天看起来很严肃,比平时还严肃。”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一些事。你别担心,大哥能处理。”

      “是不是因为日本人?”明月试探着问。她知道大哥在汪伪政府工作,虽然家里从不谈论具体职务,但她从同学间的窃窃私语中能猜到一些。

      “明月。”明诚的声音温和但带着警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你只要记住,无论大哥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

      明月低下头:“我只是担心...”

      “你好好读书,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明诚说着,将车停在学校门口,“到了。记住,放学后就在教室等我。”

      “如果二哥有事呢?”

      “那就等司机。不要自己离开,明白吗?”

      “明白了。”

      明月撑着伞走进校门。雨中的校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她的班级在二楼,上楼时,她注意到楼梯拐角处有个陌生男人在抽烟,看到她后立刻移开视线,将烟头扔进雨水里。

      明月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进教室。已经有几个同学到了,正在讨论昨天的数学题。她坐到自己的位置,偷偷从窗户往下看,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一上午的课,明月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不断想起大哥严肃的表情,二哥欲言又止的话语,还有楼梯间那个可疑的男人。午饭时,她打开二哥准备的饭盒,发现除了饭菜,还有一张小纸条:“专心学习,别的事有我们。阿诚”

      明月把纸条小心收好,心里暖了一些。二哥总是这样细心。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雨还在下。明月按照约定在教室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做完作业,又预习了明天的课文,抬头看钟,已经五点了。

      窗外天色渐暗,雨似乎小了些。明月站起身,在教室里踱步。她想起早上明台说五点半话剧排练结束,或许可以去找三哥一起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起大哥的警告和手掌的隐痛。犹豫再三,她还是坐回了座位。既然答应了二哥,就应该做到。

      五点半,明台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头发微湿:“咦,小妹你还在啊?阿诚没来接你?”

      “还没来。”

      明台皱了皱眉:“奇怪,他向来准时。你等会儿,我去办公室打个电话。”

      几分钟后,明台回来了,表情有些严肃:“办公室没人接。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可能是路上耽搁了。这样,你跟我去话剧社等,那里暖和些。”

      明月犹豫着:“可是大哥说...”

      “大哥说不能一个人走,现在有三哥陪着,不算一个人。”明台拉起她,“走吧,总比在这儿冻着强。”

      话剧社在另一栋楼,走过去要穿过操场。雨后的操场泥泞不堪,明台小心翼翼地护着明月,自己的裤脚却溅满了泥点。

      “三哥,你的裤子...”

      “没事,反正要洗的。”明台不在意地说,“倒是你,小心脚下。”

      话剧社里热闹得很,几个学生在布置舞台。明台把明月安排在观众席第一排,自己跳上台参与排练。明月看着三哥在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禁笑了。明台总是这样,无论什么场合都能成为焦点。

      排练进行到一半,门突然被推开。明诚快步走进来,头发和肩膀都湿了,神色焦急。看到明月,他明显松了口气。

      “二哥!”明月站起身。

      明诚走过来,先检查了一下她是否安好,然后转向台上的明台:“你怎么把明月带这儿来了?”

      “我看你没来,教室里又冷...”明台跳下台解释。

      “我有事耽搁了,但你应该让她在原地等。”明诚的语气罕见地严厉,“万一我去了教室找不到人怎么办?”

      明台愣了愣:“我...”

      “不怪三哥。”明月连忙说,“是我同意来的。”

      明诚看着两人,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先回家吧。大哥已经在家等着了。”

      回程的车里气氛沉默。明月偷偷观察二哥的表情,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嘴唇紧抿,这是他不悦时的表情。她小心地问:“二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些工作上的突发状况。”明诚简短地回答,“以后记住,无论等多久,都要在原地等着。”

      “知道了。”

      回到明公馆,客厅的灯亮着。明楼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酒杯,听到他们进门的声音转过身来。

      “大哥,我们回来了。”明诚说。

      明楼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明月身上:“为什么没在教室等?”

      明月低下头:“对不起,大哥。”

      “我在问原因。”

      “我见二哥很久没来,就...就跟着三哥去了话剧社。”明月小声说。

      明楼看向明台:“你提议的?”

      明台站直身子:“是。我看阿诚迟到了,教室里又冷,就带小妹去话剧社等。是我考虑不周。”

      明楼放下酒杯,走到明月面前:“我昨天是怎么说的?”

      “放学后等二哥或司机来接,不要自己走。”明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你今天做到了吗?”

      “没...没有。”

      明楼沉默片刻,对明诚说:“带她去书房。”

      明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二哥,明诚轻轻点头,示意她跟上。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明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书桌后坐下。

      “手。”他说。

      明月伸出双手,昨天挨打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明楼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戒尺,但没有立刻动手。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他问。

      “因为我没听话。”

      “还有呢?”

