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月光》五岳向上

1、第一次见面 “小天使”

　　十二月第一个周末的傍晚，萧宅灯火通明。

　　萧纪南站在二楼自己卧室的阳台上，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花园里新装点的景观灯。父亲再婚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前突然告诉她的，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父亲似乎松了口气，又或许只是急着挂电话——她分不清，也懒得分辨。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萧纪南垂下视线，看见一辆银色跑车停在主宅门前。车门打开，先下车的是一位穿着暗红色丝绒长裙的中年女人，保养得极好，眉眼间带着刻意收敛的妩媚。紧接着副驾驶座那边，另一道身影弯腰钻了出来。

　　是个女孩。

　　距离有些远，但萧纪南能看清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小腿。她似乎不觉得冷，大衣敞着，里面是件黑色高领针织衫，贴身的布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饱满的胸线。女孩抬头打量这座宅子时，风吹起她微卷的长发，她随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稔。

　　萧纪南移开视线，转身回了房间。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萧纪南下楼时，父亲萧正明正在和那位即将成为他新任妻子的女人说话，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坐在沙发上的女孩闻声转过头来，目光与萧纪南在半空中相碰。

　　萧纪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眼前这张脸依旧让她心里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美，而是眉眼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媚意，眼尾微微上扬，唇角天生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此刻她的表情很规矩，甚至称得上温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

　　“纪南，过来。”萧正明招手，“这是苏阿姨，这是苏阿姨的女儿，苏九，比你大一岁。”

　　萧纪南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微微颔首：“苏阿姨好。”她顿了顿，看向苏九，语气温和，“姐姐好。”

　　苏九的眼睛弯了弯，声音很轻软：“你好，纪南。”

　　那声“姐姐”叫得苏九心头莫名一颤。她维持着脸上温柔的笑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萧纪南。照片上的人已经很好看了，真人却更让人移不开眼——中长发，刘海下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左耳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闪着细碎的光。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卫衣和深色运动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中性感，可偏偏骨架匀称，肩颈线条利落好看，卫衣领口隐约能看见锁骨的轮廓。

　　苏九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苏母笑着说，语气热络，“纪南，小九性格很好的，你们年纪差不多，一定能好好相处。小九，你不是说想参观一下房子吗？让纪南带你看看？”

　　萧纪南抬眼看向父亲，萧正明点了点头：“带姐姐转转吧，熟悉熟悉环境。”

　　“好。”萧纪南起身，看向苏九，“姐姐想从哪里开始看？”

　　苏九跟着站起来，大衣随着动作滑下肩膀，她顺手挽在臂弯里：“都行，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萧纪南走得不快，偶尔会侧身简单介绍：“这是书房，父亲用的多。”“那边是健身房，我偶尔会用。”“走廊尽头是我的卧室。”

　　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个尽职的导游。苏九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皮肤上——很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碎发贴着颈侧，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你的房间在那边。”萧纪南停在一扇门前，推开，“父亲让人重新布置过，缺什么可以告诉我，或者直接和王姨说。”

　　房间很大，朝南，落地窗外是花园夜景。装修风格简约现代，米白色的主色调，家具都是新的，还带着淡淡的木料和织物混合的味道。苏九走进去，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时，萧纪南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不进来坐坐？”苏九问，语气很自然。

　　萧纪南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来，但没有坐，只是站在靠门的位置：“姐姐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苏九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轻轻的：“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

　　“没有。”萧纪南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不太习惯家里有别人。”

　　这话说得直白，但语气太温和，反倒让人生不起气来。苏九转过身，靠在窗沿上，歪头看着她：“那我们以后要天天见面了，怎么办？”

　　萧纪南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睫毛颤了颤，半晌才说：“我会尽量不打扰姐姐。”

　　“不是打扰。”苏九笑了，朝她走近两步，“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着做朋友？毕竟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总不能一直这么生分。”

