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也到27岁这年》高川不绝

1、第 1 章 进入一个虚

　　进入一个虚拟世界，去做角色扮演，体验一把畅意江湖的武侠梦，是很多小镇女孩在完成沉重学业之后的期待。
　　和大多数男孩子不一样，女孩儿从小就被要求文文静静。当男孩子们半夜翻墙网吧穿梭，被大孩子带着体验各种大型游戏的时候，女孩儿们只能接触到网页换装小游戏。

　　小时候躺在床上做梦，夜晚青蛙的呱呱声和蟋蟀的蛐蛐声此起彼伏。入睡之前总是望着天花板，给自己编造一套小世界。
　　“要是能有更自由的选项就好了，像体验另一种人生一样。”网页小游戏实在不够尽兴，这样的想法经常萦绕在我的脑海，怎么都挥之不去。
　　“世界上是不是没有那种可以构建另一种世界的游戏啊？”我常常有这种疑惑。
　　直到我19岁这一年，我知道了：“有的，姐妹，有的。”
　　那就是——剑侠情缘网络版三。

　　【南方人对雪景的向往不分现实和虚拟】
　　怀着激动又敬畏的心情，余江终于走进了剑网3的世界。第一次接触网游，对什么都感到无比新奇。
　　这个草会动哎！这个npc会说话！
　　天好蓝云好白~七秀坊的音乐太好听~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网游，但是手指自动吸附WASD健，中指自动双击W开始轻功，地图上自觉看卷轴做任务。
　　“也许我天生就是生来打剑3的吧。”余江后来想。
　　就这么一个人在七秀坊待了好几天，每天自己升级，自己做任务，自己欣赏花草树木，再没事看看剧情背景和同人衍生的故事。
　　在遇到第一个活人之前，余江没有怀疑过这不是个单机游戏，仅仅是进入这样一个，虚拟武侠系统就已经足够她一直开心了。
　　如果这游戏能一直这样玩下去就好了。

　　跟着升级任务坐船到扬州的时候，她还是在欣赏自己的游戏画面，仿佛湖风吹动的不是角色的发梢，而是她自己的。
　　靠岸时候余江感觉身边好像有个角色一直跟着自己，但是按F也没有对话框出现，正在疑惑的时候，密聊的声音响起。
　　“你是小白吧？”
　　“你是小白的话我收你为徒吧。”
　　“你坐下，我给你传功。”
　　还没来得及找到在哪里回复，一连串的消息，包括收徒的提示已经弹出到界面上。
　　“好像是有传功这么有个任务还没做完。”余江心里想，于是点了同意拜师。
　　接着按照对面藏剑师傅给她的提示，开始操作。后面就是熟悉的包包糖葫芦小马驹的流程。

　　认识第一个朋友以后，余江心里感觉很开心，每次上线都要热情的给师傅发去问候，这也让她对这个江湖产生了一些归属感。
　　不过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一个人升级做任务，有不懂的再去问，后面几天她还是自己慢悠悠的升级。能细细的去体验这个江湖，这让她觉得很知足。
　　又过了两天，余江在扬州做任务的时候再次收到了一个收徒的提示，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藏剑师傅对自己还挺好的，认识人也没什么坏处，于是点了同意。可是新师傅一直催促她升级，问她是不是女生，还要拉她去YY。

　　余江应付完新师傅的一套流程之后，心里第一次感觉有点疲惫，一股无所适从的烦躁感升起。
　　于是她向藏剑师傅发去了疑问：
　　“玩这个游戏一定要去YY吗？”
　　“不是啊，你想怎么玩都可以，不需要的。”对面回复。
　　得到藏剑师傅肯定的回答之后，她坚定的继续自己慢悠悠的升级之路。

　　11月12日，晚。
　　“昆仑和南屏山？”
　　“肯定是去昆仑啊，有雪山和冰河哎！”余江没有一丝犹豫的选择了一条线。
　　游戏界面里细雪簌簌，游戏外余江听着耳机里雪地的沙沙声，内心十分雀跃，不过没一会她就笑不出来了，新任务一直找不到交任务的NPC。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藏剑师傅下线了，鼓起勇气问了新师傅，只得到三个字：“不知道。”
　　正想着要不看一会雪景就下线吧。

　　【叮咚！】
　　“时光请求收你为徒，是否同意？”
　　前面拜师的阴影，让余江有些心烦，她已经决定不在这个游戏认识新人了。包括在现实中，她也是一个很内向的人，虽然参加了社团，也竞选了组长。但是她确实是一个“交际消耗能量，独处获得能量”的i人。
　　提示框停留在界面，鼠标移到拒绝上。
　　“你是萌新吧？”
　　“我收你为徒吧？”
　　“哈哈，你的ID和我现实一个朋友一样哎。”
　　“你遇到过不去的任务了吧？为师来帮你！”
　　如何拒绝？讨好型i人不知道，默默的点了同意。
　　“算了，正好有任务过不去，大不了后天断了就是。”余江心想。
　　如果她当时真的点拒绝就好了，如果她后来真的断绝师徒关系就好了，如果她不选择昆仑线就好了……

