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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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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喜庆气氛浓郁地笼罩着城市,程一凡父母家中也比平日更加热闹。程一凡的姐姐程一平,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从寒冷的北方回到了这座温暖的南方城市陪父母过年。
程一平的儿子已经上小学,女儿也到了活泼好动的年纪。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和吵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给这个家注入了十足的活力。他们围着小小的程诺,这个摸摸他的脸,那个塞给他一个玩具,俨然一副大哥哥大姐姐的模样。
凌珊珊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和羡慕。她本身就喜欢孩子,作为独生女,更是渴望家里能有多几个孩子的热闹。她拉着程一平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玩耍,语气带着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低声说道:“姐,你看孩子们在一起多好。我真想给诺诺也添个弟弟或者妹妹,这样他就不孤单了。”
程一平笑着点头:“是啊,两个孩子有个伴,是挺好的。”她自己是儿女双全,深知其中的乐趣与辛苦。
凌珊珊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将埋在心里许久的失落轻声说了出来:“我之前跟一凡提过几次,可他好像不太积极。上次冬至家里吃饭,我爸妈也都不怎么支持,让我和一凡自己商量。”她叹了口气,语气低落,“感觉就像是我一个人在瞎折腾一样。”
程一平听着弟媳的倾诉,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轻轻叹息了一声。作为姐姐,她比外人更了解自己的弟弟。程一凡在所有人眼中,几乎是个完美的存在——事业稳定,性格沉稳,对家庭负责,对妻子体贴,对孩子耐心。他几乎做到了一个丈夫和父亲所能做到的一切“标准动作”。
或许是血缘相连的直觉,程一平总能从弟弟那无懈可击的平静外表下,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气氛。那是一种深藏的疏离感,仿佛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并未完全投入眼前的生活,始终游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的“好”,有时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尽职尽责的履行,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全然投入和炽热。
她拍了拍凌珊珊的手背,柔声安慰道:“珊珊,生孩子是大事,急不来的。一凡他考虑问题向来周全,可能觉得现在压力大,或者时机还不成熟。你们还年轻,慢慢来,顺其自然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凌珊珊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失落并未完全散去。
午后,孩子们被大人们带下楼去小区花园里玩,家里暂时只剩下程一平和程一凡姐弟二人。
程一平看着坐在对面,姿态放松却依旧透着某种无形紧绷的弟弟,斟酌了一下开口,语气带着姐姐特有的关切,而非质问:
“一凡,最近怎么样?和珊珊一切都还好吗?”
程一凡抬起眼,对上姐姐的目光,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而无波的表情,点了点头,简洁地回答:“很好。”
这两个字,标准得如同标准答案,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一平心中那声叹息更重了些。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低,也更语重心长:“一凡,姐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会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但是生活不仅仅是完成任务。”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心疼地看着他,“珍惜眼前的生活,因为这种日子还很长很长。尽量不要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珊珊是个好女孩,她对你,对这个家,是全心全意的。”
她想起凌珊珊刚才那失落的眼神,继续劝道:“幸福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如果只有一个人在使劲,另一个人却心不在焉,甚至背道而驰,那么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得到真正的幸福。”
这番话,程一平说得委婉,直指核心。她希望弟弟能从那种“履职”的状态中走出来,真正地去感受、去投入、去回应凌珊珊对家庭和未来的期待。
程一凡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姐姐看穿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何尝不知道凌珊珊的感受?何尝不知道自己那份“无可挑剔”之下隐藏的缺失?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和无奈,声音有些低沉:“姐,我知道。我也很努力在迁就她。她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量满足。家里的琐事,孩子的教育,双方父母的照顾,我觉得我已经尽力在扮演好我的角色。”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才继续说道:“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努力迁就就可以的。有时候,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总是在彼此迁就。她迁就我的沉默,我迁就她的热情。迁就久了,感觉就快要变成‘将就’了。”
“将就”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轻声吐出,重重地砸在程一平的心上。她震惊地看着弟弟,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婚姻。这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程一平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她想起弟弟和凌珊珊那场盛大而仓促的婚礼,当时只觉得是年轻人热情似火,现在想来,似乎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她更想起在之前的家族聚会后,几次偶然捕捉到他们谈到凌珊珊堂妹凌夏薇时,弟弟那快速掩饰却依旧泄露了复杂情绪的眼神。
而“凌夏薇”这个名字,程一平猛地想起,在很多很多年前,弟弟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从书法课回来,在书房里写字时,那本书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三个字,被突然闯进书房的她看到了,他慌忙藏起的那一幕。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程一平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终于明白,弟弟心中那片无法触及的荒芜,那个让他即使在“很好”的生活中也无法全情投入的症结,究竟源自何处。
原来,那段她以为早已随着少年时代远去、无足轻重的往事,那个她甚至记不真切的名字,竟然在弟弟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而持久的烙印。
她只是不明白,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弟弟也早已成家立业,拥有了在旁人看来堪称美满的生活,为什么他还是如此执着,将自己困在那场无疾而终的旧梦里,不肯真正走出来?这其中的深情与遗憾,究竟有多深?
