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未言心(下) 依旧花式“ ...
-
第四节的下课铃像是赶着要去吃饭似的,响得有些仓促。
老师前脚刚说完“下课”,后脚几个男生就猴急的蹿出后门,争抢着跑去食堂,教室里桌椅挪动的声响、书本拍合的动静、三三两两的招呼声混成一片。
“白棠!”
王振鹏的大嗓门从教室前排炸开,几步就跨到了白棠桌前:“走啊,吃饭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白棠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空座——韩牧在第四节课上课前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拎起外套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韩牧又溜了?他可真自由。”王振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撇撇嘴,“管他呢,走走走,咱俩吃饭去。”
白棠犹豫了一瞬。
他其实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在韩家,餐桌上只有他和韩牧两个人,安静得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学校,他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完了就走,谁也不打扰。
但王振鹏已经把他桌上的课本摞到一起,替他摆到桌角:“发什么呆呢?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可就没了。”
白棠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好。”说着,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拐杖。
王振鹏见状,一把将拐杖拿过来,递到他手边,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白棠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外走,王振鹏走在他身侧,步子放得慢,但没像韩牧那样虚虚地护着他,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白棠,确认他没摔倒,然后就继续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今天的糖醋排骨到底能不能抢到。
到了食堂门口,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着嘈杂的说话声扑面而来。白棠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窗口前人头攒动,场面颇为壮观。
他正想着该怎么挤进去,王振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你去那边坐着!”王振鹏手指着一个方向,“那边靠窗的位置,看见没?你去坐着,想吃什么我帮你打。”
白棠一愣:“不用了,我——”
“哎呀别跟我客气!”王振鹏已经推着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你占座,我打饭,分工明确!再说了,你拄着拐杖去排队,万一被人挤倒了,我可没法跟韩牧交代。”
白棠听到“韩牧”两个字,睫毛颤了颤,没再坚持。
“那……我转你饭钱。”他说。
“转什么转。”王振鹏一摆手,已经转身往窗口走了。
白棠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谢谢”二字终究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靠近窗边坐下,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生机勃勃。白棠盯着那些新芽看了几秒,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韩牧吃饭了没有?
他今天走得急,肯定不是去办什么小事。是家里的事?还是……白棠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等多久,王振鹏就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托盘上堆得满满当当:两盘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两份米饭,还有两碗紫菜蛋花汤。
“来来来,趁热吃!”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到对面,掰开筷子就开始扒饭,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今天这排骨真不错,你要是还不来,我都能帮你多吃两块。”
白棠看着面前那份分量十足的排骨,有些过意不去:“多少钱?我转你。”
王振鹏正啃着一块排骨,闻言猛地抬起头,油光光的嘴巴张了张,连忙摆手:“别别别!可别转!”
白棠以为他只是客气,坚持道:“应该的,你帮我打饭,总不能让你白花钱。”
王振鹏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表情变得微妙:“那个……韩牧早就给我转过了。”
白棠的表情有一瞬的错愕。
王振鹏没注意到白棠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他前几天就给我转了五千块,说你腿脚不方便,让我在学校多照顾着你点,别让人挤着你撞着你,吃饭帮你打,上下楼帮你扶一把什么的。”
白棠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千块。
那个人一声不吭地转了五千块给王振鹏,就是为了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你说韩牧这人,平时看着凶巴巴的,谁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对你还挺上心的。”王振鹏扒着饭,有点感慨,“他这一出手就是五千,我就是顿顿给你打糖醋排骨,吃到毕业也花不完啊!”
白棠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菜心明明很嫩,可他却尝不出半分味道。
王振鹏见他不说话,身体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哎,白棠,我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啊。”
“什么?”
“你跟韩牧……关系是不是很好啊?”王振鹏斟酌了一下措辞,挠了挠头,“就是那种……特别铁的哥们儿。”
白棠恍惚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还好吧。”
“还好?”王振鹏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周围有人,赶紧压了下去,“白棠,你别跟我谦虚,我认识韩牧这么久,从初中就同班过,就没见过他对谁这样过。”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云雾山那天晚上,你知道有多少人来找你不?大半夜的,又是搜救队,又是直升机的,就连当地警方都出动了!别人可能不清楚,但我可听说了,那是韩牧亲自调的人!你和他要是关系一般,能有这排面?”
