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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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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漾。关觉夏记起了那个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气质沉静如水的女孩。
“嗯,就坐在靠墙那边,平时安安静静画画的那个。”吴悠悠说,“她好像是艺术特长生,气质跟超凡脱俗的仙女一样。
她爸是大学教授,跟江叔叔认识,所以他们俩偶尔能说上话,而且经常谈论一下艺术啊哲学啊,感觉是我这种普通人根本听不懂的。”
“他们……关系很好吗?”关觉夏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这我就不知道了。”吴悠悠耸耸肩,“看上去就是普通同学吧?不过宋初漾确实挺特别的,成绩不差,画画又好,哎,说到这个,马上不是要搞艺术节了吗?我听说宋初漾高一就负责过主视觉设计,今年肯定还是主力。
然后她突然停顿了一会儿,看向关觉夏,眼神里带着朋友间善意的提醒:“所以啊,夏夏,你要是真有想法,可能得有点心理准备?”
她没把话说完,拍了拍关觉夏的肩膀,“当然啦,我就是瞎操心!而且我们夏夏这么好,肯定魅力无边谁都喜欢嘿嘿!”
关觉夏勉强扯出一个笑,心里却乱成一团。
宋初漾。艺术特长生。气质好。家庭背景好。和江珩能说上话。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小石头,投进她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我……其实也没想怎么样。”关觉夏低下头,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他挺厉害的。”
两人走到主干道上的分岔路上,放学的学生很多,熙熙攘攘的,关觉夏心不在焉地和吴悠悠道别。
她站在原地,轻轻吐了口气。傍晚的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理清这突然被搅乱的心绪。
就在这时,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稀疏的人流,恰好落在了不远处自行车棚的出口。
江珩正推着自行车走出来。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却丝毫没有软化他周身那种疏离的气息。
他单肩挎着书包,另一只手扶着车把,正微微低头,似乎在检查车锁。
仿佛是感受到了某种视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朝着关觉夏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淡漠。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带着一点探究的“看”。
关觉夏的心脏仿佛瞬间被那只手攥紧了。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在与他视线接触的零点一秒内,猛地低下了头,脸颊滚烫,手足无措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我在看他了!
她不敢再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指却紧紧揪住了书包带子。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两秒——或许更短,或许只是她的错觉——然后移开了。
几秒钟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用眼角的余光很小心地瞥了一眼。
江珩已经骑上了自行车,背影迅速融入放学的人流车流中,朝着与她家相反的方向远去。
他的背影挺直,骑车的姿势带着一种利落的节奏感,很快就在街角转弯处消失了。
关觉夏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慢慢松开已经有些发白的手指。
他那样的人,会注意到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笨拙地试图接近他的同学吗。
心里那团乱麻更紧了。吴悠悠的话、宋初漾的存在、父亲期待的眼神、母亲疲惫的担忧、还有江珩最后那个看不清情绪的目光……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楼群背后,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淡淡的紫红色。
关觉夏紧了紧书包带子,终于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慢,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犹豫而孤单。
而此刻,已经骑出两个路口的江珩,在等红灯的间隙,脑海中却莫名闪过刚才校门口那个慌慌张张低下头的女生。
是今天考试时,总觉得在盯着自己看的那个方向。
他蹙了蹙眉,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惑抛诸脑后。绿灯亮了,他踩下踏板,重新汇入车流。
不过是一道无关紧要的视线而已。
*
午后第二节是一节语文课。
阳光比上午倾斜了些,从另一侧的窗户泼进来,把前排同学的背影轮廓勾勒得毛茸茸的。空气里有种昏昏欲睡的暖意,混杂着实验室隐约飘来的消毒水味,以及前排同学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关觉夏在新座位上已经坐了两天。调座位的当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新鲜的躁动。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呲呲啦啦的声音有些刺耳。
关觉夏抱着书包,按照班主任在黑板上画的示意图,走向新的位置——第一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放下书包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前方,是江珩的位置,她在后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三分之一的脸颊轮廓,他微低的脖颈线条,还有他写字时,右手握笔处微微凸起的骨节。
江珩已经坐在那里了。第三排,靠走廊。他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对着她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肩膀和摊开的书本,将他整个人从略显嘈杂的背景里清晰地勾勒出来。
同桌吴悠悠把书本“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凑过来顺着关觉夏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哟,新视角不错嘛,夏夏同学。”
关觉夏脸一热,慌忙收回视线,低头整理桌面:“乱说什么,赶紧收拾你的。”
“我哪有乱说,”吴悠悠一边把杂乱的卷子塞进文件夹,一边继续嘀咕,“这位置,啧啧,天时地利啊。发作业、问问题、甚至‘不小心’踢到他椅子……哎呀!”
