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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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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是语文课,新任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女老师,姓李。
她先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强调高二的重要性,以及理科重点班的纪律要求。
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清檐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的簌簌作响的香樟树上。
他能感觉到,从前方偶尔转过头来的视线,存在感极强,每次都假装不经意的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打量,更像是一种…好奇?或者说,是一种不带恶意的观察。
林清檐只当不知道。
他习惯了被注视,无论是带着畏惧的,还是带着探究的。只是江临川这种注视,似乎和他以前遇到过的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那份毫不掩饰的坦荡,又或许是那目光里,没有他惯常见的疏远或批判。
李老师讲完纪律,开始点名。点到“林清檐”时,他平静的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能感到周围瞬间安静了少许,几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点到“江临川”时,前座传来一声清朗带笑的“到”,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阳光劲儿。
“好了,名单点完了。座位暂时就按现在这样坐,以后根据实际情况再调整。”李老师合上点名册,推了推眼镜,“接下来,我们选一下班委。有毛遂自荐的,或者推荐他人的,都可以。”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江临川几乎是立刻被推举为班长候选人之一,几个男生起哄的声音格外响亮。他本人似乎有些无奈,笑着回头冲那几个男生摆摆手,但也没明确拒绝。
林清檐对此莫不关心。无论是谁当班委,只要别来烦他就行。
最后,江临川以绝对优势当选班长,副班长和学习委员也很快选定。
前排那个试图跟林清檐打招呼的马尾女生叫萧竹溪,当了文艺委员。另一个看起来沉稳的男生叫周松砚,是学习委员。
李老师的效率很高,定下班委,又简单交代了开学注意事项和明天的课程安排,便宣布早读结束,让大家自由活动,熟悉一下新教室和新同学,或者去领一下这学期的新练习册。
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江临川身边立刻围了几个人,有原先就认识的,也有新同学想趁机套近乎的。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笑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林清檐站起身,打算去趟洗手间,顺便避开这阵喧闹。
他刚走出座位,前座的江临川就侧过身,仰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去领书吗?一起?”
“不了。”林清檐脚步没停,绕过他,朝教室后门走。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教室。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林清檐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因为早起和噩梦而残留的些许昏沉彻底褪去。镜子里的少年,眉眼依旧清冷,水珠顺着苍白的脸滑落,滴在颈间。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和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回教室的路上,远远看见江临川和几个人正从楼梯口那边过来,每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新练习册。
江临川走在最前面,微微仰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笑,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确实很耀眼。
林清檐移开视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座位
没过多久,江临川抱着一叠练习册走了过来,挨个分发。发到林清檐这里时,他将练习册轻轻放在他桌上,指尖在书封面上点了点,语气自然,“林清檐,你的”
“谢谢”林清檐头也没抬,目光落在自己正在看的物理拓展题上。
江临川似乎顿了顿,但也没再多说,继续往后发。发完最后一本,他回到自己座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手臂搭在林清檐推在桌角的书堆上,微微倾身。
“林同学”他放轻声音,用一种介于闲聊和正经之间的语气说,“刚才李老师说,开学摸底考安排在下周,范围是高一的重点内容。你需要笔记吗?我高一笔记还挺全的”
距离有点近。林清檐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类似薄荷糖的气息。
他几不可察地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这才抬眼看向江临川。
对方的表情真诚,眼神明亮,仿佛真的是第一个乐于助人的好班长好同学。
但林清檐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江临川这样的人,主动靠近他这种,“声名在外”的孤僻分子,本身就透着反常。
“不用。”他再次简洁拒绝,语气比刚才更淡,“我自己有。”
“哦。”江临川拖长了音调,似乎有些遗憾,但脸上的笑容没变,“那好吧,有需要随时说。”他终于收回手臂,转了回去。
林清檐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练习题上,但心底那点微妙的违和感却挥之不去。江临川的主动,看似热情随和,却总让他觉得像是一张精心织的柔软的网,正不着痕迹地向他罩来。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领书,打扫卫生和同学间的相互熟悉中度过。
林清檐几乎没怎么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自己的书,或者望着窗户发呆。周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很少有人主动靠近他,除了江临川。
江临川似乎总有理由和他产生交集。比如,发作业本时特意确认他的名字。路过他桌边时“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然后立刻捡起来,还附送一个抱歉的笑。讨论班级事务时,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林清檐你觉得呢?”,尽管林清檐从不回答。
每一次,林清檐的反应都是冷淡而疏离的。但江临川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下一次依然能找到新的、看起来无比自然的理由凑过来。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瞬间少了一大半,都冲向食堂。林清檐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食堂里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很长。林清檐习惯性地走到人相对少的那个窗口,点了份简单的套餐,找了个靠墙的、周围人最少的角落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光线一暗,一个餐盘放在了桌上。
“介意拼个桌吗?其他地方好像没位置了。”江临川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笑得一脸坦然。他身后不远处,确实有几个端着餐盘在张望找座位的同学。
林清檐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江临川,又看了看周围。虽然人满,但零星的空位也不是完全没有。
“介意。”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江临川脸上的笑容僵了大概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还加深了一些。他没走,反而在林清檐对面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没听到那个“介意”。
“别这么冷淡嘛,林同学。”江临川拿起筷子,语气轻松,很自然地夹了块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另一块没动过的、看起来品相更好的排骨,放到了林清檐餐盘的边缘。
“这个味道不错,你尝尝?”他笑着说,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分享。
林清檐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盯着那块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餐盘里的、油光发亮的糖醋排骨,又抬眼看向对面笑得一脸无害的江临川。
心底那股被冒犯和被打扰的不耐,终于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
“江临川。”他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声音里像是掺了冰碴。
“嗯?”江临川抬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食堂顶灯的光,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点无辜。
“我们很熟吗?”林清檐问,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江临川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才说:“现在可能……还不算特别熟?”他顿了顿,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没关系,慢慢就熟了。毕竟要同班很久呢。”
“……”林清檐第一次觉得,跟人沟通是件如此费力的事情。
对方的脑回路似乎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他所有的冷淡、拒绝、排斥,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某种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屏障上,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然后反弹回来的是更“真诚”的笑容和“善意”。
他不再说话,放下筷子,端起餐盘,站起身。
“我吃好了。”他丢下这句话,无视对面江临川微微错愕的表情,也无视那块被遗留在餐盘边缘的糖醋排骨,径直走向餐具回收处。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