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员也要当女帝》橘子茶茶

18、以物格心 午后阳光透

　　午后阳光透过撷芳小筑书房的茜纱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姜媛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看向坐在对面的沈云慧，问道：“云慧姐姐，关于算学之事，不知你从前可曾学过多少？我心里有个底，才好与你一同参详。”

　　沈云慧略一沉吟，脸上露出些许赧然：“说来惭愧。在这之前，我的月例银子、四季衣裳、首饰头面，乃至平日的笔墨纸砚、下人的开销，都是母亲身边的赵嬷嬷一手打理。我只需每月初从她那里领些月钱，买些我自己的小顽意，若有额外的大项开销，再去母亲跟前请示便是。”她说着，微微低下头：“其实……直到我开始在二婶的铺子里寄卖那些盆景，才算真正接触了账目之事。”

　　姜媛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那是今年年初的事了。我做了几个梅花和水仙花的盆景，自己瞧着尚可，便拿到母亲这边摆着。恰逢二婶来我母亲这边，见了喜欢，便说要拿到‘丽祥轩’去试试。起初只是玩闹，谁想竟真有人看上，卖了出去。二婶便将卖得的银钱给了我，还特意跟我说，‘这虽是小钱，也是你亲手挣来的，该记个明白’”沈云慧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二婶做事最是爽利周到，她当场就让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按铺里的规矩，给我立了个单独的账册子，记着哪日拿了什么盆景过去，成本几何，售价多少净得多少。我拿着那册子回去，起初竟是一头雾水。”

　　“后来呢？”姜媛问道。

　　“后来，我便硬着头皮去寻了赵嬷嬷。”沈云慧道，“赵嬷嬷是母亲的陪房，管了多年账，最是精明。她见我肯学，倒也耐心，从最基础的认数、读数开始教起，又教我打算盘的口诀，什么‘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初学时可没少闹笑话，算珠拨得乱七八糟。”

　　姜媛也抿嘴笑了，她能想象出那幅场景。

　　沈云慧继续道：“慢慢地，我才算是能看懂自己那本盆景账册了。也是因着这事，母亲才恍然察觉，我竟已到了该学这些庶务的年纪。她私下里与我说，这些看账理财的本事，比风花雪月更要紧。只是……”她轻轻叹了口气，“父亲虽说名义上在理府中庶务，其实主要也是母亲在打理。母亲自己于算学上不甚精通，府中账目又多赖管事和账房，她虽有心让我多学，却也寻不到合适的法子，更不知从何教起。我自己对着那本简单的盆景账册尚可，但一想到将来要面对府中那些厚厚的总账、分账，便觉得望而生畏。”

　　她看向姜媛，眼中流露出真诚的钦佩：“昨日听母亲说了妹妹竟能看账理账，我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妹妹年纪这样小，便有如此能耐；喜的是……总算有个能请教的人了。”

　　姜媛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姐姐快别这么说，我不过是跟着父亲母亲胡乱学了点皮毛，管管自己屋里那点小账罢了，哪里当得起‘能耐’二字。姐姐既然已有基础，那便好办多了。不如……”她眸光一转，提议道，“姐姐可否将你那本盆景账册取来，我们一起看看？纸上谈兵终觉浅，不如就从实际的账册入手，边看边学，如何？”

　　沈云慧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她立刻扬声唤道：“采萍，去将我那个匣子里的蓝皮账册拿来。”

　　采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本约莫两指厚、用靛蓝色布面装订的册子，册脊上还用棉线固定，显得十分规整。沈云慧接过，小心地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姜媛含笑坐下，接过账册仔细翻阅。只见账目虽记录详细，却仍是流水账式的记载，各项收支混杂在一起，难以一目了然。

　　“姐姐这账册，记得甚是认真。”姜媛先肯定了她的努力，而后话锋一转，“不过若是稍作改进，或许能更加清晰明了。”

　　姜媛取过一张白纸，一边画着表格一边解释：“姐姐可知‘四柱清册’之法？古人记账，讲究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相当于如今的期初余额、本期收入、本期支出和期末余额。我们不妨借鉴这个思路，将盆景的收支分门别类。”

　　她在纸上画出几个栏目：“首先，可将支出分为材料、工具等大类。材料项下再细分琉璃玉石、木料、盆器、铜线等小项。收入则按盆景品类区分，如梅兰竹菊不同主题的售价可有差异。”