      明月想了想:“因为我让二哥担心了。”

      明楼摇摇头:“不止。今天下午,阿诚因为临时任务耽搁了。他去学校接你,发现教室里没人。他找遍了整个校园,问了值班老师,最后才想到去话剧社。这期间,他以为你出了事,非常着急。”

      明月这才明白二哥刚才为何那样严肃:“我不知道...对不起...”

      “问题就在这里。”明楼说,“你不知道会有什么突发状况,不知道我们的安排可能会变化。所以规矩必须严格遵守,不能因为你觉得冷、觉得无聊就改变。在现在这种时局下,一点点疏忽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今天不打手。你坐下。”

      明月疑惑地坐下。明楼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书:“《资治通鉴》,第一卷。抄写第十章,工工整整地抄,抄完才能吃晚饭。”

      明月看着那本厚厚的线装书,愣了愣:“全部吗?”

      “第十章,大约三千字。”明楼将书和纸笔放在她面前,“用毛笔,慢慢写。写错一字,重抄一页。”

      “可是...”

      “有问题?”

      明月咬住嘴唇,摇摇头。

      明楼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明月看着眼前的书和纸笔,叹了口气。她研好墨,铺开纸,开始一笔一画地抄写。毛笔字她练过,但不算熟练,写起来格外慢。

      客厅里,明诚为明楼倒了杯茶:“大哥,是不是罚得太重了?”

      “重吗?”明楼接过茶杯,“比起可能发生的危险,抄书算什么。”

      “她还是个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才要让她记住教训。”明楼看向书房方向,“今天只是虚惊一场,但如果不让她印象深刻,下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明台从楼梯上走下来,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小妹还在抄?”

      “嗯。”明诚说,“你也该长点记性,别总是由着她胡来。”

      明台耸耸肩:“我哪知道阿诚你会迟到嘛。平时你都准时的。”

      “总有意外。”明诚说,“以后无论什么情况,都要按规矩来。”

      书房里,明月已经抄了两页。手腕开始发酸,眼睛也有些疲惫。她停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肚子咕咕叫了,但她知道,不抄完是不能吃饭的。

      她想起大哥说的话。今天二哥找不到她时,一定很着急。如果换作自己,找不到家人也会心急如焚。这样一想,惩罚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继续提笔抄写,明月努力让每个字都工整清晰。墨香在空气中弥漫,雨后的凉意从窗缝渗入,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下。

      八点钟,明诚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休息一会儿吧。”

      明月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二哥,我抄完四页了。”

      明诚看了看她抄写的文字,字迹从一开始的略显潦草到后来的工整端正,可见她是认真在写。“写得很好。”他鼓励道,“先喝点牛奶暖暖。”

      明月接过牛奶,小口喝着:“大哥还生气吗?”

      “大哥不是生气,是担心。”明诚在她旁边坐下,“你知道,在这个家里,你和明台是我们最想保护的人。所以我们对你们严格,是希望你们能学会保护自己。”

      “我明白。”明月低声说,“今天真的对不起,让二哥担心了。”

      明诚摸摸她的头:“知道错了就好。继续抄吧,我让厨房给你留饭。”

      九点半,明月终于抄完了第十章。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才整理好纸张,走出书房。客厅里,明楼还在看文件,明诚在整理书架,明台已经回房了。

      “大哥,我抄完了。”明月把抄好的纸张放在桌上。

      明楼拿起看了看,点点头:“字有进步。去吃饭吧。”

      明月如释重负,正要转身去餐厅,明楼叫住她:“等一下。”

      “还有事吗,大哥?”

      “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学。”明楼说,“早上六点起床,跟我去晨练。”

      “晨练?”

      “锻炼身体,也锻炼意志。”明楼说,“现在去吃饭,早点休息。”

      明月点点头,走向餐厅。厨房里温着饭菜,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虽然饭菜已经不那么热了,但她吃得很香。抄书三小时,确实饿了。

      楼上传来钢琴声,是明台在弹奏。明月听出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悠扬的旋律在雨夜中流淌。她吃完饭,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书房时,她听见大哥和二哥在低声交谈:

      “...76号最近盯得紧...”

      “...汪曼春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心为妙...”

      明月加快脚步回到自己房间。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该听的。在这个家里,她有她的位置和职责,那就是好好成长,不让哥哥们分心。

      洗过澡躺在床上,明月感到浑身疲惫。但奇怪的是,心里却异常踏实。今天虽然挨了罚,但她理解了哥哥们的苦心。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家的规矩不是束缚,而是保护。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明月闭上眼睛,听着隐约的钢琴声,渐渐入睡。梦里,她看见四个小小的身影在花园里追逐,那是童年的他们,大哥严肃地走在前面,二哥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三哥在前面做鬼脸...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或许一去不返,但只要家还在,人还在,温暖就还在。明月在睡梦中露出微笑,她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她会准时起床,跟大哥去晨练。这是新的规矩,也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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