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乱》水杯里吧

2、第2章 2

　　早读课的晨雾还没散尽，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暑南刚把英语课本摊开，桌角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穆炀皓将一摞厚厚的竞赛习题集重重搁在他旁边，纸张边缘几乎擦着他的手肘。

　　暑南转笔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正好对上穆炀皓垂下来的视线。对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却没戴，额前的碎发比平时乱了点，眼神里带着股没藏好的锐气，像淬了冰的针尖。

　　“这题，”穆炀皓修长的手指点在最上面那本习题集的第三十七页，指腹压着一道用红笔圈出来的函数题，“昨天老师讲的时候，你好像没听懂。”

　　暑南扫了眼题目，嘴角弯了下。那道题是昨晚晚自习的附加题，难度远超课本范围，当时全班只有他和穆炀皓解了出来，他甚至还在黑板上写了更简洁的解法。现在被人指着说“没听懂”，这找茬的意图简直像写在脸上。

　　“哦？”他把转了一半的笔停在指间，笔尾轻轻敲了敲桌面，“穆同学觉得我哪里没听懂？是求导的时候漏了定义域，还是极值点算错了？”

　　穆炀皓的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他当然知道暑南不可能没听懂，甚至比自己解得更利落。但公告栏前那刺眼的排名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一整夜——凭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转学生，能轻易打碎他维持了三年的“第一”？凭什么对方能在考场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却能把压轴题解得比标准答案还漂亮？

　　“步骤太潦草。”他避开暑南的问题，语气硬邦邦的，“阅卷老师看这种步骤，扣你十分都算手下留情。”

　　暑南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个简笔画的小人，小人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知道了，穆老师”。画完他把习题集往穆炀皓那边推了推，笑意里带着点揶揄：“谢谢指点，下次我一定写得比你的钢笔字还工整。”

　　穆炀皓的脸色沉了沉。他最讨厌暑南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像只慵懒的猫，哪怕被人踩到尾巴，也只是慢悠悠地抬抬爪子，半点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不光是步骤。”他索性拉开暑南前排的椅子坐下，转过身正对着他，膝盖几乎要碰到暑南的课桌，“物理早读课，你翻数学题集，是觉得星华的课程太简单，配不上你这个‘新第一’？”

　　这话里的火药味太浓，前排几个同学忍不住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紧张。暑南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把英语课本往习题集上一盖，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我只是觉得，与其对着英语单词发呆，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穆炀皓嗤笑一声，伸手抽走他桌角的物理课本，翻开到昨晚讲过的章节，“那你说说，匀速圆周运动的向心力公式推导过程，第二步为什么要用矢量分解？”

　　这问题刁钻得很，课本上只给了结论，推导过程是竞赛才会涉及的内容。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学都屏住了呼吸，连翻书的动作都停了。

　　暑南却像是早有准备，他从穆炀皓手里抽回课本，指尖在那行公式下面划了道线，声音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因为线速度是矢量，方向沿切线方向，而向心力指向圆心，两者垂直。不用矢量分解，难道用穆同学擅长的‘绕弯法’？”

　　最后那句“绕弯法”，精准戳中了昨天数学题的茬。穆炀皓的耳根微微发烫，他攥紧了手里的习题集，指节泛白：“歪理。”

　　“是不是歪理，”暑南把课本合上，抬眼看向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等物理小测就知道了。不过穆同学这么关心我的学习，是怕下次考试，我把分差拉得更大？”

　　穆炀皓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暑南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像被泼了油，烧得更旺。他想说“你做梦”，想说“下次一定把第一拿回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幼稚的挑衅：“放学后，操场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白衬衫的后摆扫过课桌边缘，带起一阵风，把暑南刚才画的那个简笔画小人吹得颤了颤。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穆神这是要跟新转来的约架？”“不至于吧，就为了个第一？”

　　暑南看着穆炀皓紧绷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拿起那本被他砸过的习题集，指尖拂过封面被压出的浅痕，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人的找茬方式，倒是和他那身一丝不苟的校服一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暑南刚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就被人拦住了去路。穆炀皓抱着个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运动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的线条。

　　“来一局？”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的瞬间，被他稳稳接住，“输的人，明天在全班面前承认，自己的第一是侥幸。”

　　暑南靠在梧桐树干上，看着他眼里那股较劲的劲儿，觉得有点好笑：“穆同学是不是搞错了？考试比的是分数，不是投篮。”

　　“少废话。”穆炀皓把球扔了过来，“接不接？”

　　篮球带着风砸过来，暑南伸手稳稳接住，指腹传来橡胶的粗糙触感。他掂量了两下，突然转身，手腕一扬，篮球划过一道弧线，“唰”地一声穿过篮筐，连篮网都没蹭到。

　　穆炀皓的动作顿住了。他知道暑南数学好，却没料到对方篮球也这么准——那可是个三分线外的空心球，连常年泡在球场的体育生都未必能投得这么干脆。

　　暑南拍了拍手上的灰，捡起滚回来的篮球，扔回给他：“还要比吗？”

　　穆炀皓接住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暑南，突然发现这人好像什么都擅长，像颗藏在暗处的星，平时看着漫不经心，一抬眼就能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这种认知让他心里的烦躁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不算。”他梗着脖子说，“刚才是你偷袭，重来。”

　　暑南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走到三分线外站定：“来吧。”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混着远处的蝉鸣，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穆炀皓运球的动作很标准，带着常年练习的流畅，他试图用假动作晃开暑南，却发现对方的脚步虽然散漫，却总能精准地卡在他的突破路线上。

　　三回合下来，穆炀皓一个球没进，额头上的汗却越流越多。暑南像是没怎么动，只是偶尔抬抬手，就轻易断了他的球，然后转身投进一个干脆利落的空心球。

　　“还要继续吗？”暑南擦了把额角的汗，语气里没什么得意，反倒带着点无奈，“穆同学，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好像有点幼稚。”

　　穆炀皓把篮球狠狠砸在地上，球弹起来老高，又重重落下。他喘着气，看着暑南被阳光晒得发亮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确实像个输不起的小孩。可心里那股别扭的火气就是压不下去——他习惯了第一，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转，突然被这么一个人抢了风头，像是精心搭建的城堡被人踹了一脚，摇摇欲坠。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非要把所有东西都抢走才甘心？”

　　暑南愣住了。他看着穆炀皓泛红的眼眶，和平时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判若两人，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好胜心强，却没料到这份“好胜”背后，藏着这么深的执念。

　　“我没想抢什么。”他放缓了语气，捡起地上的篮球，走到穆炀皓面前，把球塞进他手里，“第一是谁的，分数说了算。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紧抿的嘴唇，突然弯起嘴角：“比如篮球，如果你想赢，我可以让你几个球。”

　　穆炀皓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他甩开暑南的手，篮球“砰”地掉在地上，滚到了跑道边。

　　“谁要你让！”他吼了一声，转身就往教学楼跑，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又细又长，带着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暑南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滚远的篮球，轻轻叹了口气。他弯腰捡起球，拍了两下，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这个叫穆炀皓的家伙，明明带着一身刺来找茬，却在最后露出了点笨拙的软肋。就像只竖起尖毛的小兽，看似张牙舞爪，其实只是怕输而已。

　　操场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球场上。暑南抱着篮球，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教学楼的方向，突然低低地笑了。

　　或许，这个处处跟他较劲的对手，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比那些只会远远看着“穆神”光环的人，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