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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隋国

      周帝民此刻正坐在崇明殿中,他身子有些佝偻,因为实在是体力不支。

      薛司臣走来时,周帝民又强行挺了挺身子。

      现下四下无人,只有他二人。

      “陛下。”薛司臣行了礼,看了看御座上的周帝民。

      “此次我找你来,是有要事商议。”
      周帝民的声音及其无力,又夹杂着沙哑。
      “愿为陛下分忧。”

      “此次支援南蜀,战败。我方俘虏尚在燕国,燕国提出要我国使者携厚礼前往商议,交换俘虏,而朕想要的是要他们交出任留。”

      “任留是必须救的,陛下可有中意的人选从中斡旋?”

      “要说可以从中斡旋者,当属顾璟,他的口才可称三寸不烂之舌。”

      “顾侯,确实一条舌头巧如利剑,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咳咳,那就这样说定了。”

      周帝民起身时的整个人都有些虚浮,像是随时要倒地一般。

      “不如再请秦贯再看看陛下的身体吧。”

      周帝民回过头,“不用了,朕的身体,心中有数。”

      薛司臣听到拒绝,有些失落。

      他想像以前一样上前抓住他,可是他总有一种无力感。

      待周帝民走后,轻琴走了过来。

      “薛统领。”

      “他身体怎么样?”

      “不大好。陛下,不大好。”

      轻琴说了两遍不大好,第一遍是指周帝民的身体,第二遍指的是他的心绪。

      “我虽不知陛下为何对你疏远,但统领,请你不要放弃他。”

      “不是我放弃了他,是他放弃了他自己。”

      顾璟接到了十日后启程的命令,他打理了一番府中上下,唯有一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他来到后院,顾世赢正在练剑。

      “世赢,来书房一趟。”

      顾世赢不明所以,只是跟了上去。

      “十日后我就要启程赶往燕国。”

      “嗯。”

      “你一人在府中,我不放心。你与我要不要一同前往。”

      “兄长去大燕是有要事在身,我去干什么。再说我在这里能有什么危险。”

      顾世赢又靠近道,“还是说,兄长你希望我去?”

      “我此次出使,怕是……”顾璟咬了咬牙,“有去无回。”

      “什么意思?”

      顾世赢顿时严肃起来。

      “九死一生。”

      “我去,我才刚刚回家,我可不想又没有了家人。”

      顾璟不语,因为他无法承诺顾世赢还有家人,哪怕他还活着。

      三个月后顾璟一行人到了大燕。

      燕国并没有浩浩荡荡迎接,只是派了谢祈安前去接待。

      “使者劳累,我朝天子特意让我在此等候,在下季王府世子谢祈安。”

      谢祈安一边说着一边抱拳行礼。

      顾璟待在马车内,异常平静,只是手不停地在颤抖。

      谢祈安挺起身子见马车内并没有动静,便走上前。马车内顾璟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颤抖的手。

      谢祈安上前拉开了马车上的帘子。

      顾璟屏住呼吸,抬起头,四目相对。

      谢祈安见到那一双眼睛,就忘记了呼吸。

      像,实在是太像了,跟他梦里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裴尚咳嗽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

      “使者,可要先去驿馆?”

      “自然。”顾璟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

      谢祈安转身:“去驿馆。”

      顾璟在马车内只听到了这三个字,马车再次往前行走,顾璟的心也跟着跳起来了。他用另一只手按压住了不断颤抖的手。两只手顿时都安静了。

      到了驿馆顾璟坐下,喝了一口热茶。马车劳顿,终于可以歇息了,他一觉便睡到了晚上。

      屋内并没有烛光,下人也都知道顾璟安睡并没有来打扰。

      顾璟醒来,睁开眼,意识还不算太清醒,四周漆黑一片。他现在是在隋国吗,是在顾府吗?还是在十几年前的季王府?

      他不知道。

      夜里的风吹得厉害,是要下雪了。

      次日一早,顾璟顶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收拾,去觐见。

      “宣使节顾璟觐见——”

      顾璟身穿朝服,走近那富丽堂皇的宫殿。

      隋国不比燕国,自从周帝民登基后,整个皇宫都以节俭为主。装饰不比燕国亮眼,好似没有生气一般。

      “臣顾璟代隋国出使大燕,参见陛下。”

      顾璟黑压压的朝服,与朝堂上官员所着的红色形成鲜明对比。

      “顾使节远道而来,朕应当尽好地主之谊。谢爱卿,就由你好好款待使节。”

      老皇帝并没有挑明谈判,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谈判之事就由他们二人交锋。

      谢祈安从一旁站出来,“臣遵旨。”

      散朝后,顾璟前脚出来,谢祈安后脚就跟上。

      “顾侯请留步。”

      谢祈安叫住了顾璟,声音洪亮。

      谢祈安三步并两步走到了他面前,一副谦卑的样子,全然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顾侯,想必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吧。我既要尽地主之谊,顾侯不如与我一同前去用膳。”