关觉夏轻轻掐了她胳膊一下,示意她闭嘴,心里却因为她的话泛起一丝涟漪,随即又被更多的犹豫和烦乱压下。
地利是有了,可“天时”与“人和”呢?她该怎么去启动那个让她倍感压力的“任务”?每一次想到要刻意接近江珩,那种混合着欺骗感和自我厌恶的情绪就翻涌上来。
新座位带来的新鲜感很快被日复一日的课程淹没。关觉夏和江珩之间,是一眼就能清楚看到的距离。
江珩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很安静。他很少主动回头,大部分时间保持着向前或侧向走廊的坐姿。
关觉夏能看到的,多数时候是他挺直的背脊,干净的后颈,偶尔抬手记笔记时线条清晰的小臂。他的声音不多,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嗓音清朗,逻辑严密,言简意赅,从不拖泥带水。
课间,他不是在继续做题,就是望着窗外,手里有时会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偶尔会有同学过来请教问题。
吴悠悠几次试图以“前后座”的名义搭话:“江珩,刚才那道题第二步为什么那样设?”,得到的回应通常是一个简短的解答,或者更干脆的——“书上有,或者让你哥回去教你,他比我讲的更清楚一点。”
关觉夏旁观着,心里那点本就微弱的勇气,更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她找不到一个自然又不显突兀的切口。刻意调座位?太明显。没事找问题?和吴悠悠的遭遇不会有区别。
她像一只围着玻璃罩打转的飞蛾,看得见里面的光,却找不到进去的路,反而被自己投在玻璃上的笨拙影子弄得心烦意乱。
语文老师正在讲着诗词,窗外的天色却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闷热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微微的土腥气。
正巧下课铃打过,语文课代表许自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抱着一摞上周的随笔本走上讲台,低声跟老师说了句什么。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发下去。
“从前往后传。”课代表言简意赅。
本子依次传递下来,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的纸页声和零星的交谈。传到第三排时,关觉夏正低头在课本上记着注释,余光瞥见斜前方江珩伸手接过了前排递来的一小叠本子。
他略微侧身,很自然地将其中的大部分递向自己的斜后方——那通常是吴悠悠伸手来接的方向。然而,旁边座位是空的,她悄悄溜去厕所了。
那叠本子悬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江珩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手指顿住,目光从本子上移开,极快地扫了一眼身后。他看见了空着的座位,也看见了旁边正抬着头、有些愣怔地看着他的关觉夏。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了极其短暂的接触。他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黑,没有什么情绪,像两潭深静的寒水,映出她一瞬间的慌乱。
关觉夏的大脑空白了半秒。是等他放下,还是……
就在那叠本子因为无人承接而似乎要往回缩的瞬间,她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伸出手,那一下稳稳地接住了那摞本子边缘。
她的动作甚至比思考更快,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他握着本子下方的指节。
触感微凉,干燥。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稳,只是略微有些轻。
看见他眼睛里有些探究的神情,她迅速垂下眼,将那叠本子放到吴悠悠空着的桌面上,然后从里面找出属于自己的那本,指尖有些发颤。
江珩没有说话。在她接过本子的那一刻,他已经转回了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交接从未发生。
他重新看向自己的桌面,右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刚才被她碰到的食指指节,然后握成了拳,松开,重新拿起了笔。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一两秒里,心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陌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