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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林见卿被 ...

  •   林见卿被大哥几乎是半抱半拽地带离了露台。

      林见深的手劲很大,箍得他手臂生疼,可他不敢喊痛,因为兄长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铁青。走廊上暖黄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铺着厚地毯的过道里,每一下都敲在林见卿紧绷的神经上。

      “哥,我——”

      “闭嘴。”林见深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甚至没看他。

      他们没回宴会厅,而是直接穿过侧廊,走进了公馆为贵宾准备的私人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外面隐约的音乐声。

      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林见深松开弟弟,转身按下内线电话:“周医生到了吗?让他直接上来。对,现在。”

      挂断电话,他才终于看向林见卿。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后怕,有怒火,还有林见卿看不懂的某种深重忧虑。

      “衣服脱了。”林见深的声音很沉。

      林见卿愣住:“什么?”

      “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林见深走上前,不等弟弟反应,已经伸手去解他的西装外套。

      林见卿下意识想躲,却被兄长按住肩膀。浅灰色的西装被脱下,然后是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露出白皙的胸膛和手臂——上面除了脖颈处的淤痕,手肘和侧腰也有几处擦伤,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红。

      林见深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干的?”他问,声音压得极低,“露台上那两个人?还是……别人?”

      林见卿抿了抿唇。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两个男人凶狠的眼神,一会儿是侍应生深潭般的眼睛,还有那句“手帕,下次还你”。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选择说实话,“那两个人在说话,我无意间听见了,他们就想……就想灭口。”

      “说话?”林见深眯起眼,“说什么?”

      林见卿犹豫了。那几句零碎的对话——“货”“江二爷”“处理干净”——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记忆里。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能随便说出去的事。

      “……没听清。”他垂下眼,“他们发现我,就动手了。”

      林见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林见卿几乎以为兄长要发火。可最后,林见深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你运气好。”他说,语气里的疲惫多于责备,“要不是有人经过,你现在……”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林见卿听懂了。

      死。

      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林见卿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手臂。

      敲门声适时响起。林见深说了声“进”,一个提着医药箱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便装、但体格精悍的年轻人——是林家的保镖。

      “周医生,麻烦你。”林见深退开一步,示意医生检查。

      周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意外”,动作麻利又专业。他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时,林见卿疼得直抽气,但硬是咬着唇没出声。

      “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周医生检查完,一边上药一边说,“脖子上的淤痕会疼几天,按时擦药,别沾水。至于惊吓……”他看了眼林见卿苍白的脸色,“今晚好好休息,如果明天还有心慌、失眠,可以吃点安神的药。”

      林见深点点头,让一个保镖送医生出去,另一个则留在门口守着。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兄弟两人。

      林见深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衬衫递给弟弟:“穿上,我们马上回酒店。”

      “宴会还没结束……”林见卿小声说。

      “你还想留下来?”林见深语气凌厉起来,“林见卿,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那两个人能混进金悦公馆,能在这种场合动手,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后果——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不在乎!”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弟弟,林见卿被吼得肩膀一缩。

      “可是哥,”他还是忍不住问,“后来……后来那个人是谁?他救了我,可我觉得他也很奇怪……”

      林见深的表情僵了一瞬。

      “哪个?”他问,声音很平。

      “就是宴会厅里那个侍应生,后来在露台……”林见卿描述着,想起对方擦手时从容不迫的姿态,还有那道狰狞的旧疤,“他好像认识那两个坏人,而且他身手特别好,一下就——”

      “够了。”林见深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没见过什么侍应生,也没去过露台。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不舒服,提前回来了。听懂了吗?”

      林见卿怔怔地看着兄长。他从未见过大哥如此……如此避讳什么。

      “哥,”他轻声问,“那个人……是不是惹不起?”

      林见深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保镖提醒车已经备好。林见深给弟弟披上外套,几乎是半护着将他带出休息室,穿过一条专用通道,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

      黑色轿车已经在等候。林见卿钻进后座,林见深紧跟着坐进来,对司机说了句“回酒店”,然后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车厢里一片寂静。

      林见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北城的夜晚繁华得近乎虚幻,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各色灯光,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水晶迷宫。

      他忽然觉得累,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见卿。”林见深忽然开口。

      “嗯?”

      “北城不比南州。”大哥的声音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凝重,“这里有些事、有些人,我们林家也碰不得。我知道你心善,爱打抱不平,但在这里……收起那些心思,好吗?”

      林见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可那个人救了我。

      那个眼神像深潭、手上有疤、说“手帕下次还你”的奇怪侍应生。

      车驶入下榻的酒店地下车库。林见深亲自送弟弟回套房,又嘱咐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外,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门关上,林见卿脱力般倒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今晚的一切。那两个男人凶狠的脸,窒息的痛苦,然后……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他怎么那么巧也在露台?

      如果他不是侍应生,那他是谁?为什么会穿着侍应生的衣服?