　　时间快到零点，时光就这么双骑带她做任务，她只需要在屏幕上点几下。
　　密聊框里时光的碎碎念不停歇，余江总归是个新手，她回不过来，只能回复：嗯嗯，是的，嗯。
　　“徒弟，你话好少啊。”
　　“你上YY来，我给你讲讲剑网3的故事。”
　　拒绝的文字还没打完，对面又发来。
　　“今天是师父的生日哎。”
　　余江认了，输入号码，进入频道，说了一句，师父晚上好。
　　“哈哈，你真的是萌新哎！”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转到了00：02，昆仑的雪也逐渐变大，甚至有雪花砸向屏幕，依稀之间她似乎听到了呼啸的风雪声，直直的吹入人心。
　　这样急促的风雪依时而起，却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一年、两年、三年…谁都无法掌控天气的变化，就像人类永远战胜不了大自然一样。
　　接受不可控，是人生的重要命题，余江为了这个道理，耗费了不少精力。

　　耳机里远方千里的人声被传达到耳畔。
　　“玩游戏要以自己的感受为主啊，其实生活中也是这样。
　　这个游戏啊，一定要自己升级才有意思的，剧情真的都很好看。徒弟，不着急，慢慢来，有不会的就直接问我，我会帮你的。
　　师父之前处了个情缘，什么都给她送，但是后来她还是跟我分了，我才发现原来依着对方的步伐走，勉强自己也不会开心的……”
　　时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余江的心声。如果不是宿舍熄灯了，她是真的很想和对面拜个把子，这个人就好像有读心术一样，精准的踩中了余江近期遇到的所有问题。

　　她开始玩游戏还有一个原因，那年她刚和初恋分手。
　　高中同学，男生说见她第一眼就很喜欢，余江不相信，自己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于是拒绝了他。
　　高中学业为主，这是中部地区的学生刻在心脏的教条。高考结束，暑假他们重新联系。两人的学校不在一个地方，进入大学以后，不去想谈恋爱的事情总归是有些没意思，于是他们就在大一上学期，男生生日的这天，在手机上确定了恋爱关系。
　　第一次谈恋爱，余江很无措，不知道“女朋友”这个角色应该是什么样。她希望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能和男生电话聊聊天，可是对面男生的大学生活好像异常丰富，晚上和女生一起去网吧包夜，白天和朋友一起去打篮球。经常一整天下来只有余江希望和对面说说话，对面似乎并无此意。于是多数时候她都带着失落感入睡。
　　又是一天晚上，电话对面依旧很热闹，男男女女相约一起去打游戏，自己在这边却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喜欢开朗活泼的人，自己太文静了，而且也不会打游戏。”余江心里想着，可是却不服气。自己也有朋友，自己也不是你眼中那种乖乖的笨女生。于是他们分手了，带着这种不服气，她开始了剑网3。

　　此刻时光的话语，就像是一个老朋友给出的安慰，而且对面的声音也很好听，就像邻家哥哥一样，虽然她从来没有哥哥。
　　突然之间，像是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的情绪，余江的脑海冒出一句话：“我好喜欢你。”
　　想想觉得有点夸张，这也不是她的本意，于是发送出去的时候又改成了：“我好喜欢你说的话。”
　　这是一句实话，她当时真的只是想靠近这个人，跟这个人一起玩。
　　“过了今年，为师就27岁了，小时，你跟师父说一句生日快乐吧！”
　　余江压低了声音，对着麦克风说了句生日快乐。这天晚上，她是带着满足感入睡的，早前的那些烦扰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往后所有的情绪都围绕着的眼前这个霸刀发生。

　　他们经常去小遥峰看雪，对面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陪伴能抵过千言万语。初见时那个碎碎念的霸刀好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温和，变得缓慢，变得柔软。
　　没有变化的是他洞若观火的观察力。
　　“小江，你是不是不喜欢帮里的活动啊？走，为师带你刷挂件去。”
　　霸刀带着她，两个人，他背一把新亭侯，她在旁边站着转圈圈。
　　每天晚上七点余江都早早的处理好一切事情，然后准时进入游戏，等待着时光上线。对面也按时心照不宣的发起组队，一起日常玩到十一点，日复一日，雷打不动。每天晚上，她都能带着满足感入睡。

