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凰声》隐观山

9、同舟

　　一座僻静简陋的竹舍，煎药的小炉在廊下散发微弱的红光，药罐里咕噜作响，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弥漫。
　　秦妄拿着一把蒲草扇，对着炉底的火用力扇着，额角沁出点点细汗，忽然听到一声呻吟，猛的回头看去。
　　只见顾序趴在卧房的榻上，背部的绷带渗出暗红血渍，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皱起，在昏睡中仍显痛苦，却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看着那人的脸，秦妄心头顿时翻搅，发出阵阵钝痛。
　　问云沉倚靠在一把旧竹椅旁，指尖摩挲着杯中早已经凉透的残茶，闭目养神，不知在思索什么。
　　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从他手中拿过那只被问云沉磋磨已久的可怜茶杯，将手中温热的新茶递到问云沉掌心，动作自然。
　　“他何时能醒？”问云沉声音轻缓，终于打破死寂。
　　秦妄被这声音唤回神智，声音嘶哑：“太医说…麻沸散药效过了后，最迟半夜。”他顿了顿，望向桌边两人，喉头微微哽咽：“云沉，解将军，今日…多谢。”
　　谢意沉重，不止为殿前片刻执言，更为此刻共担。
　　解行舟喝了一口从某人手中‘拯救’出来的冷茶，随后看向秦妄道：“顾序的伤需精细养着，你自己手上也有伤，更需保重。”
　　秦妄低头应是，垂下了眼帘。
　　正当三人寒暄时，床榻上的顾序发出一声痛苦低吟。眼睫剧烈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却精准的聚焦在正在说话的秦妄身上。
　　“师……傅……”他声音嘶哑干涩，挣扎欲动。
　　“别动！”秦妄几乎扑向床边，按住他的肩，动作轻柔，语气更是温软。“伤口刚包好，千万别再撕裂了。”
　　顾序立刻听话的不再挣扎，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妄，盯着秦妄眼中血丝，憔悴的脸和包扎的手，眼中蔓延着水汽，声音带着虚弱和自责：“弟子今日……莽撞冲动，连累师傅了。”
　　秦妄心中一酸，抬手，轻轻抚过顾序发丝，眼眶湿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问云沉见顾序已然清醒，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起身道：“那我和解将军就不打扰你师徒二人了，陛下那边已经准许告假，二位安心养伤，务必保重。”
　　秦妄点头，起身欲送，衣袖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问云沉与解行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停留，一前一后走出了竹舍，将这一方小小的、浸满药味的空间留给这对师徒。
　　廊外，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身上沾染的些许苦涩气息。
　　“顾序那眼神……”问云沉缓步走着，忽地轻声开口，话却只说了一半。
　　“执念过深。”解行舟走在他身侧，脚步未停。
　　问云沉轻叹一声，月色落在他眉间：“秦妄心肠太软，又重情义。今日亲手执刑，心中不知何等煎熬，此刻又见顾序这般模样，又添了许多愧疚怜惜……”
　　“路是自己选的。”解行舟声音平静，透着冷硬的残酷。“秦妄既决心斩断师徒名分也要护他周全，便该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问云沉闻言，似是恍然大悟：“将军的意思是，今日朝堂所为，是顾序故意为之？”
　　解行舟挑眉瞥他一眼：“问大人不是早已洞若观火，何苦在我面前装一知半解。”
　　问云沉笑的狡黠：“偶尔装傻罢了，太聪明了…怕是要惹将军嫌。”
　　解行舟不接他这调侃，接着道：“几日前，秦妄方斥顾序行事手段有失分寸。以往行事一向周全谨慎的顾序，今日就在御前肆意妄为，毫不顾自己与秦妄的处境，细想之下，无非是为了惹得秦妄怜惜罢了。”
　　问云沉接道：“怜惜一起，嫌隙自消。这顾序心中的九曲回肠，怕是比他那耿直的师傅，多绕上不知道多少道弯。”
　　“朝中为官，能有几个傻子。”解行舟目视前方，声音低沉“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
　　问云沉抬头看向解行舟，直直盯着解行舟深邃的眼，道：“那将军呢？”
　　他问得突兀，却又仿佛自然而然，“将军的曲折回肠，又藏在何处？”
　　解行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站着。：“我无须瞒你。”
　　他回的简洁。
　　问云沉面上带着似真似假的笑意：“下官竟不知道，在将军心里，下官还有这般分量。”
　　解行舟耳尖攀上一抹红，似是被他看得不自在，不由得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问大人倒是对他们的事都颇为上心。”
　　问云沉收回目光：“同舟共济，自然希望船上之人皆能安稳。”
　　解行舟道：“我也是你这舟上的一员吗？”
　　问云沉微微歪头，笑的像只狐狸，眼神闪烁着清光，尾音上扬：“你猜？”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解行舟没有回答那个‘猜’字，目光在问云沉脸上流转，从那含笑的眉眼，到挺拔的鼻梁，再到那总是吐出机锋或暖语的唇。
　　夜风拂过，二人拥有片刻心照不宣的安宁。

　　“多谢。”
　　这声谢道的突然，却很郑重。
　　“谢些什么？”问云沉疑惑转身。
　　解行舟微咳了一声，掩饰面上的不自然。
　　“谢你今日在殿上的仗义执言。”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亮。
　　“更谢你心存善念，为不公发声，谢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还有如同你这般清明清澈之人存在。”
　　他说的认真，略显笨拙。
　　说完似乎不习惯这般直白的言辞，率先转身，向前走去，步伐并不快，仿佛故意等着身后的人追上来。
　　问云沉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扬起柔软的弧度。他没有迟疑，快走两步，与解行舟重新并肩。
　　两个人的衣袖在夜风中偶尔触碰，像是无声细语。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这寂静的夜，相伴而行。
　　前路尚远，风雨未歇。
　　但至少此刻，月光正好，夜风微醺，身侧之人，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