      顾璟不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请世子带路。”

      顾璟心中十分紧张,可他也要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能被识破。

      谢祈安走在了前面,顾璟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心中作想这真的是谢祈安吗,季王府世子,当今圣上的侄子。

      谢祈安带了裴尚,而顾璟的身边谁也没有带。谢祈安只是让裴尚在门外守着。

      看着桌子上摆了一大堆的东西,不像是起了心思要尽地主之谊,反而像有备而来。

      二人坐在一间小小的包厢内,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筷。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只有窗户被风吹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去关窗。”

      顾璟起身关窗向长街望去,谢祈安只看到了顾璟单薄的身子。

      窗外的街上正有一人从马车上下来,那马车的规制不像是普通人家,倒像是宫里的。

      谢居危从马车上下来,扶着一个太监的手。那华丽的衣衫立刻映入眼帘,顾璟心里不知为何发了抖,回头道,

      “你请了太子来?”

      “是不请自来。”谢祈安回答道。

      “你早知道他会找上门来。”

      顾璟不满意道,又回到了座位上。

      门突然被打开,说突然其实他二人早有准备,说不突然,这好好的门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一声声响。

      “本宫可有叨扰?”

      顾璟不紧不慢的站起,“太子,来的正是时候。”

      谢祈安刚想站起,却又被谢居危按了回去,又示意顾璟坐下。

      “哎,无须多礼。”

      就这样一个四四方方并不大的空间,坐了三个人,一张桌。

      谢居危:“顾侯,你昨日到京,本宫事物繁忙所以没有前去看望,好在有表兄相迎。此次本宫特意带了好礼,还请顾侯笑纳。”

      “太子言重。”

      谢居危:“那我就不打扰了,堂兄,替我好好招待使节。”
      谢居危辞去。

      谢祈安视线又重新移了回去。

      顾璟看着桌子上的桃酥忍不住发问,“世子爱吃桃酥?”

      谢祈安顿了顿,或许是在想理由,想一个自己明明不爱吃桃酥为什么还要在桌子上摆一份桃酥的理由。

      “不爱。”

      这个答案顾璟早就想到了。

      顾璟回到驿站后,正想躺下休息,谁知顾世赢竟慌里慌张地过来。

      “兄长,这驿馆竟有人行窃。”

      “行窃?”

      “今天我看到有一小厮正偷偷摸摸的翻我房间。被我逮了个正着。”
      “他偷的什么?”

      “我找了他全身并未搜出什么,这才没有物证。”

      顾璟:“那便罢了,想必他以后也不敢了。”

      “兄长,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顾璟从未想过还能回去,隋国虽不是他的家,却是顾世赢的家。

      还有那个侯府,早被当年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人与事都没了。他在隋国何来的家呢?

      “鄞都繁华,你若无聊可四处走走,这里的事情不是几日就可以处理完的。”

      顾世赢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顾世赢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何又停住了脚步,“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想起兄长以前第一次带我入宫。不知兄长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

      顾璟不冷不淡地回答,他没有分毫犹豫。

      顾世赢转过身来,“记得就好。”

      说完便走了。

      顾璟心中疑虑未消,但也实在说不出偷窃这件事哪里不对。

      顾璟也并未仔细思考此事,可能只是普通的行窃罢了。

      顾璟起身时一枚玉佩从身上脱落,他弯腰捡起,看着这枚玉佩,他摩挲着,一些往事也暗上心头。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那偷盗之人并未行窃什么东西,那想必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他这里有什么是值得燕人寻找的呢?

      他又把玉佩贴身放好。

      谢祈安在书房中日日夜夜都在为商谈之事做准备,谢兰瑛也是看他实在辛苦,前去探望。
      “祈安。”

      “阿姐。”

      谢祈安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的奏章扔到了一旁。

      “这两日看你劳累,可是在为谈判一事发愁?”

      谢祈安确实在为谈判一事发愁,但又不是,但说到底,谢兰瑛只是闺阁中的姑娘,一些事也不好跟她说,只能等时机成熟再慢慢交代。

      “是。”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我这儿倒是有一个人选,或许可以为你解忧。”

      “阿姐那还有我不知道的能人异士?”

      谢祈安也是着实好奇。

      “此人才华斐然,你也认识。”

      谢祈安听到谢兰瑛如此讲,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
      “此人到底是谁?”

      “温州谢兰玺。”

      谢祈安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一顿。

      “义兄?”

      谢祈安突然顿悟。

      “对啊,义兄此人,我们都知道以他的才华定能谋得高位。只是身子不好,一直在温州养病。”
      但接着又好像想到了什么。

      “义兄身体不好,是幼年的落下的病根,此时把他接过来,舟车劳顿,怕是……”

      谢兰瑛道:“我知你是为他身体着想。”

      “再说,义兄此人未必肯来这鄞都。”

      谢兰瑛急忙道:“你没问过怎知他不肯?”

