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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玄鹫朝,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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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鹫朝,景和二十三年,大寒。
雪粒子敲在青灰瓦当上,窸窣作响。沈鹮跪在璟王府侧门的石阶前,已经两个时辰。
他身上只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领口袖边洗得发白。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被他细微的颤抖抖落。十四岁的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跪在那儿,像一竿被风雪压弯的青竹。
“吱呀——”
沉重的黑漆门终于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赭色棉坎肩的管事探出半张脸,眼皮耷拉着,声音像从冰窖里滤出来:“沈鹮?”
“是。”沈鹮垂下眼睫。
“进来吧。”管事侧身让开一线,“走西角门,别污了主道的雪。”
沈鹮撑着想站起来,膝盖一阵刺麻,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拍去衣摆的雪屑,低头跟着管事进了府。
璟王府的规制是照着半个皇宫建的。一路穿廊过院,沈鹮始终盯着自己前方三尺的地面——这是来之前,教养嬷嬷反复叮嘱的规矩:不可抬头,不可直视,不可多走一步路,不可多说一个字。
他是“黑囍”的祭品,更是王府未来的“世子夫人”。这个名头听起来光鲜,实则连进府的路,都只配走最偏的角门。
“到了。”管事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这是‘听竹苑’,世子爷吩咐了,你先住这儿。”
沈鹮这才抬了抬眼。
月洞门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刻着“听竹”二字,字迹飞扬跋扈,边角却已有了磨损的痕迹。院墙内探出几竿枯竹,在风雪中瑟瑟地摇。
“世子爷今日在‘暖香阁’宴客,怕是没空见你。”管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自己拾掇拾掇,缺什么……暂且忍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留下沈鹮一人站在雪地里。
听竹苑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房,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正厅里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的博古架上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只裂了纹的青瓷瓶。西厢是卧房,一张硬板床,一床半新不旧的棉被。
沈鹮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窗外正对着一片枯荷池,池心有个亭子,此刻帘幔低垂,隐约传来丝竹声与女子的娇笑。那应该就是“暖香阁”——萧惊澜此刻所在的地方。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关窗,转身,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块素帕,开始擦拭桌椅。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个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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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惊澜斜倚在湘妃榻上,月白锦袍的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
“听说,你那小夫君今日进府了?”坐在他对面的蓝衣公子笑道,正是户部尚书之子周子珩。
萧惊澜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什么夫君,不过是个玩意儿。老头子怕我‘黑囍’的契约之力不稳,硬塞个祭品来固本培元罢了。”
“祭品……”周子珩摇着扇子,“我可见过那沈鹮一面,三年前他沈家还未败落时,在百花宴上。那时他才十一二岁吧,安静得像个玉雕的人儿,坐在角落里,几乎没人注意。”
“玉雕?”萧惊澜挑眉,“再好的玉,摔碎了,也就一堆渣子。”
话音未落,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世子爷!世子爷救命啊!”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发髻都散了,“西院、西院那只墨猴发了疯,抓伤了柳姨娘,现在满院子乱窜,下人们都不敢近身!”
墨猴是番邦进贡的珍兽,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性子却极烈。萧惊澜前些日子得了一只,养在西院逗趣,没想到今日出了乱子。
萧惊澜慢悠悠地起身:“一只小畜生都拿不住,养你们何用?”