      林见卿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下——那里藏着他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笔。他坐起身,翻开本子,凭着记忆,开始勾勒那个男人的轮廓。

      眉骨、鼻梁、嘴唇的线条……

      还有那双眼睛。

      他画得很专注,几乎忘了时间。直到炭笔在纸上擦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画面上,男人的侧影隐在暗处,只有半张脸被光线勾勒出来。眼神是模糊的,林见卿画不出那种深潭般的感觉,但旧疤的纹路却记得很清楚,一笔一画,蜿蜒在手背上。

      他盯着这幅速写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枕头下。

      窗外,北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和城市光污染交织出的暗红色。

      同一时间,城东,江氏集团大厦顶层。

      办公室足有两百平米,三面落地窗,视野开阔得能将大半个北城尽收眼底。室内装修极简,只有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一套皮质沙发,以及靠墙的一整面书柜。

      没有多余的装饰,冷硬得像主人的性格。

      江砚迟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穿着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方深蓝色手帕此刻就放在办公桌正中央,血迹已经干涸,在深蓝底色上晕开一片暗红。

      门被敲响,两声,规矩而克制。

      “进。”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是江砚迟的特别助理,陈恪。

      “二爷,”陈恪停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查到了。”

      江砚迟没转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林见卿,二十一岁,南州林家最小的儿子。父亲林振业是林氏集团董事长,母亲苏婉晴出身书香门第,外公是南州美院的前院长。上面有一个哥哥林见深,一个姐姐林见薇。”

      陈恪的声音平缓清晰,像在作报告:“林见深目前接手了家族部分产业,能力出众,作风稳健。林见卿本人……很特别。”

      江砚迟终于转过身,眉梢微挑:“特别?”

      “是。”陈恪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张照片,“他在南州美院读油画专业,天赋很高,去年拿了全国青年美术展的金奖。性格……据说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没什么心机,喜欢帮人,在南州艺术圈人缘很好。”

      屏幕上,是林见卿领奖时的照片。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自己的画作前,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光。

      和今晚那个递手帕、又强撑着挡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

      却又不太一样。

      照片里的林见卿更明亮,更……无忧无虑。

      “他来北城做什么?”江砚迟问。

      “林家有意拓展北方市场,这次是林见深过来谈几个合作,带弟弟来见见世面。”陈恪顿了顿,补充道,“林见卿自己应该不知道这些,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看几场画展和艺术讲座。”

      江砚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今晚的事,”他抬眼,“查清楚了?”

      陈恪的表情严肃起来:“是赵老四手下的人。他们最近有一批货被我们扣了,狗急跳墙,想借今晚宴会的安保漏洞,在公馆里跟买家接头。林小少爷应该是无意间撞破了。”

      “人呢?”

      “处理了。”陈恪说得很平静,“按照规矩,交给了赵老四。他明天会亲自来赔罪。”

      江砚迟没说话,目光又落回那方手帕上。

      “二爷,”陈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家那边……要不要递个话?今晚毕竟是我们的人——”

      “不必。”江砚迟打断他,“林家不是傻子,林见深应该已经猜到什么了。但他们不会问,也不敢问。”

      这就是北城的规矩。

      有些事,知道了也得装作不知道。

      陈恪点点头,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林见卿明天下午会去北城美术馆,看一个法国印象派的特展。行程已经确定了。”

      江砚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滑过喉咙,留下绵长的余韵。

      “安排一下,”他说,声音很淡,“明天下午,我也去趟美术馆。”

      陈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是。需要清场吗?”

      “不用。”江砚迟看向窗外,“正常参观就行。”

      他想看看,那个在露台吓得发抖、却还记得问他“疼吗”的年轻人,在阳光下看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恪离开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

      江砚迟拿起那方手帕,展开,对着灯光看了看。血迹已经洗不掉了,深蓝色的丝绸上,那抹暗红像一朵凋零的花。

      他将手帕重新折好,放回西装内袋。

      然后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份文件,一把老式的银色手枪,以及……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破旧的巷子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背景里是南州特有的、爬满青苔的老墙。

      江砚迟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眼神深不见底。

      良久,他关上保险柜,回到窗前。

      夜已经很深了,但北城永远不会真正沉睡。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着欲望、算计、还有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他刚刚,亲手将一个完全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拖进了这片暗涌。

      “林见卿。”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窗外,云层散开了一角,露出一弯冷白的月牙。

      月光照不进这间顶层办公室,却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也照在另一栋大楼的某扇窗户上。

      酒店套房里,林见卿已经睡着了。他侧躺着,手压在枕头下,那本素描本就挨着他的掌心。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斑。

      他梦见了露台,梦见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梦里,那个人对他说:“手帕,还你了。”

      然后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林见卿在梦中皱起眉,无意识地蜷紧了手指。

      夜还长。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动了第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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