　　她停在萧纪南面前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有点近，近到萧纪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前调是橙花和佛手柑，中调透出一点玫瑰和鸢尾，后调沉在雪松和麝香里，温暖又暧昧。萧纪南下意识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好。”她听见自己说。

　　苏九的笑意深了些，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见面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选了这个。”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方盒。萧纪南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色手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切割成多面的月光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淡蓝色的晕彩。

　　“太贵重了。”萧纪南想还回去。

　　“不贵。”苏九按住她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腕内侧，“戴着玩就好。”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的瞬间，萧纪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激起一阵细微的麻痒。她垂下眼，看着苏九还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谢谢。”萧纪南低声说，慢慢抽回手。

　　苏九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瞬间的触感。真瘦，她想，腕骨凸起的形状清晰得硌手，皮肤却软得不可思议。

　　晚餐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

　　萧正明似乎努力想扮演好父亲和新婚丈夫的双重角色，时不时问苏九一些问题，专业、爱好、未来的打算。苏九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谦逊，笑容得体，偶尔还会把话题引到萧纪南身上，不让她完全被冷落。

　　萧纪南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应和两句，大多数时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苏九注意到她吃东西很慢，咀嚼得很认真，夹菜时筷子从不碰到盘子边缘，教养好得像是从旧式贵族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饭后，萧正明和苏母去了书房，似乎有事情要谈。萧纪南起身想回房间，却被苏九叫住。

　　“能陪我出去走走吗？”苏九站在玄关处，已经穿上了大衣，“刚吃完饭，想消消食。”

　　萧纪南看了看她，点头：“好。”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地灯在石子路两侧晕开暖黄的光。

　　十二月的夜风带着寒意，萧纪南只穿了件卫衣，却似乎不觉得冷，双手插在兜里，走在苏九身边半步前的位置。苏九慢悠悠跟着，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脊和随着走动轻轻晃动的发尾上。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苏九问。

　　“运动，看书，偶尔画画。”

　　“画什么？”

　　“随便画，风景，静物。”萧纪南顿了顿，“不怎么画人。”

　　“为什么？”

　　“人太难画了。”萧纪南说，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表情，情绪，每时每刻都在变，抓不住。”

　　苏九轻笑了一声：“那倒也是。”

　　走到花园深处的玻璃花房前，萧纪南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暖湿的空气混着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花房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照着一丛丛在冬季依旧茂盛的绿植和几盆正在开的蝴蝶兰。

　　“这里以前是我妈妈打理的。”萧纪南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一片龟背竹的叶子，“后来就由园丁照顾，但我偶尔会过来。”

　　苏九跟进去，反手带上门。花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很多，她解开大衣扣子，目光扫过那些在夜色里依旧鲜活的植物，最后落回萧纪南身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得近乎空洞。

　　“你妈妈……”苏九试探性地开口。

　　“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萧纪南接得很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九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抱歉。”

　　“没关系。”萧纪南转过身，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苏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笑容的虚假，而是因为那份虚假之下的某种东西——某种脆弱而扭曲的、拼命想要伪装成完好的东西。她见过太多人，真的假的，善的恶的，一眼就能看穿。可萧纪南不一样，她明明把“我很需要被爱”写在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却又用最温柔的假面死死捂住了那个伤口，不让任何人看见。

　　真有意思。

　　苏九朝她走近，停在一步之遥的距离，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萧纪南的刘海：“有点长了，不扎眼睛吗？”

　　萧纪南僵住了。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触碰。温热的指尖擦过额头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令人战栗的电流。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想要更用力地蹭上去，想要更多触碰，更多温度，更多……存在感。

　　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偏了偏头，避开了苏九的手指，声音依旧温和：“还好，习惯了。”

　　苏九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捻了捻，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那瞬间的触感——皮肤很凉，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冷吗？”她问。

　　“不冷。”

　　“可你的手在抖。”

　　萧纪南低头，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她蜷起手指，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有点。”