白棠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米饭。
王振鹏凑得更近了些,“当时最开始不是只找到了你的手机吗,韩牧急得不行,还放话说天亮之前找不到你,就把那片林子砍平了搜!”
白棠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只知道韩牧来了,却不知道他来得那样兴师动众,更不知道他说过那样的话。
“还有呢,”王振鹏越说越来劲,“你那个新宿舍,我去参观过了。好家伙,那叫宿舍?那叫酒店套房!木地板、大窗户、两张单人床铺得跟五星级似的,还有绿植!绿植啊兄弟!咱原来那屋连个好点的窗帘都没有!”
白棠被呛到了,咳了两声,耳朵微微泛红。
“最关键的,”王振鹏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神秘兮兮,“我问韩牧另一张床是给谁准备的,他说他也打算住校了!你看你前脚脚刚受伤,韩牧后脚就弄了个新宿舍在一楼,你要是说他不是为了你,我可不信。”
白棠的咳嗽更厉害了,不得不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才勉强压住。
“所以你说‘还好’,”王振鹏歪着头,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这还只算‘还好’吗?我要是跟谁‘还好’到这份上,我妈都得问我要不要考虑把人家名字写户口本上。”
白棠放下汤碗,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知道的?”
王振鹏眨眨眼:“知道什么?”
白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知道云雾山的细节?知道他搬进宿舍的事?还是知道那些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事?
“就是……”白棠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你说的这些。”
“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王振鹏一脸莫名其妙,“咱班那个谁,他爸就是干警察的啊!韩牧用韩家名义施压的事早在几个局里传遍了。”
白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你不会跟韩牧告状吧?我可不想被他揍。”
白棠摇了摇头:“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王振鹏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低头扒了几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反正你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韩牧那五千块我得花得问心无愧不是?”
白棠看着他毫无心机的脸,嘴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排骨是甜的,酱汁浓郁,肉质软烂。
可他却吃出了一点酸涩的味道。
不是排骨酸,是心口那个位置,酸酸涨涨的,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冒,又被他一点一点地往回压。
“到了到了,”王振鹏把白棠送到宿舍门口,脚步偏了个方向,“那你歇着吧,我回去了啊。”
“等一下。”白棠拿出韩牧走前给他的门禁卡,推开门,侧过身看向王振鹏,“进来坐坐?”
“啊?”王振鹏嘴上问着,脚已经迈进来了,“方便吗?”
“方便。”白棠拄着拐杖挪到靠窗的那张床边,把拐杖靠在床头,撑着床沿坐下来,微微喘了口气。从食堂走回来这一路不算远,但腿上的石膏沉甸甸的,走久了还是费劲,“随便坐。”
“那我可真坐了?”王振鹏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对面那张空床上,屁股刚挨上去,整个人就弹了一下,“我去,这什么床垫啊?这也太软了吧!”他又颠了两下,扭头看白棠,“你之前在原来宿舍不能也是这个床垫吧?”
白棠点了点头。
“不是凭啥啊,你这日子过得咋这舒坦!”王振鹏又用手使劲按了按床垫,感受着绵软的回弹,语气里全是控诉,“我们那床板硬得跟直接睡地上一样,翻身都硌腚!你这简直……”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闷闷地问:“你说我打赢韩牧把这个床抢过来的概率有多大?”
白棠看着他这副样子,浅笑道:“今晚上你试试不就好了?”
“我觉得我应该还没有活够。”王振鹏撇撇嘴,两只手枕在脑后,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嚯,你这还有空调啊。”他看着墙边崭新的立柜空调,啧啧两声,“我们那屋啥时候也能装上这个就好了。”
“不是说学校已经在考虑了吗?”白棠倚着床头问。
“考虑是考虑,能不能落实那是另一码事。我之前还听学校要给宿舍弄个电梯呢,到头来还不是变成了行政楼前的大石头墩子!”王振鹏撑起身子,从床上跳下来,站到地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压出一个屁股印的床铺,伸手把床单抚平了,“这床单也是韩牧买的吧?”