　　沈云慧若有所思：“如此分类，确实比现在这样混记要清晰得多。”

　　“不仅如此，”姜媛继续道：“比如玉石一项，姐姐可曾留意不同批次的价格波动？”

　　沈云慧摇头：“以往只记总数，倒不曾细究。”

　　姜媛指着账册上的几笔记录：“你看，第一笔购入的‘二两红色玛瑙碎料’，价值80文；而第二笔购入的‘三两红色玛瑙碎料’，总价值为150文。第二笔购入的玛瑙单价更贵，品质是否更好？因此，采购的材料品质、产地、购买的铺子等信息也可以进行记录。若是两批材料品质相似，在价低时多备些，岂不节省成本？”

　　这一席话点醒了沈云慧。她从未想过，记账不仅是为了记录，更是为了从中发现规律，指导今后的经营。

　　“妹妹说得极是。”她感叹道，“以往我只当记账是记录银钱出入的例行公事，经你这么一说，才知其中大有学问。”

　　姜媛见她领悟得快，便进一步建议：“其实，我刚才给的这些建议应是‘总账’的样式。而‘丽祥轩’账房给的这份账的格式本身也并无问题，这份账册应为‘销售账册’，只是姐姐当作‘总账’来记录了。姐姐根据‘销售账册’，还可定期统计各类盆景到‘丽祥轩’店中和售出的时间之差，这样便可知哪些品类的盆景卖得快、哪些品类的盆景卖得多。如此，便知哪些品类最是划算，日后可多侧重。”

　　“有些时候，一本账册虽然可以记录尽量详细的信息，但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却可能很难从这些日积月累的记录中直观快速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所以才需要总账和分账。‘销售账册’可以记录每一笔详细的销售信息，‘采购账册’可以记录每一笔详细的采购信息。而姐姐还需要一本‘总账’，用于定期核算收支情况，不必每次有开支时都来进行核算，这个周期可以是一周，也可以是一月。”

　　二人越说越投机，姜媛又将现代会计中的“权责发生制”概念，用大祁朝人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譬如姐姐以后若有接受预订收取定金，虽未交付盆景，也该记作收入；而采购的铜线虽一次用不完，成本也需合理分摊。”

　　沈云慧听得入神，这些新颖的记账思路让她大开眼界。她立即让采萍取来新的账本，按照姜媛的建议重新设计“总账”和“采购账册”的格式。专门记录盆景销售情况的“销售账册”则与“丽祥轩”那边账册保持格式一致，便于统计。

　　姜媛又道：“还有一点，这物料总成本里，是否包含了姐姐自己构思、制作所花的工夫？”她目光清亮地看着沈云慧，“即便不折算成银钱，这工夫是不是成本？还有，制作时的损耗，比如失手凿坏了一块石头，雕刻时弄断了一个工具，这些是否也该有个估算？否则，算出来的‘净利’，便不是真正的净利了，可能虚高了些。”

　　这一问，问得沈云慧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劳作。那些深夜灯下反复琢磨造型的时光，那些因一个不慎而前功尽弃的懊恼，那些指尖被工具磨出的薄茧……这些无形的心血与代价，竟从未进入她的计算范畴。

　　姜媛见她若有所思，便缓声道：“《大学》言‘致知在格物’。妹妹浅想，这记账理财，未尝不是格物之一种。”

　　“格物，不止在辨清外物的品类、价钱，更在理清我们投进其中的心力，看清得失间的分际。账目分明，心便也透亮；外物格清，取舍间自有尺度。这般功夫，与其说是算账，不如说是——”姜媛抬眼望入沈云慧眼中：“借数格物，以物格心”。

　　沈云慧心头蓦地一明，如云开见月。她忽想起最初拾石琢木时，只是纯粹想留住雪里梅痕、雨中竹影。后来盆景送入铺中寄卖，银钱出入间，她渐渐学会计较成本盈损，却也认为自己在将最初的念头蒙上一层尘影。

　　直至此刻，姜媛一语点透——她摆弄的何止是石、玉、草、木，更是自己对“值”与“价”的辨明。一刀一刻是工夫，一石一景是心迹，而银钱流转，不过是将这份心迹置入人间衡量的尺牍。理账，亦是在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