　　谎撒得毫无说服力。苏九却没有戳穿，只是脱下自己的大衣，向前一步，披在了萧纪南肩上。

　　羊绒还带着苏九的体温和香水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将萧纪南整个人包裹住。那温度太真实，太具侵略性，几乎让她眩晕。她下意识想推开，想拒绝，可身体背叛了意志，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暖意，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穿着吧，别着凉了。”苏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呼吸几乎要喷到耳廓。

　　萧纪南僵硬地站着，感受着苏九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整理大衣的领子，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颈侧。一下，两下，像羽毛搔刮着最敏感的神经。她的呼吸乱了，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苏九笑了，退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萧纪南穿着她的大衣，显得有些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也更……脆弱。

　　“不用谢。”苏九说，声音又轻又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萧纪南抬起头看她。花房里灯光昏黄，苏九背着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潜伏在暗处的兽，盯住了势在必得的猎物。

　　那一刻，萧纪南忽然觉得，这个“姐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无害。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紧了大衣的领口，低声说：“回去吧，外面冷。”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房。苏九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满足的弧度。

　　第一步，完成了。

　　回到主宅，萧正明和苏母已经谈完事，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萧纪南披着苏九的大衣进来，萧正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表情：“小九很会照顾妹妹啊。”

　　苏九笑得腼腆：“应该的，纪南穿得太少了。”

　　萧纪南把大衣脱下来还给苏九，指尖在交接时不小心碰触。苏九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很轻很快，像无心之举。可萧纪南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低声说了句“晚安”，转身上了楼。

　　苏九抱着还带着萧纪南体温的大衣，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这孩子，害羞了。”苏母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昵。

　　苏九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大衣的羊绒面料，上面还残留着萧纪南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和她自己的香水味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是啊。”她轻声应道，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

　　回到房间，苏九反锁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对面二楼那间亮着灯的卧室。窗帘没拉严，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她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怎么样，见到你的‘小天使’了？”

　　苏九靠着窗框，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着：“见到了。”

　　“感觉如何？”

　　“比想象中……”苏九顿了顿，笑了，“更美味。”

　　电话那头的陈曼轻笑一声：“别玩脱了，那孩子看起来不像能陪你玩的那种人。”

　　“我知道。”苏九的目光依旧锁在对面的窗户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所以我才要慢慢来，一点一点，把她变成能陪我玩的人。”

　　“随你。”陈曼说，“但记住，别留下把柄，你父亲现在可盯着你呢。”

　　“放心，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苏九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看着对面那扇窗。灯光在几分钟后熄灭了，整座宅子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苏九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转身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海里全是萧纪南穿着她的大衣、微微颤抖的样子。那么脆弱，那么易碎，却又那么拼命地想要装出坚强的模样。

　　真想看看，那张完美的假面彻底碎裂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真想看看，那双干净的眼睛被欲望染黑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苏九关掉水，擦干身体，裹着浴袍走到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华发来的消息：

　　「见到纪南了？她人很好，你别欺负她。」

　　苏九挑了挑眉，回复：

　　「怎么会，我很喜欢这个妹妹。」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黑暗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碰触萧纪南皮肤时的触感——凉，软，细腻得让人上瘾。

　　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萧纪南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大衣的重量和温度，颈侧被苏九指尖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太近了。

　　那个距离，那种触碰，那种温柔到近乎暧昧的语气。

　　她应该警惕的，应该推开，应该保持距离。可是身体不听使唤，贪婪地渴望着那点温度，那点触碰，那点被人在意的错觉。

　　萧纪南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松开。

　　不能沉溺。

　　她对自己说。

　　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一点点温暖就扑上去，最后摔得遍体鳞伤。

　　可是……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苏九站在花房灯光下的样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某种她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到危险的东西。

　　可那危险里，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暖意。

　　萧纪南蜷缩起来，把被子裹紧，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缩在衣柜里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母亲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门外或许真的有人。

　　哪怕那个人，可能并不像她表现的那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