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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江风残 “算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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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宜暄神色淡漠地看着在各个房舍搜寻的吏卒,不由得一哂:“找到了?”
吏卒不说话,只是一味地乱窜,门板被拽得哐哐作响。梁昱终是看不下去了,好端端的府邸被他们弄得像是狗窝,他怒道:“都给我住手!”
“你们这是要找人啊,还是抄家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府尹!”
“梁大人恕罪,属下们也是奉命行事。”
“哪门子命令要求你们要将本官的府邸给拆了?”梁昱青筋暴起,目光仿佛淬了火的刀,一点点地扫过。
吏卒互相对看几眼,闷声不语,却也没有要停下动作的意思。
“行了,都停下!”杨西泽从府门迈进,他在街道便听见了争吵声,生怕是新来的吏卒不明事理闹了事,赶忙走来。
“大人……”
杨西泽看到谢宜暄时微微一怔,又沉下脸:“你们都出去,这里交给本官。”
杨大人都发了话,吏卒也不敢不从,匆匆离去,顺手带上了府门。谢宜暄也不开口,平静地望着杨西泽,在等待着他对此事的交代。
他长叹了口气,先是朝梁昱赔了个不是,又将圣上令他捉拿林绥宁与韩贯言之事一一道来。抓不住这二人,他便要命丧黄泉,到底是畏死的,在听说林绥宁在西临后,他便快马加鞭地赶至。
不曾想,谢宜暄也在。杨西泽也知谢宜暄是不会将林绥宁交出的,可他也不愿就此被降罪,遂向求助道:“侯爷,我是真没法子了,还有一家老小依靠于我,我……我不能死啊。”
谢宜暄沉思着:“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韩贯言。”
“对,只要找到他,林绥宁的罪名也能洗清了。”梁昱颔首,以示认可,转而又懊恼起来,“可要上何处去寻呢?杨大人您可知韩贯言同谁交往密切?”
“韩贯言素来疑心重,独来独往,对各朝臣也是极为淡漠。”杨西泽答道。
空中的阴云轻轻地流过,雨停了,树梢仍在滴水,空气满是潮湿之气,还有些凉意。
“最大的可能是,他在北央手里。”谢宜暄的话令在场的人皆是怔愣。
梁昱问:“为何?”
“他与北央之人有密切往来。”
“因此,北央不会放任他的性命不管,毕竟一个活着的,掌握大羿各类情况之人,比一个死了,不会说话的尸首更有作用。”梁昱将谢宜暄的话茬接过,一拍手掌,笃定道,“我们要从身处大羿的北央之人入手。”
“嗯。”谢宜暄应了声。
闻言,杨西泽立即动身,出了府门,撂下一句话:“我这便去派人。”
嘭地二人手肘相撞,那人力气显然比她大,林绥宁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单手撑地。郑心柳慌乱地看着这一切,颤抖地握住一旁的扫帚,击中了那人的膝盖。
一声吃疼的哀嚎从喉间溢出,林绥宁趁机擒住他的手臂,眼眸微睁朝他腹部又是一脚。那人往后一倒,头磕在地上,有些发懵,反应过来时,戴在脸上的狰狞鬼面已被人扯下。
林绥宁踩上他的胸膛,发出声哼笑:“就拿这东西来唬人啊?雕虫小技。”
他仰面望着天,别着脸不语。
“快说,想来做什么?”林绥宁加重了力道。他胸腔涌上血腥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声讨饶:“我说我说,坊间不是传闻雨天这块地方便有鬼魅嘛,我就想利用这点……说,给银子便放过你们,他们一害怕不就给了……我真没想害人!”
“夺人钱财也是恶行。”她厉声道。
郑心柳良久未缓过来,听见这嗓音觉得有几分耳熟,才小心翼翼地走近,“你是……冯大永?”
蓦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冯大永支起身子看去,脸色一青:“郑、郑、郑……你怎的还不肯放过我?求你饶了我吧,上回那什么府尹已经教训过我了。”
说着,他指了下眼眶上的淤青,还未消,有明显的青紫。
“梁昱……”郑心柳喃喃道,“他后来打你了?”
冯大永颤颤地点头。
“自作自受。”郑心柳将扫帚扔在他身上。
林绥宁大致听懂了冯大永的意图,便收了脚,问道:“你家中贫困?”
他瞥了眼郑心柳,被她带着寒意的目光逼退,往身后的树桩一靠,叹道:“以前确是富足,但三月前那些商铺全倒了,便也穷困潦倒。”
“这也不是你干坏事的借口!”郑心柳斥道。
“是是是,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干了,烦请二位放我离开?”他抬头望着两道气势汹汹的黑影,试探地开口。
林绥宁找了条麻绳,三两下将他绑住,轻蔑道:“犯了事还想全身而退?痴心妄想。”
她抬头望了眼天,还是黑的,但没有之前那般沉。
“心柳,你送他去衙门吧,现下雨也停了,快回去吧。”
“我不去衙门……我不去!”冯大永奋力挣扎起来,却是徒劳无功。
郑心柳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宅子,仍有些不放心:“我明日会来寻你,若有事,便往南边走,我家在那个方向。”
林绥宁朝她一笑,算是回应。
之后的几日,她一直都在这间旧宅子度过,郑心柳时常来看望她,偶尔也会带来谢宜暄近日的消息。她是安全了,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在寻北央人?”林绥宁心陡然一颤,“可北央有谁会有能力潜进牢狱,将韩贯言劫走?”