看着弟弟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程一平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有些心结,外人无法强行解开。她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心疼:
“一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抓住手里的,才是真实的。别辜负了眼前人。”
程一凡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楼下花园里,凌珊珊正抱着程诺,指着树上的花,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很真实,也很美。
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温暖的室内,心中一片冰冷的清醒。他知道姐姐说得对,他应该珍惜。可是,心,要如何才能听从理智的指挥?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缺失与遗憾,又该如何填补?
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岁月里,他也曾尝试将所有的心思投入到他选择的这份感情中,可是,那种被强行拉进另一阶段人生、不得不放弃真正想要的人生的那种遗憾,始终挥之不去。
他知道是自己的错,但他已无力纠正。
年夜饭的香气渐渐从厨房飘出,家的温暖触手可及。可程一凡却觉得,自己与这份近在咫尺的幸福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薄膜。这顿团圆饭,注定要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事的微妙气氛中进行了。
春节的热闹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一个周末午后,凌珊珊想找一本适合给程诺讲的童话故事书,便走到了书房中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柜前。
程一凡的书柜整理得如同他这个人一般,严谨、有序,分门别类,鲜少有无用的杂物。凌珊珊的目光掠过一排排专业书籍和文学名著,最终蹲下身,在儿童读物那一层仔细翻找着。
就在她指尖划过几本绘本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书柜最底层、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那里光线昏暗,似乎堆放了一些不常动用的旧物。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着、略显方正的东西。
好奇心驱使下,她费力地将那样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本书,尺寸普通,用早已泛黄、边缘有些磨损卷曲的牛皮纸仔细地包裹着,上面用透明的宽胶带横七竖八地粘着,看得出包裹的人当时很用心,只是岁月侵蚀,胶带也已失去了粘性,变得脆硬。包裹的正面,是蓝黑色墨水笔写着的三个字,字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用力:
给薇薇。
凌珊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薇薇”?
这个名字,在她和程一凡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的同学录、旧照片、乃至偶尔的回忆里,似乎都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称呼亲昵的女孩。
是谁?
为什么一本写着“给薇薇”的书,会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包裹起来,藏在书柜最隐秘的角落,而且一看就是很多很多个年头?
强烈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预的预感,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她犹豫了一下,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手指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开始拆解那早已松散的包装。
牛皮纸很脆,轻轻一碰就发出了碎裂的细响。包装散开,露出了里面书籍的本來面目——那是一本封面设计朴素、甚至有些过时的小说,纸张也微微泛黄,散发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时光的气味。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书的扉页上。
那里,用同样的蓝黑色墨水笔,写着与包装纸上如出一辙的、略显稚嫩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的字迹:
给薇薇:
愿你的世界永远有书香为伴。
程一凡
日期赫然是二十多年前!
凌珊珊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股冰凉的细流,瞬间从头顶灌注到脚底。
二十多年前,那还是程一凡读小学的年代。这个“薇薇”,是他那时的同学?朋友?
他竟然将这份显然是准备送出的礼物,完好地保存到了现在。甚至没有送出去吗?还是送出去了,又回到了他手里?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个“薇薇”,在年少的程一凡心中,必定占据过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她是谁?
她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程一凡从未提及?
这本未能送出的书,又承载着怎样一段被封存的年少往事?
无数个疑问像气泡一样在她脑海中翻涌,让她一时之间陷入了怔忡的沉思。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旧书的气息,那气息里,似乎也混杂了一丝来自遥远过去的、朦胧而伤感的故事味道。
“妈妈!讲故事!”
儿子程诺稚嫩而响亮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小家伙等得不耐烦,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仰着头,用热切的眼神看着她。
凌珊珊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惊醒一般,手忙脚乱地将那本小说合上,几乎是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心虚,迅速用已经散开的牛皮纸重新将其包裹起来,尽管已经无法恢复原样。她将那本小小的、沉重的书,飞快地塞回了书柜那个阴暗的角落,用力推了推,确保它被其他书籍遮挡住,然后“啪”地一声,紧紧拉上了书柜的玻璃门。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突然闯入她认知的、“薇薇”所带来的问号和隐隐的不安,重新锁回黑暗之中。
“来了来了,诺诺乖,妈妈这就给你讲故事。”她抱起儿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着。那个泛黄扉页上的字迹,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个“薇薇”,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