　　“晚上好呀，小时，好巧呀，我刚上线~”时光每次开口都是这样一幅这种懂装不懂的语气。
　　不知何日起，时光再也不跟之前的小团体一起玩了，帮会里的活动也是拉着余江一起。有一次碰到副帮主路过，幽幽的飘出一句：“你俩这样老是在游戏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可是两人依然每天准时上线，然后自觉组队日常，如果一个人没来，另一个人就默契的等着。
　　那时候这个江湖是只属于余江和时光两个人的世界。

　　每天晚上刷老本的时候，他们总会闲聊几句，不过时光再也不上YY了，原来他也是一个安静内敛的人。
　　“小江，师父马上就要进入规培期了，以后可能会没时间陪你了。这游戏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见你啊~哎哎哎，还是得动一下，奶自己一口。”
　　“师父，你会忘记我吗？我不想只变成追忆过往的一部分。”
　　两人都在说喜欢，却没有人说要在一起。

　　【两个不勇敢的人凑到了一起】

　　临近春节，学校里下雪了，余江很多年都没看到过这么大的雪了，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时光。走回宿舍的路上，妈妈打来电话，问她帮忙订的去上海的票订了没。余江说订了，然后叮嘱她自己出门的话要注意安全，这次不要再原谅爸爸了。
　　后来爸爸知道了之后骂了余江，并且告诉所有人是她教唆了妈妈离家出走和离婚。这是父母自高考结束后离婚又复婚以来，爆发的又一次争吵。她真的很希望妈妈能果断一点，不要再选择原谅，也很害怕自己不在家的话，妈妈会被殴打，不过外公一家都在妈妈身边。
　　只是春节之前妈妈还是回来了，下跪，认错，原谅，和好，一套流程走完，准备过年。

　　余江依旧和时光若即若离，你侬我侬，那时她是真的很喜欢时光，觉得只要在游戏里见到他就是一种快乐，只要能跟他说几句话，自己就像喝了蜜糖一样，现实里的烦恼在按下登陆键的那一刻立即消失不见。
　　除夕夜的时候，余江还是早早的就在游戏上登陆，期待着时光会不会上线。

　　“好吵，他们在打麻将，我不喜欢过年吵吵闹闹的。”时光说道。
　　“我们家倒是很安静。”余江回复道。
　　于是两个人就在游戏里度过了第一个新年夜，时光说他后天要去XX拜年，余江说：是吗？好近，好巧。余江等着对面约她见一面，可是对面迟迟不提及这个话题。
　　大年初三的时候，余江盘算着，这么巧的事情，无论如何得见一面，准备主动开口。但是客厅里爆发出的玻璃破碎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光着脚跑去找外公家里，然后打电话喊上亲戚来帮忙。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窗台边哭了很久，如同小时候度过的一个个孤独的夜晚一样。她没有上线，时光也没有发来消息。

　　开学之后，时光上线的次数也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只是上线几分钟，只为了抱抱她，跟她说一句晚上好。有时候难得有空，两人还是一起刷副本，闲聊几句。
　　“你想要我陪你，对不对？我知道的，小江。”
　　“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想做。走，我陪你。”
　　“小江，我有时候在想。算了，哈哈，想了也是白想。”
　　“小江，你太年轻了，师父都27了。”
　　“中秋节快乐~小江，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遇见你啊。”
　　“后来发现对面只是想找你借钱，一旦不借了，就都四散开去。小江，人生真的很孤单啊，小江。”
　　“在外面跟同事聚会，我溜到网吧登上剑网三看看，没想到真的碰到你了。”
　　“小江，你知道吗？师父现在创业，每天一睁眼就是想着怎么才能有收入，整夜整夜睡不着。“
　　这几个春秋里，她总能在某个时间了解到他的困境。

　　时光曾经说过：也许多年以后，我再回到XX，约上你，我们坐在咖啡店里，聊一聊这些年你是怎么度过的。
　　那时他们都以为还有可能，还会有未来，却不知道，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生活不可控制，一旦逝去，一旦不去抓住，就什么也不会留下。
　　虚幻的游戏终究代替不了成年人的现实世界。

　　余江曾经到时光工作的城市生活了一段时间，也联系了他，对面没有回复。又过去两个春秋，无界上线的时候，那个尘封已久的120级账号突然亮起，余江匆匆退团，神行到成都，循着焦点列表，站到霸刀的面前。
　　“小江，下午好啊！”
　　和很多个周末的午后一样，他们日常，然后闲聊。时光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说现在他生活的一切就是这个小朋友。余江也说自己离开了父母，马上要结婚了。

　　我无数次的庆幸与你重逢，但是这也意味着你有过无数次的不告而别。
　　数个春去秋来，终于在某一日，我不再对重逢感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