他披上大氅,径直往外走。周子珩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西院里已是一片狼藉。花盆翻倒,帘幔撕破,丫鬟婆子们缩在廊下瑟瑟发抖。一只乌黑发亮的小兽在梁柱间飞速窜跳,发出尖锐的“吱吱”声,所过之处,瓷碎帛裂。
柳姨娘捂着脸缩在墙角,指缝间渗出鲜血。
萧惊澜眯起眼,正要吩咐护卫拿网,眼角余光却瞥见月洞门边,静静立着个人影。
是沈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儿,靛青的袍子几乎融进廊下的阴影里。他仰头看着梁上乱窜的墨猴,神色平静,甚至有些……专注。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鹮从袖中摸出一物。
是一枚小小的、晒干的浆果。
他走到庭中,将浆果放在掌心,然后伸出手臂,一动不动。
疯狂窜跳的墨猴突然停下动作,蹲在梁上,歪着头,一双赤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沈鹮掌心的浆果。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沈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指尖都没有颤抖。他的目光与墨猴对视,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是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
墨猴“吱”了一声,从梁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沈鹮手臂上。它用前爪捧起浆果,迅速塞进嘴里,然后竟没有立刻逃走,而是蹲在沈鹮掌心,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漆黑的毛发。
满院死寂。
萧惊澜的眸色深了深。
他看着庭中那个少年——风雪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过分清冽的眼睛。那眼睛垂着,看着掌中的小兽,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关注。
“有趣。”萧惊澜忽然勾唇笑了。
他大步走过去,在沈鹮面前停下。身高的差距让沈鹮不得不抬起头,但他的目光依旧垂着,落在萧惊澜锦袍下摆的金线蟒纹上。
“叫什么名字?”萧惊澜问,语气轻佻。
“……沈鹮。”
“沈鹮。”萧惊澜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伸手,用食指挑起沈鹮的下巴,“抬起头来。”
沈鹮顺从地抬首。
四目相对。
萧惊澜看到了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像雪后初晴的天空,却又在最深处,沉淀着一抹化不开的墨色。没有畏惧,没有羞怯,甚至没有情绪,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知道我是谁吗?”萧惊澜的拇指摩挲过沈鹮的下颌,力道不轻。
“世子爷。”沈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知道你来王府是做什么的吗?”
“为‘黑囍’之契。”
萧惊澜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个明白人。”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方才碰过沈鹮的手指,“既然是明白人,就该知道——在这王府里,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他将用过的丝帕随手扔在雪地里。
“墨猴既然喜欢你,以后就归你养了。养死了……”萧惊澜俯身,在沈鹮耳边轻声说,“我就拿你是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是。”
萧惊澜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揽过周子珩的肩膀:“走,回去喝酒。扫兴。”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着他离开。西院转眼又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几个收拾残局的下人,以及庭中独立风雪中的沈鹮。
墨猴吃完了浆果,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吱”一声窜上他的肩头,缩进他颈窝的衣领里,不动了。
沈鹮缓缓放下手臂。
他弯腰,捡起萧惊澜扔在地上的那方丝帕。帕子是上好的杭绸,一角绣着小小的金色鹳鸟图腾——璟王府的印记。
帕子已经脏了,沾了雪泥和他的气息。
沈鹮看着那方帕子,良久,轻轻将它叠好,收回袖中。
然后他转身,抱着怀中小兽,慢慢走回听竹苑。
风雪更急了。
暖香阁的帘幔后,萧惊澜凭窗而立,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靛青背影,眼中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审视。
“周子珩。”
“嗯?”
“去查查沈家。”萧惊澜晃着酒杯,“特别是……三年前,他们到底触了什么忌讳,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萧惊澜打断他,目光仍追随着那个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我只是不喜欢,我的笼子里,关着一只我看不懂的鸟。”
尤其是这只鸟,还顶着他“未婚夫人”的名头。
肩上的墨猴忽然动了动,沈鹮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漆黑的皮毛。小兽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往他颈窝里又钻了钻。
沈鹮走到听竹苑的井边,打了一桶水。
水中倒映出他的脸——苍白,清瘦,额角有一道极淡的、仿佛胎记般的暗红色印痕,形状隐约像一只展翅的鹳鸟。
那是“黑囍”契约的烙印。
也是他被选中、被送入这座华丽牢笼的证明。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
抬起头时,他看向暖香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喧嚣隔着风雪隐隐传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沈鹮的唇角,极淡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浅得如同雪地上的足迹,转瞬就被新的风雪覆盖。
他抱着墨猴,转身走进屋内,关上了门。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听竹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