“谢侯爷说,可能是北央暗卫。”郑心柳一边将菜肴在桌上摆好,一边应声,“北央有一批身手不凡的护卫,很有可能便是劫走韩贯言的人。”
菜肴的香气钻入她的鼻腔,但她却提不起胃口,思索着,身手不凡的暗卫可不是一般可以驱使的。不由得,她又想起了那个人。
混乱的思绪令她难以静下心来,一种冲动驱使她站起了身。郑心柳微愣,木然地问:“你要去做什么?”
片刻后,她似是明了林绥宁的意思:“如今杨大人虽听从了谢侯爷的话,但圣上是要他抓你和韩贯言,难保他不会对你下手。眼下这种状况,还是不要出去为好。”
林绥宁当然知道,她也知道谢宜暄也定是这么想的,他对杨西泽也没有把握,否则,他早就来接她了。
可是有些事情,她还是想亲自问问那个人。
郑心柳看出她的执拗,却也无可奈何,在厢房内左右翻找,寻出淡色面纱递给她:“戴上吧,现在街上到处都张贴着你的画像。”
“多谢。”林绥宁笑了下。
“等等。”郑心柳唤住她,“我陪你一起。”
深邃的夜幕笼罩着整座城,几点店铺透出的光亮铺散开来,像是漆黑中零星的点缀。郑心柳从不远处焦急地朝她奔来:“客栈、酒楼、寺庙……我都让人去寻过了,没有你要找的那个男子。”
林绥宁方亮起的眸色又暗下去,这些地方都没有的话,他还会去哪?繁华市井太显眼,官府周边他更不会待,那会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
“要不……你先回去吧?”郑心柳警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有消息了,我再来告知你?”
她朝郑心柳勉强笑一下,并无要回去的意思。强烈的直觉在心底轰然作响,促使她无视街道的灯火闪烁,一路向漆黑的深处没进。
而身后的声声呼唤成了虚无的水汽,随着她踏起的水渍消散。
江上的船夫撑着船,缓缓驶远,浸没于厚厚的云层间。远看去,只有几点细小的浅影,仿佛风一刮便散了。
江畔寂静平和,倒像是他会待的地方。
面纱飘起,微微遮住她的视线。她将其往下扯了扯,再一睁眼,一道单薄又显得冷寂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落进眼中。
宋长离背对着波澜起伏的江面,清秀的面容被夜色遮盖,嗓音发紧:“听说,你要见我?”
“是听说吗?”林绥宁的心渐渐安放下来,言语却是带刺,“郑家旧宅有你的眼线吧?”
他没答,自嘲般道:“你竟然还会愿意来见我。”
“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我怀疑你,因而想来确认一下。”
如此直白地话倒是令宋长离彻底愣了,心底的某处刺痛,像是有针穿过。他苦笑了下:“怀疑我劫走韩贯言,然后陷害于你?”
林绥宁不语,将不断拂过脸颊的面纱取下,笑容有些讽刺:“所以,我的怀疑是真的吗?”
“……我说过,我没想过害你。”
可坚定的话语却显得单薄无力,她的目光仍久久地钉在他的身上,似是想要看穿些什么,竟无端让他生出几分情虚。
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不对,该说当朝侯夫人与敌国质子本就应是这样,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必要时毫不留情的将刀刃捅入对方的胸膛。
长久的沉默将宋长离最后一层心防击破。他有些急了,神色中涌上几分愠怒:“我怎么可能会同韩贯言混在一起?我明知他是你仇人,我又怎会……”
“宋长离。”林绥宁打断他未尽的话语,“我只是来问问,不是你,那便最好了。”
这样,在下手时,她便不会心慈手软。
“我走了,现在满城都在通缉我,我不能逗留过久。”
宋长离垂着眸,心底暗流的汹涌终是未压制住。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哑,耗尽全身的气力才缓缓道出了一句:“等等,别走。”
他也听见她平淡的嗓音,道:“……算了吧。”
算了……
他这才知晓世间最伤人的不是一大串的斥责辱骂,而是轻轻的,又极为随意的两个字。原来他们之间只能用“算了”画上句读。
咻——
剑的嗡鸣划破天际,仿佛凭空而来的闷雷。
林绥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声嘶力竭的呐喊声震彻五脏六腑,整个身躯都在发麻:“不要,宋长离!”