“嗯。”
“啧,我长这么大,还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呢。”王振鹏咂了咂嘴,收回手,“行了,我回去了,下午还有课呢。”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下午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不用,”白棠婉拒道,“我自己能过去。”
“行吧,那你慢点啊,别着急,有需要就跟我说。”王振鹏摆摆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宿舍安静下来。
白棠撑着床沿慢慢躺下去,闭上眼想睡觉,但王振鹏说的那五千块生活费,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打转,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韩牧是什么时候找的王振鹏?是开学那会儿,还是研学的时候,亦或是刚刚没多久?
白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不想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白棠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手机闹铃,翻了个身,正准备撑着坐起来,余光瞥见对面的床上坐着个人,动作猛地一顿。
韩牧正靠在对面的床头,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床沿,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像是有所感应,他抬起头,扫了白棠这边一眼:“醒了?”
白棠撑起半个身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声音还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韩牧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扔到床上,走到白棠跟前,伸手捋顺他头上的呆毛,“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白棠避开他的视线,任由韩牧亲昵的动作没有躲开。
韩牧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插回裤兜里:“行了,该去上课了。”
白棠低低应了声“嗯”,撑着床沿坐直身子,伸手去捞搭在床头的外套。韩牧站在旁边没动,余光却一直挂在白棠身上——看他笨拙地穿袖子,石膏压在床单上拖出一道褶皱;看他垂着眼睫一颗一颗扣扣子,手指还是那样细,骨节分明却总觉得一碰就要折。
白棠穿好外套,挪到床边,低头看着散开的鞋带,又看了看左脚上那截笨重的石膏,最后决定干脆不系了——干脆就这么凑合走吧,反正也不远,留点神也不至于绊倒。
正想着,他弯腰去勾鞋跟,身体的重心忽然开始不稳,肩膀晃了一下——
“你急什么。”韩牧手掌稳稳托在他的腰侧,语气虽是不悦,但扶着的手却放得很稳。
白棠被他半托半扶地按回床边坐稳,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牧看着散开的鞋带,眉头微蹙,自然而然地半蹲下身,勾过脚边白棠的鞋子:“抬脚。”
“不用……”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韩牧就已经握住他的脚踝,帮他穿好了鞋子,手指灵巧地将鞋带交叉、绕圈、收紧。
“你再磨蹭会儿,咱就不用去上课了。”韩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谢谢”本能地涌到嘴边,又被白棠强压下去,舌头硬生生拐了个弯:“那我一会儿走快点。”
韩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往床尾走,随后推着一样东西绕了出来。
是一辆折叠轮椅。
白棠看着那把轮椅,愣了一下。
“电动的,比你那个又慢又沉的拐杖好用多了。”韩牧把轮椅推到床边,嘴角藏不住笑,邀功似的介绍着,“这个是前进,左边的是转弯,手刹在这里,按一下就停。你上来试试。”
白棠瞥见轮椅扶手上还有没撕干净的半透明保护膜,瞬间就知道韩牧上午出去是干什么了。
“产品说明书上说充电三小时能用一周,不知道靠不靠谱,你先用着,不行我再换。”说着,韩牧把轮椅又往白棠跟前推了推,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弯:“上来。”
坐垫比白棠想象的要软,腰后还有一个靠垫,刚好托住他偏瘦的腰线,像是被人提前特意调过。他按下手边的控制钮,轮椅平稳地向前滑了一小段,几乎没什么声音,又试着转了半个弯,轮椅的反应很灵敏,没有突突的顿挫感。
韩牧压着轮椅扶手,问道:“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不错。”
韩牧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走,试试上路感觉。”
午后的校园天光正好,阳光从枝丫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操纵杆白棠推得很慢,轮椅散步一样沿着林荫道前行。韩牧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的侧边,看起来只是随意地放着。
但每当轮椅的轮子偏向路面的坑洼处,那只手会不着痕迹地往反方向一带,也会以一个极小的角度斜切过减速带,震感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白棠似有所感,侧过头,目光落在韩牧身上。
韩牧立刻把手收回去,顺势抱在胸前,斜眼看他:“怎么,累了?”
话刚出口,一阵春风掠过,拂乱了韩牧额前的碎发,也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蛛网般从四面八方收拢,将白棠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没有。”白棠摇摇头,窝回轮椅靠背里,指尖搭上操控杆,视线垂落下去。
韩牧还以为白棠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没过几秒手又搭了上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白棠的视角余光里,正好能看见他手腕上浅蓝色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