      谢祈安看着谢兰瑛一副自信的样子。

      “我已修书一封给义兄,他若肯来再好不过。”

      “阿姐说的是,眼下我的困恼只有义兄能解。”

      马车在白雪之上留下长长的辙痕,不久又被大雪覆盖,来无影去无踪,难以寻迹。

      谢祈安与谢兰瑛在门口恭候多时,一人从马车上下来,此人身影单薄,站在白茫茫的大雪中,有些突兀。

      谢兰瑛前去相迎,“兄长来了,还以为这几日大雪,怕是晚几日才能到。”

      “郡主盛邀,岂敢延误。”

      “别叫郡主了,生分,叫我兰瑛就好。”

      谢祈安:“义兄体弱,先进屋吧。”

      进屋之后,谢兰瑛也不好听他们议论朝政,便先行回房了。

      谢祈安:“本以为兄长在温州呆惯了,不肯来这天寒地冷的鄞都。”

      “鄞都虽天寒地冷,但却有我挂念之事。”

      “义兄所挂念之事为何事?”

      “年幼时丧父丧母,幸得季王府垂怜,如今才能饱读诗书,到温州寻亲养病。如今世子有事相求,我定当舍身相报。”

      “你既姓谢,便是一家人了。如今朝中的事情还要多请教义兄。”
      “世子不必客气。”

      谢祈安知道谢兰玺一直是如此谦谦君子,“晚膳了,该去见见父亲母亲了。”

      季王妃:“兰玺几年没见,起色可比当初好多了。”

      谢兰玺:“母妃说的是,温州冬季温和,夏季阴凉,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季王爷:“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帮衬祈安完成此次谈判之事。”
      “是。”
      谢兰瑛:“想必义兄怕冷,我命人在你房中多放了几盆炭火,还有园中的红梅开了,明日一起去看看。”

      一家人难得团聚,王爷和王妃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欢喜。

      顾璟:“姑姑给纪王府送拜帖吧,明日我带世赢前去拜见。”

      “是。”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谢兰瑛带着谢祈安与谢兰玺前去园子。

      满地的白雪,红梅开得到处都是,远远望去只有红色与白色,这样的景色甚是怡人。

      “梅花开的甚好。”谢兰玺不禁感叹。

      “这梅花还是当年祈安让人种的。”

      说到这里谢祈安别扭的歪过头去,“阿姐,就别再说了。”

      顾璟一早也开始赶路去纪王府,顾世赢觉得待在驿馆实在无聊便也跟着去了。

      一夜的大雪过后,路极其难走,街上也多了扫雪的人,纪王府的门口干干净净,一丝残雪都没有。

      顾璟先是去拜见了季王爷和王妃。

      顾璟每走一步路就抬头看一眼,仿佛是在怀念这里的一草一木,连顾世赢都觉得顾璟不对劲。
      “臣携幼弟特来看望王爷王妃。”

      季王爷:“快快落座。”
      王妃:“昨夜的雪如此之大,顾侯还有心来看望,雪路难行,应当心才是。”
      “王妃说的是,本也是着急与世子商议战俘之事。”

      季王爷:“祈安如今在园子里,你们也可去看看梅花。”
      “多谢王爷。”

      顾璟前去梅园,皑皑白雪,红梅盛开,此情此景让他想象了十年。

      那平铺在地上的雪也有了脚印子,想必是谢祈安留下的,顾璟踩着每一个脚印子向前走去,每走一步,他都感觉到一刻的心安。

      顾璟望见三人正在交谈,想必旁边的那个就是谢祈安的长姐谢兰瑛,可旁边那位公子,顾璟却实在不知。

      只是远远地望着他们,顾璟心中翻涌上来一阵酸痛。
      “兄长。”

      顾世赢及时叫住了他。

      “你留下来与世子说,我受了风寒,今日就先走了。”

      顾世赢只得留下来,跟着小厮找到了谢祈安。

      “顾府顾世赢,见过世子。”

      “何事?”

      “今日兄长本是来看望王爷王妃,与世子商谈事务,但身子不适先行回驿馆,不得不改日再议,望世子海涵。”

      谢祈安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而谢兰玺却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神情,像是想要看破什么,见谢祈安并未接话,谢兰玺接过了话

      “顾侯身子不适,我等改日登门拜访便是,怎能还让顾侯来回劳累呢。”

      谢祈安:“让他安心养病就是。”

      顾世赢注意到站在谢祈安身边的这位男子,看上去有些羸弱,神情温和,面容俊朗,一身华服穿在他的身上都显得朴素。

      这位男子谈不上美,只能说长得清秀,但气质更吸引人,所以也称不上“病美人”三个字,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词来形容他。

      顾世赢一步三回头,说不清道不明心里的感觉,再多看几眼也是无用的。

      雪路虽漫长,但更漫长的是看透一人,走进一人,是的,一定是冬天太过寒冷,才让每个人的心都蒙上了一层白雪,结冰,难以触摸,说融化也简单,只是时间太长,怕是要等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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